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塵中夾雜火星，夜空是渾濁的灰色。空中的灰塵雲如同垂吊的幕布，投影地上星星點點的火光。夜晚比白晝更不適合安眠，黑色只是渲染恐懼的背景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厚重的煙塵味，腳下乾裂的土地給行走帶來強烈的不適感。唯獨沒有滾燙的熔岩河和隨處可聞的硫磺味，否則萊爾會以為自己來到了地獄位面。

　“波蘇瓦沒希望了。”萊爾搖頭，自己一時興起的散步讓心情糟糕不少。妮婭盤踞在後背，直立的軀體向周圍伸直觸須，像隻炸毛的貓咪。周圍都是“人”，波蘇瓦本地人衣冠不整，面容扭曲，喘著粗氣停留在不遠處，三兩成群，如豺狗一般。黑色氣息纏繞在他們身上，聚集在一起的惡意讓萊爾脊背生寒。

　【沉睡者的惡意控制了他們，別怕，他們比強盜厲害不了多少。】陰影在萊爾身上盤旋向上，看起來就像那些糾纏的惡意，但噩兆的顏色更加深沉。

　“我沒有怕，汗毛豎起只是我的身體本能，”萊爾將身體異常歸咎到人類身份上，照常邁步前往樂園，“我能理解他們暴增的數量，在命令沃爾停止【進食】後，我就有了局勢更加異常的心理準備。”

　察覺到力量差距的豺狗掃興離去，萊爾撫摸妮婭的擬態腦袋，將一塊千層餅喂給蜷縮在頭上的妮婭。

　【任由善意驅使，並不能帶來善意的結局。】

　萊爾聳肩，目視噩兆緩慢溶於影子。

　“這只是我的任性，也許如你所說，但我不在乎，幻影不會被干擾，因為他們在樂園裡。”

　……

　“來了客人，萊爾。”

　木木的聲音讓萊爾感到驚訝。

　“羅莎·耶什，一名流亡者，在此向幻影之主致以敬意。”

　羅莎的模樣讓萊爾眉毛一跳，萊爾勉強露出笑容，表示歡迎。

　“我的族群，懇求幻影的幫助。”

　羅莎的計劃讓萊爾徹底地冷臉，冷漠的姿態讓其他幻影感到陌生，也讓羅莎心裡忐忑。

　“離開樂園，從波蘇瓦西部護送一群流亡者到東南峭壁?！橫穿整個波蘇瓦?你們瘋了嗎?外面的瘋子連自己腦漿子都能打出來，你們居然想這個時候牽線搭橋帶一大幫人翻越峭壁。”萊爾臉色漲紅，空中揮舞的拳頭好像隨時會敲打到【石匠】身上。

　“你們毫無反抗能力，你認為我會讓你們去面對一群暴徒嗎?想都不要想！”

　【蛇】慢慢挪移到萊爾視線裡，她彎曲的軀體有五個萊爾那麽高，她依舊委屈地像個孩子，“可是，羅莎需要幫助，我們的幫助。”

　萊爾冷哼一聲，這聲音讓原本鼓起勇氣的【蛇】又縮小一圈，幻影這才意識到，他們的領袖，在某些時候和幻影存在本質上的區別。他會憤怒，他會拒絕，他會用高傲的姿態無視楚楚可憐的羅莎，讓幻影想起這位領袖和幻影之間的能力差距。

　“我來做，我會幫助這位拜訪樂園的女士。”萊爾清楚地吐字蓋過了所有聲音，“我會護送她的族群，並協助他們跨越峭壁。”

　萊爾盯著羅莎，眼神稱不上友善或者怨恨，冷淡地像是在看一面鏡子。

　“我是一名降靈術士，或者你們所認為的死靈法師。我可以操縱屍體，控制一支亡靈軍隊，命令骸骨搭建橋梁，或者填平溝壑。我的保護會讓你的族群安全無虞，除了一些驚嚇。”

　羅莎跪坐在地上，這個姿態從她面對萊爾的最開始維持到現在，她還記得關於萊爾身份的話，對待這個外表年齡和自己差不多的男孩，手指覆蓋繡銅鎖鏈，誠惶誠恐。

　“感謝您的幫助，謹遵您的指示。”

　羅薩的配合讓萊爾心情稍緩，剛從外面回來的萊爾當然知道外面是什麽鬼情況。雖然他不明白惡意突然暴漲的原因，但他明白這個時候絕對不適合外出。一想到毫無還手念頭的幻影和那些瘋子共處一地，加入幻影一族之後產生的歸屬感和責任心，讓萊爾心裡燃起了一團火。

　乾脆利落地解決問題，萊爾意識到剛才的言行有些衝動，雖然有心安慰表情低落的幻影，但萊爾憑著一股古怪的感覺，獨自回到了秘契者的塔樓。

　蝴蝶扇動翅膀可以引起一場風暴，那邪神的一個念頭呢。

　萊爾不知道的是，這片土地浸潤沉睡者的惡意，會附著在惡行的軀體上。在以往，波蘇瓦土地上最大的惡徒，是從納斯蘭到來的惡魂，殺戮不倦的覓戰者沃爾。他孜孜不倦宣泄惡意，也承擔了這片土地最大的惡意，也正因他的存在，波蘇瓦其余地區的惡行才會削弱消弭。這些瘋狂的意識被聚攏，在中心製造了善惡避讓的煉獄。失去自我的怨靈因為萊爾的命令重新恢復神智，那些糾纏他的惡意，因為邪神幼體的神秘性脫離，回歸大地。如今，這些惡意找到了新的奴仆，一群癲狂的普通人。

　這一切因萊爾的念頭產生，也會被他的行為修正。命運就像一只看不見的手，牽引著不明真相的幼體繼續前進。不管過程如何，結局必會被修正，這是命運，這是永恆存在的歸正。

　“萊爾。”翻動的書頁叫喚著他的名字，【全知之書】從講壇上爬起，彎曲的書脊直立，幻影之父，曾經的秘契者，望著萊爾，表情苦悶。

　“老爺子，你應該製止他們的。”萊爾忍不住抱怨著，“樂園，你明白它存在的意義，這是幻影的庇護所，因為波蘇瓦對於幻影來說，就是地獄。他們無法在外生存，所以才會在樂園。”

　“那是一個機會，萊爾。”蒼老的聲音語氣迫切，因為急迫還有些洪亮。“他們曾經是罪人，我摘除了他們的惡念，但沒法摘除他們的罪。只有最罪不可恕的惡徒，才會來到我的實驗室，成為波蘇瓦的實驗品。”幻影是人工的善良，他們的前身是波蘇瓦最危險的罪犯，這有些諷刺。但現在，萊爾每次看著他們，只能聯想到笑容，【蛇】的溫柔，【石匠】的執拗，孩子們的乖巧和所有幻影的熱情。

　“羅莎·耶什，是曾經的王室，幻影幫助了她的話，只要一次，只需要一次！幻影就能與罪孽的前世分離，罪人得到救贖，王室赦免了他們……”

　萊爾皺起眉頭，“我的老師教導過我，或者說安德瑞的法律要求我們，將靈魂異變前後的個體區別開來。不同的人格不應該承受彼此的負擔。幻影他們是無罪的，他們本身就是一場救贖，他們不必，也不需要為曾經的自己贖罪。”

　“但我需要，我在乎。”【全知之書】看著萊爾，“我和幻影不一樣，我是一本書，是記錄者，我知曉自己的過去，我知道幻影、樂園計劃的目的。幻影是為了幫助波蘇瓦，挽救波蘇瓦而存在的，這是最初的目的。我承認在這個過程中我動了惻隱之心，這些從罪犯中提煉出的美好個體感動了我。我不再視他們為實驗品，而是我的子嗣。我清楚他們的過去，在我身體裡記錄的一行行冰冷的惡行和他們現在的模樣總是在我眼前交纏。”

　“萊爾，我希望我的孩子是完美無缺的，我希望幻影是完美的，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指摘我的子嗣，哪怕是遺失的歷史，哪怕是死去的執念。”

　讓萊爾感到可悲的是，這些想法、這些感情，都是【全知之書】記錄在紙頁上模擬出來的【前世】。幻影是最好的模仿者，他們的靈魂是殘缺，精神上的缺陷讓他們迫切渴求著什麽，渴求知曉身世，渴求幫助他人……因為擁有“記憶”，【全知之書】此刻才會悲傷。

　讓幻影與他們的前世分隔開，讓幻影成為精神獨立的個體。

　協助那個姑娘，赦免他們的罪。

　自己被說服的感覺很糟糕。

　樂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