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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秘門扉》第6章:復仇之始:第1幕
  六號從陰影中浮現,落在一處高坡的頂端,身前不遠處便是懸崖之下滾滾南流的濁浪河。

  大河泛著黃濁的浪花,這幅景象仿佛亙古不變。

  但是誰能想到,大陸的格局,在短短三四年間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呢?

  “那些壓迫著自己,似乎永遠高高在上的巫師們,也不過如此嘛!

  嘿,他們那些大人物,在臨死前不也還是痛哭流涕,甚至想向主懺悔?哪有往常那蔑視的姿態?

  至於你們這幾條逃跑的小魚,快跑吧,逃吧,尖叫吧!馬上就到了收網的時候了!”

  他用帶鐵掌的馬靴輕輕地碾著腳下的草葉,腦海中閃過這樣一串念頭,但在“凝神祝福”的作用下,沒有激起任何情緒上的波瀾。

  聞著身邊縈繞著的破碎草葉散發的清香,六號忍不住舔了舔嘴角,似乎在懷念鮮血的滋味。

  在用隱秘的手段確認九號、十三號都在各自該在的位置上後,他將冰冷的視線投向了那艘在河中搖搖擺擺的破舊殼船。

  他沒有讓自己源自血脈的嗜血衝動干擾自己的判斷與行為,小心翼翼地將視線避開了船尾掌舵的年輕男子,不,那更像是個半大的少年。

  這是《巫師之錘》中教導的技巧,以防止某些靈感極高的巫師因為直接的目光接觸而產生相應的危險預感,給接下來的行動增加變數。

  對於這本“巫獵聖經”裡的每一言每一語,六號都認真地遵循——雖然他有時也覺得自己完全沒必要這麽小心。

  畢竟對面只是兩三名不到中階的未畢業巫師學徒,理論上很難掌握這麽強的預言與佔卜技能,而自身和三名隊友身為資深巫獵,都有相關的祝福、物品干擾這方面的能力。

  更別說帶隊的迪亞斯隊長了,他可是真正的高階強者,在巫師還統治著大陸時就已經凶名赫赫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位年輕的學徒還真的就有超乎常人的預感,而六號年輕但強大的隊友七號,之前因為自己的驕傲與震驚,在監視的時候犯了個可大可小,但足夠致命的錯誤。

  六號看著對方打著哈欠、伸著懶腰,無精打采地掌著舵。

  因為這段河道拐了一個大彎、水流速度減慢的緣故,他似乎沒有怎麽用心來操縱船隻。

  呵,毫無被追殺的自覺啊……

  不過也是,對方本來就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現在可能還沉溺在逃出生天的喜悅裡呢!

  你,我的獵物,在喉嚨被抵上刀尖時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嘿嘿,我很期待……

  迪亞斯大人和七號現在還停留在那個名叫淘金的小鎮上,已經尋找到線索了吧……

  他雖然沒受過多少教育,不知道那句巫師古諺“雄獅捕獵,永盡全力”,但作為巫獵的小心與謹慎讓他下意識地選擇了繼續監視,不輕舉妄動。

  反正這裡水流放緩,陸地上的人可以輕松追蹤那艘殼船,不用擔心目標脫鉤。

  在這近乎枯燥的等待中,隱藏在不同方位的九號和十三號也有點耐不住寂寞,開始在依靠一組物品搭建的隱秘通信通道中交流了起來。

  六號並未阻止,他明白在戰鬥之前舒緩精神壓力的重要性。

  祝福與物品的效果不是萬能的,尤其是在他們小隊風塵仆仆地追蹤了接近一禮拜,連續進行了四場狩獵之後。

  他自身是一個不善言談、沉默寡言的人,甚至因為行事偶爾的大膽瘋狂而有些讓隊友畏懼,

所以他已經習慣將所有無關的想法埋在心底,於表面上保持永遠的波瀾不驚。  但他的兩位隊友顯然不是這樣性格的人,還殘留著青澀的十三號甚至有些話癆。

  雖然巫獵不在意出身,只要忠誠於信仰,對巫師保持痛恨與仇視,但六號還是在無意中得知,十三號曾是一名服務於某個巫師家族的騎士侍從。

  其實這也沒什麽奇怪的,誰都知道整個血脈力量體系都與巫師息息相關。

  過去在巫師統治大陸的時候,他們喜歡培養某些血脈騎士作為助手、仆役,也會任命忠於他們的騎士做一些偏遠地區的總督、公爵,甚至在全大陸巫師聯合會總部還組建了一支“星光騎士團”——

  只不過它在戰爭初期就被教廷的“藍月騎士團”打殘廢了而已。

  九號和十三號即使是在隱秘頻道中,也下意識地把交談聲壓低,所以他只能聽到諸如“幸虧七號……不然這場狩獵就要追丟了……”和“也不知道七號是怎麽回事,跟瘋了一樣……”

  唉,七號。

  六號在心裡搖了搖頭,把注意力重新轉移到那艘殼船上。

  那個女人,為什麽我偶爾會有她比我更瘋狂的感覺……

  剛才走神了一瞬的他沒有注意到,也不可能注意到,河中的殼船的吃水似乎淺了幾分,而河邊的淺灘與岩壁相交的角落裡則蕩漾起了轉瞬即逝的透明波紋。

  披著“幻羽獸”羽毛編織而成,固化了“強效隱身”效果的鬥篷,哈蒙妮口中無聲低語,手中的施法手勢不停,維持著“靜默施法”和“消除魔法波動”的法術效果。

  而一旁勉強將自己敦實身軀塞在鬥篷之下的威廉則抹了一把額頭的虛汗,捧起那枚透亮的“真知之眼”。

  他的左手手腕上纏繞著一條有著墨綠鱗片的小蛇,此時正昂著腦袋,吐著猩紅的蛇信。

  他的眼睛睜開又閉上,一陣波動傳來,被哈蒙妮的法術中和,消匿於無形。

  “一個……兩個……三個……通過‘勘破虛妄’視野,我能找到三個黑影,位置分別是……”

  威廉的眼睛再度睜開,黑色的眸子裡除了害怕,更多的是堅定與決絕。

  “林登你的預感沒錯,確實是巫獵,只是不知道這是不是全部。”他的聲音在剩下兩人的心中響起。

  “那就行動吧,都注意安全,記住各自的任務。”

  還沒有離開“初等心靈連線”效果范圍的林登簡短地說道,做了最後一次提醒。

  “呼,願奧秘與我們同在。”說完,他便主動切斷了連接。

  “願奧秘與你我同在。”

  因為知道隊長和七號已經去尋找附近可能存在的巫師聚居點,並且有了眉目,即將設下一網打盡的陷阱,所以六號等人的監視都在不經意間有所松懈。

  等到閑聊與走神的幾人回過神來,他們便有些愕然地發現,那艘浮浮沉沉的破舊殼船,已在不知不覺間駛出了視線,隱入了一道河灣的遮蔽之中。

  六號敏銳地意識到,船速似乎有些不對勁。

  沒準是河流速度變快了呢……

  他念頭一轉,在心裡找到了個合理的解釋。

  六號在心裡略微警醒了一下,有些自責:

  即使有祝福鎮壓,自己也不應該如此放空思緒,形同走神。

  但他也只是警醒一下罷了。

  沒有人覺得讓監視目標短暫脫離視線是一個嚴重的失職,畢竟這是持續了多天的狩獵,而解決這幾條小魚,本就易如反掌。

  即使想要以此釣出定居在附近的巫師,連一位高階都沒有的地方,是留不住自己這些強悍而準備充分的巫獵的。

  有的時候,絕對的實力確實會帶來絕對的自信。

  六號在隱秘的通信中知會了其余的兩人,然後便帶頭開始移動,借助七號此前建立起的神秘學領域的聯系,繼續追蹤起那個瘦高個的棕發學徒。

  看著林登駕馭著殼船飛速駛往下遊,逐漸消失在河流的拐彎處,哈蒙妮回過頭,看了看身後正靠在岩壁上喘息的威廉,安靜地點了點頭。

  臉色似乎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紅的威廉做了兩個深呼吸,深深地看了哈蒙妮一眼,然後再次閉上眼睛。

  隨著無聲的咒語落下,充滿神秘意味,但並不明亮的光芒一閃而逝。

  在哈蒙妮的“魔能視野”中,威廉那顆長著海草一般墨綠色卷發的腦袋就這樣消失在了原地,然後是整個身體。

  威廉原本所站的位置似乎與神秘的‘亞空間’出現了直接的重疊,周圍的物體開始扭曲,但也隻局限在周圍。

  哈蒙妮的眼前似乎出現了混亂的星光和無數斷續的線條,都包裹著變得透明的威廉的身體。

  在“幻影移行”的最後時刻,她看到威廉似乎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

  但他沒能說完。轉眼之間,這一切的異象便完全消散,似乎連地上的細小塵埃都沒有移動分毫。

  “哈蒙妮我……”

  她隱約聽見了什麽,但又什麽也沒捕捉到。

  哈蒙妮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湧起的莫名情緒壓下。

  她也有自己的任務。

  六號尋到了另外一個製高點,正伏低了身體,皺著眉頭,看向河灣中那艘“殼船”的位置,應該說,曾經的位置。

  因為此刻在三名巫獵眼中,只剩下了緩緩下沉、只剩下船殼頂部還露在水面之上的船體、幾塊隨著水波浮沉的木板,和一個撲騰著水花的狼狽身影。

  “哈蒙妮……威廉……”

  那個年輕的巫師學徒一邊掙扎著,一邊呼喊著似乎是他的同伴的名字。

  看他那圍著沉船急得亂轉的身影,六號和他的隊友都產生了一種似乎是事發突然,他的同伴都困在了突然沉沒的殼船中的感覺。

  這幅場景給他們的感覺,仿佛這就是他們沒看到的真相。

  他們的殼船早已破舊不堪,能航行這麽遠已經是一個奇跡了……

  六號在腦海中想著。

  隔著不近也不遠的距離,他俯身繼續觀望。

  似乎是體力終於支撐不住,年輕的巫師學徒隻好掙扎著往岸邊的淺灘遊去。

  他手腳並用地爬上濕軟的沙地,趴在地上喘息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坐起,口中依然低低呼喊著那兩個名字。

  末了,他似乎才想起自己會魔法的現實,才做了幾個施法手勢,施放了一個六號也看不出效果的魔法。

  一陣微弱的魔法波動傳來,等到達六號他們所處的崖岸時已經衰減得近乎消失。

  “機會?”

  一旁的十三號開口打破了沉默。

  六號當然明白十三號看過來的眼神中蘊含的意思,落單的敵人最好收拾。

  但他搖了搖頭:

  “不急,我們的目的還沒達到。”

  六號沒有說出口的話語是:

  反正他們一直疲於奔命,沒機會聯系上本地的巫師勢力,而當他們帶著路走到他們要去的巫師家族門口的時候,才是突然襲擊、一網打盡的時候。

  眼最尖的九號忽然拍了拍兩人的肩膀:“看那邊,他應該是找著了。”

  只見遠處的年輕巫師忽然面露喜色,他將左手一揚,灑出一把白色的粉末,在神秘力量的作用下,那些粉末沒有隨風飄落,而是在空中化為了一縷箭頭狀的煙氣,尖端指向下遊的方向。

  看到他匆匆忙忙、一腳深一腳淺地順著箭頭的指引,往下遊某處走去,六號側頭看向身邊的十三號,他在隱秘的通信通道中說:

  “你潛行跟緊點,我們吊在後頭。”

  “明白。”

  看著十三號借助血脈能力融入陰影,在半人高的草葉之間飛快遊走,六號吐了一口氣。

  他之所以選擇讓擅長潛行與保命的十三號單人前往,既是因為對其能力的信任,也是出於謹慎。

  畢竟在這短短的幾個小時中,這幾名巫師身上發生的出乎意料的變化似乎比前面一周都多。

  雖然還是覺得對方的實力不可能和己方媲美,但面對以狡猾詭詐著稱的巫師,還是小心點好。

  不知道隊長和七號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聖血保佑,快結束這場狩獵吧!

  “哈蒙妮我……”

  看到眼前混亂的景象逐漸淡去,見一抹讓人感到溫暖的明黃映入眼簾,威廉連忙把沒說完的話語咽進肚子。

  他剛剛都以為自己要“直接去世”了,所以緊張之下差點把一直不敢挑明的心聲說了出口。

  呼,果然,家裡的屋頂沒有換,奧秘在上,我一次性成功了!

  過了幾秒,光顧著感慨喘息的他沒能注意周邊的環境,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我去!”

  維持他身體懸空的亞空間力量在移行結束後徹底消失,他便一屁股坐到了傾斜的黃瓦上,在一路的吱呀作響聲中滑了下去,摔到了種植著曼草的花園裡。

  “咚!”

  “嗷!好痛!”

  他捂著屁股在地上翻滾了幾下,忽然看到自己最年幼的妹妹,梳著墨綠色蘑菇頭的賈思敏·阿克圖勒斯從她房間的圓窗裡探出頭來。

  於是他連忙坐好,拍了拍身上的灰,準備站起。

  “老哥!你回來了!”

  她響亮地歡呼了一聲,那雙好看的綠眼睛裡滿是驚喜。

  然後她就直接從窗台上翻了出來,似乎是想要向自己的哥哥炫耀新學會的魔法,賈思敏一個“閃爍”,直接撲進了剛剛站起的威廉的懷裡,把他撞了一個踉蹌。

  緊緊摟著威廉敦實的腰背,剛剛十三歲的她眼角忽然有些發紅,聲音也有些語無倫次:

  “你……你真的回來了……爸爸,媽媽,我們好擔心你,聽說艾辛根斯坦的隊伍被襲擊……”

  “嗷嗷嗷,你注意點,真是的……”

  威廉揉了揉她的腦袋,原本想拿出兄長的威風,假裝責怪著一下,但聽到這裡,他的眼眶也是一紅。

  “好了好了,沒事了,我回來了……你看,很完整呢……”

  他輕輕拍了拍妹妹的後背,然後表情一肅,“爸爸呢?我有事情找他,我的朋友們還在危險中!”

  “唔……爸爸……爸爸還在他的實驗室裡。”

  賈思敏在他懷中扭動了幾下,才依依不舍地松開手。

  聽著他的話語,看著他沉重的表情,她不禁輕輕地,用很小的聲音說了一句:

  “不管你要做什麽,千萬要小心啊!”

  “我明白!”

  賈思敏怔怔地望著他最小的哥哥敦厚而堅定的背影,忽然覺得他和以前比起來,似乎改變了許多。

  威廉推開魔法花園通向小屋的門扉,走進以玻璃為頂日曬屋,他沒有在意室內與室外看上去相比開闊了不少的空間,而是對變化了不少的裝飾風格感到有點乍舌。

  “幸虧聽了林登的,不然就要迷失在亞空間裡了……”他不禁想著。“他還記著我媽喜歡亂裝修啊……”

  巨大化的室內空間是某些空間魔法的應用效果,很多用地緊張的巫師建築都會采用這樣的做法,家裡有六個兄弟姐妹的威廉早就見怪不怪了。

  他熟稔地在有些結構複雜的房間與房間中穿行,避開了傳來歡笑與吵鬧聲的娛樂室和乒乒乓乓奏著鍋碗瓢盆交響曲的廚房, 直接來到了一處佔地不小的實驗室外。

  威廉看著木門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母搖搖擺擺地浮現,緩緩組成了“邁克鵝的機械實鹽室”的字樣,他又想起了小時候的溫馨往事。

  這行單詞是當時他的一對雙胞胎哥哥和他三人的“傑作”。

  他吐出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我回來了。”

  站在一個看上去需要幾人手拉肩扛、古怪中透著眼熟的木製機械後邊的地中海眼鏡中年男子驚訝地長大了嘴巴,而一旁兩個高高瘦瘦,互相揪著袖子和領口,似乎正在吵架的年輕男子同步做出了同樣的表情。

  他們看著失去音訊大半個月的兒子/弟弟突然出現在眼前,一個托了托眼鏡,摸了摸有些善良的腦門;

  一個松開手,把不羈的墨綠長發往右邊理了理;

  另一個則松開手,把不羈的墨綠長發往左邊理了理。

  “威廉你……”

  父親有些遲疑,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而那對一個模子裡刻出來般的雙胞胎則眼中閃過興奮的光,他們扯出兩個好奇而不懷好意的笑容:

  “……是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迷鎖核心沒告訴我們有人從正門進來……”

  “幻影移行的感覺怎麽樣?”

  “停停停……”

  威廉早就料到會出現這樣的一幕,於是連連擺手,打斷了他們。

  “長話短說,我和我的朋友被巫獵盯上了。”

  實驗室中的三人聞言同時露出驚恐的表情:

  “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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