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到楊漸的大軍向鳳凰嶺推進十裡的消息後,伯一雲意識到,如若再不出兵天柱城,等到楊漸擊潰鳳凰嶺的西戎守軍,騰出手來,那時再想對天柱城下手,無異於羊入虎口。
“眾將聽令!即刻起,任副將劉恩為丹青城總兵,居我一人之下,丹青城所有守城將士見劉將軍如見藍色楓葉令,但有不從者,可先斬後稟!”
“諾!”眾將皆俯首領命!伯一雲命令劉恩攜一眾副將留守丹青城,自己則親率一萬銳士,攜早已備好的攻城器械和幾日糧草,劍指西南,進攻天柱城。劉恩在征得伯一雲同意後,命快馬將其出戰的消息傳往遠江城。同時,丹青城剩余的一萬四千人馬和數千平民聯動起來,進一步加強丹青城的防禦設施,丹青山的小路上,雷石滾木不斷被運進丹青城,而後被分配到丹青城城牆的各個角落。
與丹青城浩浩蕩蕩的氛圍相比,拓赤楓所處的小滄河南岸安靜到了極致,鳥獸早已驚走。數裡之內,王季將軍以少勝多的消息已經在幾千伏兵中悄悄傳開,大家內心的萬分激動,此刻都死死壓在胸中。
虎垣族的騎兵大軍漸漸深入口袋陣,伏兵按計劃縮小包圍圈,將數裡的包圍圈縮小至數百丈之內,開始進入最終的埋伏位置。虎垣族五千騎兵大軍迫於地形,在數次上下草地緩坡之後,降低了行進速度,當虎垣族騎兵的前軍快要抵達小滄河大拐彎的南岸窪地之時,五千人馬已經完全暴露在了拓石歷的視野之中。虎垣族騎兵統領本能地揮手示意,後方部隊隨即減慢行軍速度。此時,拓石歷下令一千人馬向前推進十余丈,盡皆出現在緩坡頂端,同樣暴露在對方眼前,俯視著下方的虎垣族大軍。
“前方何人,敢領軍犯我小滄河地界?”拓石歷向著百丈開外的虎垣族喊話。
虎垣族騎兵統領隻身策馬前去數丈:“我乃虎垣族大將桑格!你個小小蛇奎城的地方守備官,竟敢攔我去路,若能下馬受降!我保證身後勇士個個手起刀落,給你們個痛快!”
“嗬呼呼呼……嗬呼呼呼……”桑格身後的大軍中發出陣陣呐喊與籲聲。南側密林中的伏兵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長弓。
“哈哈哈……”作為曾經魔爪山浪人中的一員,拓石歷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他一邊大笑回應,一邊拔出手裡的長刀。於是,一千柄三尺長的刀刃指向空中,映著午後烈日的耀眼光芒,熠熠生輝。眾將士跨下的戰馬感受到了主人的戰意,銀色頭盔下露出的雙眼和主人們的目光一同鎖定前方的敵人,四蹄蓄勢中輕輕踱步,只是在收到明確衝鋒指令之前,它們同樣只是等待著,按捺著,怒視著……
“將士們!莫讓這群畜生跨過防線一步!”
“吼!”伴著一聲長嘯,千柄馬刀揮向前方,擺出防守之勢。
桑格揮手示意,伴著刺耳的咆哮的戰馬的嘶鳴,桑格身旁的副將領著兩千鐵騎,向著緩坡直衝而上。剩下的三千余鐵騎也迅速向他靠攏,作好下一輪衝鋒的準備。
“穩住!”拓石歷的聲音仿若定海神針,將身側的一千將士穩穩釘在緩坡頂端。那一千柄明晃晃的刀刃躍躍欲試地指向前方。
“八十丈!”
“六十丈!”敵軍戰馬在這緩坡之上衝過幾十丈後,速度有所減緩,但拓石歷的右手卻遲遲沒有落下。
“五十丈!”
“四十丈!”此時,敵軍隆隆的馬蹄和怒吼已經淹沒了整片原野。拓石歷怔怔盯著敵軍的前陣,
心裡默念著雙方的距離。 “三十丈!”就在這時,拓石歷右手快速落下,跨下戰馬一陣嘶鳴。
“給我殺!”拓石歷用力甩動著韁繩,跨下戰馬奮蹄疾馳,衝在最前方。身後一千鐵騎借著緩坡,隨其呼嘯而下。拓石歷緊盯著敵軍副將,刀鋒直指那人胸膛而去,這一擊被倉皇避開,但緊隨副將身後的那個士兵成了第一個刀下亡魂。幾個眨眼間,兩軍便交戰在一起。憑借上方的區位優勢和更為精良的馬刀,拓石歷這一千人硬是鎮住了兩千敵軍的攻勢。三千騎兵在這片不大的區域中戰作一團,拓石歷手中的馬刀已經斬下了十幾顆頭顱,跨下戰馬也同樣保持著昂揚的戰意,帶著拓石歷在戰鬥中數進數出,不斷進行著短距離的往來衝殺。麾下的其他將士也同樣保持著往日裡在這片區域訓練的肌肉記憶,熟練精準地執行著每一次的策馬、砍殺與策應。
口袋陣三個方向的伏兵尚未露面,他們還在等待著進攻的命令。而緩坡之後的拓赤楓,端坐馬背之上,聽著一個個疾馳而來士兵匯報著戰場局勢,神情淡然。
此時戰場的另一邊,桑格已經開始準備下一步的進攻了。於他而言,現在局勢已經明朗,敵軍就這一股人馬,數量不過千余人,雖佔著區位優勢,暫時壓製住了自己兩千人馬的進攻,但只要戰局持續下去,勝利只是時間問題。但是,他不想再等了,他在計算著傷亡和時間。一來,為這區區千余敵軍損失過多的兵員,不值;二來,統領的主力還在等著他的馳援包抄,畢竟蛇奎城的主力還在,他不可以在這裡浪費太多時間。
隨後,虎垣族剩余的三千騎兵兵分兩路開始行動,一路兩千人依然從正面進攻,力求短時間內形成絕對的兵力優勢,迅速將氣勢奪回自己一方;另一路一千人從南面的緩坡行進,繞至後方,進行合圍絞殺。
兩千人從遠處奔襲而來的氣勢鼓舞了交戰中的虎垣族戰士,疲憊不堪的他們又開始了怒吼,砍殺的力度也迅猛了幾分。此時,拓赤楓立即下令第二輪戰鬥開始,當那兩千人馬快要接近戰場之時,拓赤楓的一千鐵騎再次從緩坡頂端向下發起了衝鋒。同一時刻,北側密林中和南側坡頂的各一千步弓手同時現身,向桑格衝鋒中的兩千騎兵傾瀉著箭雨。
桑格看著前方衝下來的又一隻騎兵和身旁在箭雨中落馬的戰士,明白自己已經中計了!但是此時他並沒有想著撤退,畢竟自己的騎兵數量優勢明顯,只要快速衝入敵陣,與敵軍戰作一團,敵軍的步弓手便失去意義。此時他更慶幸自己的另一支千人騎兵隊伍正好衝向南側坡頂的步弓手,他相信那一千騎兵可以輕易地撕開敵軍步兵的防線。
正面戰場上,如桑格所料,自己的三千騎兵與敵軍騎兵很快便混戰在一起,頭頂的箭雨也隨之消失了。
而此時南側坡頂的步弓手已經把目標轉向了衝向自己的騎兵隊伍。前方,一千名手持長矛的步兵在前面排成四排,嚴陣以待。步弓手的射擊儼然沒能阻止這支騎兵衝鋒的步伐,此時已經換上了長劍和盾牌,走到了長矛兵的前側作為掩護。步兵鬥志昂揚,抱著死戰的決心緊緊握著手中的武器,瞪著的雙眼緊盯敵軍的馬蹄,但他們明白,步兵對抗裝備如此精良的騎兵,即使是二比一的比例,勝算也是微乎其微。但他們,只是在彼此的怒吼聲中準備著下一刻的刺殺。
就在這一千騎兵衝至跟前之時,原先在後方負責合圍的一千騎兵突然從西面衝鋒而來,步兵們瞬間看到了完勝的希望,手中的長矛越過戰友的盾牌,向著衝上來的敵人瘋狂刺去。受傷的戰馬在突如其來的劇痛中失去控制,將背上的將士摔落身下。衝破第一排步兵防線的騎兵也在後面幾排步兵的刺殺下有來無回。就這樣,前排百余騎兵的衝鋒化解在了蛇奎城將士的戰意裡。緊跟而上的騎兵,又被西面殺來的一千蛇奎城騎兵吸引了注意力,一下子亂了陣腳。
霎那間,整片戰場都沸騰了,殺聲震天,慘叫聲更是不絕於耳,許多失去主人的戰馬向戰場之外奔去,兩面斜坡上已經躺下了不少將士的屍體。虎垣族的騎兵主力早已死傷過千。
拓石歷與桑格互相盯上了,對戰了幾個來回。桑格幾番想擺脫拓石歷的糾纏,但都被對面跟了上來,他感覺到這場戰鬥遠比自己預想的複雜與艱難,極大的戰損似乎已經不可避免了,他不禁想到自己遭遇的也許是蛇奎城的主力。而拓石歷雖有了幾分疲憊,但殺意不減,他眼前的戰局和前將軍拓赤楓的謀略如出一轍。而拓赤楓隨機應變,將負責斷後的一千鐵騎派往了南坡,以至於超出計劃的唯一插曲也被輕松化解,如此一來,雖合圍雖有了幾分困難,但勝局已定。
南坡的蛇奎城騎兵在兩千步兵的配合下,很快便將這原本負責繞後的一千虎垣族騎兵絞殺殆盡,這時,拓赤楓的命令傳至,這一支騎兵重新整隊,繼續執行原定的斷後任務。
一直在戰局之外的拓赤楓,此刻來到了正面斜坡的頂端。伴著一聲尖銳的金屬聲,那柄質樸的楓葉劍指向長空。殺意瞬間轟然爆發,拓赤楓開始了他的衝鋒。楓族戰歌從他率領的千人隊伍中噴湧而出:
吼……吼吼……
秋風蕭蕭,入我楓林
虎狼豺豹,犯我淨土
赤露奕奕,利劍將出
靈穴百鳥,戰歌齊鳴
……
此時,南側密林中的步兵受這戰歌的激發,再也按捺不住,丟棄手中的長弓,和著戰歌,揮著長劍,全力邁開步子,向著坡上的戰場中心奔來。南側山坡上戰鬥剛接近尾聲,戰士們也鬥志重燃,一齊殺來。這四面八方傳來的戰歌之聲將虎垣族將士的怒吼和慘叫瞬間淹沒。整片戰場的氛圍被推向了高潮,拓赤楓從騎兵營帶回來的三千騎兵此刻更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他們原本都是大環山的將士,楓族戰歌是他們十幾年沙場戰鬥的靈魂,此刻,他們與蛇奎城的守軍有了統一的節奏,奔襲砍殺如行雲流水,酣暢淋漓。
歸棲斜陽,照我忠魂
玉岩之巔,酒池笙歌
楓木之盾,護我男兒
楓林女神,佑我生靈
熱血疆場,高歌玉岩
吼……吼吼……
熱血疆場,高歌玉岩
拓赤楓朝著與拓石歷鏖戰許久的桑格徑直奔來, 一個照面便將這位疲憊不堪的統領斬落馬下。桑格的死亡給虎垣族騎兵帶來的衝擊,不亞於拓赤楓的最後一波衝鋒,戰意瞬間降至冰點。在剩余的一兩個副將開始指揮殘余將士撤退之前,已經有人四散而逃了。
“給我全力絞殺!一個不留!”拓赤楓的聲音從楓族戰歌之中衝出,所有將領就著自己濃濃的殺意,重複著拓赤楓的這句命令,將其傾注到戰場的每一個角落。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了,為何這位年僅十九歲前將軍會被封作“南疆侯”!他們不知道,這一天,拓赤楓剛好滿二十歲!
戰鬥並沒有以虎垣族戰意的消散而結束,緊隨其後的是長達半個時辰的追殺,在最後一千負責斷後的騎兵以昂揚之勢重新殺入戰場之後,在虎垣族將士一雙雙絕望的眼睛裡,拓赤楓麾下的全體將士仿若化作死神的操刀者,整片戰場鮮血四濺,肢體橫飛,他們開始在迷惘中等待著死亡的到來。零星衝出戰場的,帶著無盡的恐懼直奔鳳天河的方向,他們已經沒有信念去追尋虎垣族的主力,將唯一的寄托給了鳳天河以北的密林深處,疲憊的馬蹄朝著南側天際而去。
頭頂的烈日已經變作夕陽,紅霞灑在了這片終於安靜下來的原野。小滄河的河床上裡,血水匯作了一灘又一灘。在依然濃鬱的血腥味裡,戰場清點在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宣告結束,蛇奎城損失將士九百余,其中騎兵六百余,步卒三百余,虎垣族屍首近四千八百具。
拓北楓望著西方落日的余暉,將楓葉劍緩緩收入劍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