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江城與蛇奎城間隔雖僅有五百余裡,但其間草地、丘陵與平原相間分布,水系發達,土地肥沃,村落眾多。
一依公主一路享受這別樣風光,甚是喜悅。這位特立獨行的姑娘生性灑脫,不願受宮廷束縛,更不喜繁文縟節。生於羌國王室,又釀下大錯,不得已受得幾年幽禁。前些時日,隨羌王東行至遠江城,一路上匆忙趕路,還需提防西戎斥候,無暇顧及沿途景致。此次假借考察未來夫婿之名,好好欣賞一下這異地風情,一掃胸中多年陰霾。
數日後,在距離蛇奎城不足百裡的行軍驛站中,伯達統領一行正在廂房休整。
“三寸驛站守備——拓石歷見過大統領!”一青年男子虎背熊腰,長面雖較馬不及,但比驢勝之。
“你姓拓?以你這年歲,若是拓氏族長一脈,我當見過才是。”伯達放下手中陶盞,淡淡回道。
“大統領慧眼,我並非楓族之人,我本長於魔爪山中,一年前得蛇奎城守將垂青,才在此任職。我本無姓,將軍叫我姓拓,此後我便姓拓了。”
“哦,有點兒意思,那你如何認得我?”伯達雖神情淡然,內心驚詫不已,此人所說蛇奎城守將必是拓赤楓無疑,這小子收編翼國殘余也就算了,這還收買了魔爪山中浪人為其所用,頗有幾分膽識。伯達驚訝之中也有著幾分疑慮,畢竟遠江城根基未穩,用人失察,恐增禍患。
“小人確實不識得大統領,但大統領這兩把佩劍早已聲名在外。龍脊和虎齒,確實不枉其令人膽寒之名,今日親眼得見,幸甚!”
此時,對面廂房裡傳來利劍出鞘的聲音。伯達一行六名隨從盡皆拔刀立於門側。
伯達看向一旁的拓石歷:“不知驛站中還有何人?”
“大統領莫要誤會,是自己人!屬下不便道出,但可到對面廂房請示,還望大統領批準。”
“大膽!敢對大統領無禮。”兩名隨從調轉劍鋒,拓石歷的喉頭上下竄動,一滴暗紅的血已經從劍鋒滴落。
“原以為這數城內敢在我面前有這等架勢的,也就拓城主一人。今日算是長見識了,我倒是十分好奇,你不妨替我請示一番,希望你能請出一個能護住你這顆頭顱的大人物來。”伯達淺笑一聲,對一旁的一依說道:“公主莫要驚慌,且當小曲聽來。”
拓石歷這才後退一步,彎腰示意後走向對面廂房,敲門,進入廂房,關門,一舉一動從容穩健。見得這一幕,伯達不由得移身擋住一依,雙手靠近案桌上的龍脊和虎齒。
少頃,拓石歷返回,面露微笑:“大統領莫要怪罪,對面廂房的小將說想與大統領切磋一番,如若大統領願意,還請移步後院。”
“好說,隨後便到!”伯達輕聲應過。待拓石歷轉身離去,伯達示意侍衛保護好一依公主。
一依一進後院,便見一桑一柳對稱生長,正中立一青年,面目清秀俏皮,嘴角微揚。著裝甚為隨意,一襲青色長衫至膝,往下續一灰色皮質長靴。左手所持之劍,長三尺有余,劍鞘保留著木材原有的紋路,看著與著裝同樣隨意,只是劍柄上雕有一枚楓葉,小巧靈動,尚未著色,若非細看很難發現。
少年率先開口:“不知大統領是龍脊先戰,還是虎齒先行?”
“汝正當青年,動如兔,靜若虎,老朽不可比,還是龍脊虎齒同出為好,哈哈哈……”伯達眼角滑出狡黠之色。
青年似有辯解之意,奈何龍脊已至跟前,
旋即手中利劍出鞘,將這一擊之力擋向一側,而後側身退過一步,避開下方襲來的虎齒。伯達這兩擊十分隨意,青年也輕松應對。緊接著龍脊和虎齒相繼發力,從各個方向攻襲開來,青年一收先前戲謔的神情,右手所持之劍配合靈活的步伐,左右格擋,兩人一攻一守,角色分明。伯達見初輪進攻收效甚微,未見青年明顯破綻,隨即減慢進攻節奏,代之以高效間斷的精準出擊,青年幾番格擋之後,臉上再次浮現先前的笑容,卻難掩眉角泛出的絲絲苦澀。驀然,青年全力出擊,兩人攻防反轉,少年以迅疾之勢,劍劍指向龍脊和虎齒的空檔,奈何伯達的雙劍看似厚重,在伯達手中偏偏顯得飄逸靈動,不偏不倚地格擋住了那柄楓葉長劍的進攻,發出一陣陣金屬顫音。周圍眾人頭遭見得如此驚心動魄的劍術較量,神態各異,侍衛們手握劍柄,目光緊緊鎖定比試中兩人的一舉一動。一依甚是緊張,生怕劍下出現意外。場中唯有拓石歷神情悠然,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青年一番進攻,更是毫無收獲,漸漸疲軟了下來,伯達見機一番快攻,頗有結束戰鬥之勢,說時遲那時快,青年迎著龍脊和虎齒,快速近身,而後仰身避過龍脊和虎齒,動作行雲流水,手中長劍直擊伯達側身。幾乎同一瞬間,伯達側身騰躍,避過這一擊。
“小子,這下你輸了!哈哈……”伯達避過之後笑著說道。
“大統領慧眼,小將認輸,就此繳械投降……哎……別別,認輸了還打……”青年戲謔的神情才浮上兩頰,龍脊和虎齒又至近前,連忙倉皇擋開。
“這可不行,達叔我還沒活動開筋骨呢,你怎能投降?再耍它一炷香豈不盡興?哈哈……”伯達嘴上說著,手中沒有半刻閑著,兩柄重劍愈發歡騰。
拓石歷已經笑得前仰後翻,一旁的侍衛已經聽出幾分端倪,欣然加入看戲的隊伍之中。唯有一旁的一依和她的隨從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一依姑娘,你這未來夫婿可不是啥善茬!不過沒關系,我今天就教你如何收拾他,對這種小子,逮著機會便不要手軟,怎麽開心怎麽來,哈哈……”
青年狼狽之中不忘瞥向一旁的一依,一瞬的分神,龍脊已經停駐在他的喉前。
“哎喲喂,你小子也有失態的時候,見著姑娘,小命都不要了?”伯達的這一番挑逗,不僅讓青年手足無措,一旁剛剛明白過來的一依更是面浸紅暈,目光迷亂,一時竟不知看向何處。
“赤楓,別愣著了,趕緊過來見過一依公主。”
拓赤楓緩步近前,慌亂之中擠出幾分笑容“見過一依公主,見過達叔!”
“參見大統領,參見公主!”拓石歷攜一眾隨從附和道。
“一依見過少城主。”一依頷首輕語。
伯達看著眼前怔怔站著的兩人,笑而不語,眾人皆不知所措。少頃之後赤楓回過神來,連忙說道:“達叔!公主!還請驛站裡面歇息!”右手伸出示意,左手還不受控制地抓著後腦杓。
三人回到驛站廂房,侍衛皆各自歇息。
落座不久,赤楓已恢復常態,說道:“昨日我已接到快馬傳報,得知兄長即將大婚,我如期趕到便是,達叔何必親至,一依公主這一路也必定頗為勞累。”
“一路上伯達統領對我照顧有加,我能來看看這風土人情、瑰麗景致,也是幸運之事,何來勞累一說。”
“我此次前來,當然是陪同一依公主,難得一依公主對我們這蠻族之地和蠻族之人有興趣。”伯達話鋒一轉,“另外我也想親眼看看蛇奎城的防務情況,考察一下你小子可還稱職。誰知道人還沒到蛇奎城,就抓到你小子擅離職守,你可得好好交代一下跑到這驛站所為何故?”
赤楓連忙解釋道:“達叔莫急,蛇奎城防務您到時一看便知,只是最近這南境不甚太平,魔爪山中各族動作不斷,頻頻試探,卻未有大的衝突,怕是有所籌謀。我已將掌握到的情報於前日送往遠江城。我正在巡查蛇奎城轄地內的各個驛站,確保一旦情況有變,情報可暢通無阻,各地人馬隨時策應,在這裡相遇純屬偶然。”
“不錯,你小子眼光還是那麽敏銳!具體我們飯後再敘,先讓一依姑娘歇息歇息。”伯達說完,便差人領一依回房稍作休息。
一依未作推辭,來到二樓房間,房內陳設極簡,倒是乾淨得很。床上麻製被褥疊放整齊,三尺左右的木製方桌中心立有一盞油燈,燈芯伸出香油半寸左右,油燈旁放有一小盤青棗,想必是剛準備的,尚可見棗上的水珠。房間的窗戶開著,窗外伸過來幾束棗樹的枝葉,其上可見不少青棗,和盤中的一般大小。一想到侍者將手從這窗口伸出,在風把棗樹枝條吹過來的當口,摘下滿盤的青棗,一依忍不住為這畫面癡癡發笑。
房間裡所有的木製家具都保持著樹木本身的顏色,相較於金威城各種堪稱藝術品的桌椅櫃台,倒是能平添幾分恬靜之感。一依就著幾分疲憊,雙手鋪在桌旁,將若有所思的側臉輕輕放上,陣陣秋風送來遠處草地的清爽味道。沒有絲毫睡意,忍不住回憶著與拓赤楓相關的所有畫面,她沒有過多驚喜,也慶幸著沒有任何失望,窗外的枝葉跟著風的節奏往來擺動。不知過了多久,清楚地,她看到了遠處草原上兩匹駿馬自由馳騁,馬背上自己和托赤楓相向而笑,畫面漸漸模糊,一依沉沉睡去。
一依怎麽也沒想到,這天再見赤楓的場景,幫著她撐過了往後多少苦痛的日子——樓梯的轉角處,兩人許久的四目相對,仿佛相識幾生,幸得再逢;親切感浸潤著每次呼吸,仿若流於血脈之中,由內而外。
趁著一依歇息的時間,伯達向赤楓轉述了羌王和拓城主對他和一依姑娘的期許。赤楓對這一消息喜出望外,對自己的興奮更是絲毫不加掩飾,止不住對羌王眾人一陣道謝,當然也不忘表達對伯達此行的感激之情。伯達甚為意外,原以為這個癡迷軍政的小子多少會抗拒一段時日,早已準備好的一番勸誡之詞到了嘴邊卻不知何處安放,隻得一陣苦笑。
“不過話說回來,一依姑娘還沒同意呢,你小子可別開心得太早!”
“這……”這一盆冷水澆得猝不及防, 赤楓面色由晴轉陰,但少頃便又陰雲消散,豁然開朗:“沒關系,一依姑娘如此可人,我可得吃上一番苦頭才配得上這份姻緣。”
伯達玩笑般地接了句:“那你準備吃下多少苦頭呢?”
拓赤楓沉思片刻,讓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足夠清晰明朗,每一個聲音都有了自己的形狀,依次排隊走出:“我的苦頭,她的苦頭,還有一切與她有關的苦頭,都將是我心甘情願吃下的苦頭!”
伯達沒再說一個字,他沒見過拓赤楓如此認真的樣子,也不知是福是禍,是幸是悲。此刻光景,確是十分美好。
飯菜備齊,侍女喚醒一依,待其梳洗完畢後;伯達親自上樓,向一依轉述了他剛剛與赤楓的對話。伯達是在一番斟酌之後才有的這一舉動,當下亂世,城池族人存亡攸關,本不是過多談論兒女私情之時。但伯達更加明白,此時不合適,哪又有何時是合適的呢?既有赤楓一見傾心,若能尋得兩情相悅,豈非人間絕唱。
“一依姑娘,此事本不該我多言,赤楓這態度也是突兀了些。可赤楓這孩子我了解——既有言,必不負。我且言盡於此,姑娘從心即可,不必有所負擔。”伯達預言又止,“來日方長,姑娘可細細思量,眼下吃飯要緊,姑娘且隨我來。”
一依面色微白,未作回應。自覺心境空靈,朝陽、晚霞,碧波、晴空,草木、蟲魚,春露、冬雪,童叟、佳人……點綴其間,幽幽流轉。樓梯的轉角處,同樣炙熱的雙眸,如星空裝點的塵世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