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午時,李斯年將靜子帶到一家門面整潔的酒館,對她說這家酒館有幾道特色菜十分不錯,自己曾在這裡吃過,不過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自己前幾天偶然發現這家店居然還開著,且老板還是原來的那位,只是原本中年的漢子,兩鬢也被歲月煎熬成了白色。這家店臨於一條熱鬧的街市邊,二人一邊品著菜,一邊臨街眺望街景,這帝都大街上總是那麽喧鬧,不過人一多了,就自成了一道風景。二人吃完飯,便沿著這條街市閑逛,唯有的店鋪裡賣著令郎滿目的商品,秋山靜子如孩子般富有好奇心,東瞅瞅西看看,似乎對每樣東西都感興趣。李斯年則跟在她的身後為她講解。他們買了糖人和炸糕,天黑時又看了皮影戲,卻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長樂大街。眼前便是一座大宅院,高大的圍牆,貫穿整條街道,仿佛半條街都被囊括在這院子之中。李斯年開口道:“這便是我的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了。”
靜子不禁一驚,趕忙道:“原來這就是你姨丈家,也就是當年宰相的宅邸,我還當是誰家的宅子這般氣派呢。”
李斯年唏噓道:“只可惜,現在已經物是人非了。宅子還是那以前的宅子,可主人已換做旁人了。”
靜子道:“李大哥,來到這裡你是不是感到很心酸啊?”
李斯年搖了搖頭,道:“那倒是沒有,這世上還有永恆不變的事物,這宅子在歸我姨丈前,不也是別人家的東西麽。只不過是再次換了主人,也沒什麽好傷心的。”
秋山靜子道:“真是可惜了,要不然為我一定要看一看李大哥你曾經生活過的地方究竟是什麽樣子。”
李斯年心頭也不是滋味,他也很想懷念自己住過屋子,以及他屋前那片花園,十年間自己不知多少次夢回那裡,過往的點點滴滴總是歷歷在目。
忽然他豁然道:“咱們去裡面看看也不沒什麽打不了。”
靜子眼睛一亮,道:“李大哥我只是隨便說說,你不用當真的。”
李斯年到道:“其實我也想進去看一看,畢竟我對這裡也依然有感情。”
靜子又道:“可咱們怎麽進去啊?你難道認識現在的主人嗎?”
李斯年道:“有時候想要進入別人的院子,未必需要經過主人的同意。”
靜子道:“你是說……”話說到一半,她二人便已心照不宣。她又道:“這樣合適嗎?”
李斯年道:“咱們就是進去看看,並非做什麽偷雞摸狗之事,只是下不為例就好。”李斯年這話一出口,便心想好一句下不為例,只怕那些剛開始作惡之人都是心中想著這句下不為例。
李斯年帶著靜子來到一處僻靜處,看四下無人,便讓靜子抓緊自己的胳膊。他施展身法,二人悄無聲息間跳入園內。那裡正好是花園的一處死角,周圍都是樹木,正好可以遮蔽身形,從這裡進入最為妥當,恐怕存世之人中再也沒有李斯年更加了解這棟宅邸的了。
他們穿過花園,越過前廳,但見園裡一切都修繕的井井有條,毫無破敗之跡象。這宅子雖已歸梅家所有,可梅盼兮住在太子府,而梅思安也已過世,梅家已幾乎無人,李斯本以為這裡怕是不會精心打理,可如今一看全然不是想象中的樣子,一如當年全盛時方府的風貌。而且李斯年原以為這裡只有幾名仆役住在這裡,可自從他們進來後一路走來。卻發現不時有護院在巡查,但李斯年卻不以為意,憑借著對地形的熟絡,他總能在找過適合的地方隱蔽身形,
直到他們來到李斯年曾住過的小院前,但見院門緊鎖,院內黑著燈。 李斯年與鏡子越牆而入,借著月色李斯年看見這院子裡的一切陳設,竟和自己住時毫無二致,不禁心潮澎湃,過往的事兒又再次浮現在心頭。這院子不大,可這裡面每一株草木,李斯年卻都熟悉而掛念,院內有一棵楊樹,夏天時枝繁葉茂,最適乘涼,只是現在天已入秋,這樹上的葉子幾乎掉光,在這淒淒的月光照耀下,顯得十分荒涼。
他們來到房門前,卻見門上並未上鎖,可李斯年卻不知這房子現在究竟是何人居住,但從外面看上去,似乎現在裡面沒有人。於是他悄悄推開房門,由於年久老化,木門發出吱嘎的響聲。月光從門外照射進來,但見屋中布置與李斯年當初離開時一模一樣。原本堆放的書,依然還在原先的位置上,就連順序都似乎不曾變化,可房間裡不論是地面,抑或是桌子都一塵不染,像是有人經常細心打掃,且房間中有一股淡雅的香味。不知為何,自從李斯年進到屋內後,總有一種感覺,就是這裡像是有人經常居住的樣子,可床上的被褥都還是自己當年用過的一套。他心中感到驚奇,詫異這十年間為何這裡會保持著原貌。
這時靜子突然小聲說道:“李大哥,你快看這油燈居然還是溫的。”
李斯年伸手在油燈上一摸。果然如靜子所說,油燈的外罩上,依稀還有余溫,說明這裡剛才還有人在。李斯年猜測是仆人不久前打掃過房間。
靜子看完屋子內的陳設,道:“李大哥,沒想到你曾經住過的房間竟然如此樸素。”
李斯年道;“讓你見笑了,我覺得房間裡有書相伴就足夠了,其他東西若是放在房間裡,也只是畫蛇添足。我不喜歡繁雜,家裡的人了解我這點。”
靜子道:“不過從這房間裡,還是能感受到他的主人是一個品行高尚之人。”
李斯年笑了笑,道:“這天底下,也就只有你會這樣誇讚我。”
李斯年將房間裡的每一樣東西都看了一遍,這裡每一樣東西都能勾起他過去回憶。兩人在屋內徘徊了一會,便離開了房間,夜還是靜悄悄的,冷風吹著人的肌膚,讓人感到一絲寒意。一股淒涼之感不禁湧上二人心頭。離開小院,李斯年和秋山靜子沿著來時的路返回,當他們再次進入花園時,卻見遠處臨近池塘邊一處石亭上,亮著瑩瑩燈光,而那昏暗的燈光下,赫然顯現的是一個憔悴的人影。二人不禁好奇這麽晚了,究竟會是誰挨著淒冷的夜晚,獨自守在涼亭上。他們越向牆邊去,就離那石亭越近,那人影也就越漸清晰,直到靜子依稀分辨出那石亭之中,站著的是一位女子。那女子頭戴鳳釵,衣著華貴,看樣子地位十分尊貴,靜子心想此人定是這家的女主人了,等再近些時,靜子不禁心中一顫,只見這女人不但氣質高貴,貌卻也極是美麗,
雖然身子有些單薄,臉色略微蒼白,但這些絲毫沒有損減她的美麗。真叫是玉人檀口,皓齒冰膚。靜子悄悄地拉了下李斯年的衣角,道:“李大哥,你看那女子長得多美。”
可李斯年卻沒有任何反應,於是她又拽了拽衣袖,可李斯年這次不但還是沒有什麽反應,而且身子也僵硬無比,就好像站在她身旁的不是什麽活人, 而是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一樣。靜子抬頭瞧向李斯年的臉頰,卻見他臉顯難以名狀的表情,似驚、似恐、似怨、似憐、亦或是多種情感的混合。靜子不解,李斯年究竟為何會臉露這樣複雜的表情,但憑借著女人的直覺,她能感受到那石亭中的女子非比尋常,也許她曾與李斯年相識,有這一段自己所不了解的過往,但這些事兒怕是李斯年不願向自己提及的。靜子此時心中竟對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子,產生了些許醋意。
這個女子正是梅盼兮,李斯年做夢也想不到今晚自己會在這裡見到她,那些原已被自己封印的情感,此時卻像是決堤的洪流,洶湧地傾瀉而出,他緊緊地握住拳頭,嘴唇已被自己咬得沁出了血。他想逃離這裡,可雙腳卻不聽使喚,而內在意識衝動,卻又慫恿他衝到石亭中,質問她多年前為何那麽絕情絕意。
梅盼兮獨倚闌乾,石桌上油燈中火光搖曳不定。她舉目望著天上如銀盤般的月亮,眼窩裡似有訴不完的柔情,不知她此刻是否也在睹物思人,或因何事憂傷,因何人煩惱。唯有那淡淡的憂怨神情卻是藏不住的。忽然她輕聲念道:“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複驚,相思想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這幾句詩念得語嬌聲顫,字如貫珠,似包含深情,竟讓這本就寒冷的秋夜,又平添了幾分淒涼。靜子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她見李斯年眼仁通紅如火燒,一絲血跡從嘴角流出,她雖大感驚訝,可此時此景卻又不敢問出聲來。只能任憑月轉流光,自己也只能在一旁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