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張尋睡的是昏天黑地。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大叔的銅錢真的起了效果,他甚至連夢都沒做一個。
當定好的鬧鍾響起,他起床胡亂的吃了點東西,就匆匆趕回了步行街。
當站在面館門前,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鍾,雖然已經過了用餐高峰,但屋內仍有許多食客。
張尋到也沒見外,進屋找了個沒人的位置就座了下來。
而忙裡忙外的大叔,此時見到張尋的到來,突然眼睛一亮,張尋恰好迎上了這道目光,心中沒來由的產生了一種,小白兔見到大灰狼的錯覺。
但還未等張尋仔細揣摩對方眼神中的內容,就聽到大叔對他嚷道:
“誒?那個誰,你來的正好,過來幫我把這幾桌先收了。”
張尋一陣語塞,合著那老東西是把自己當成了免費勞動力了。
不過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況且人家才救過自己的命,又是有求於對方,他只能照做。
很快,張尋麻利的將用過的餐具收好,堆放在後堂專門的收納盒中。
可他剛隨手把煙點上,拉麵大叔卻瞅了他一眼又開腔道:
“嘿!我說你小子,怎麽那麽沒眼力價,沒看到那桌客人都等急了麽,給我把這兩碗面端上去!”
“咳咳!”
張尋被手中的煙給嗆了一口。
回頭看了眼屋外的食客,心想:這老家夥該不會是想我把活都幹了吧?不行!一回生二回熟,回頭這老酒鬼要是習慣了,不得每天都讓我來給他打下手?
可拉麵大叔似乎看出了張尋心中再琢磨什麽。
一手揉著麵團,一手朝嘴裡灌了口二鍋頭,甚至連頭都沒抬就說了一句:
“不願意乾也行,把那枚半兩錢還我,然後哪來的回哪去吧!”
“我草!(一種極為罕見的植物)”
張尋感覺自己就像吃了蒼蠅屎,張嘴就噴出這兩個字。
不過腳下卻沒停著,忙不迭的把拉麵送到了食客的手中。
“老板!你這新來的服務員態度不行啊,怎麽總跟我板著張臉?”
沒成想,張尋前腳剛轉身,那位食客後腳就朝拉麵大叔打起了小報告。
大叔到也沒含糊,張口就回道:
“新來的不懂事,有點楞而已,調教調教就好了。”
張尋用一雙幽怨的小眼神望向大叔,可回應他的,卻是塞到手中的一個掃把。
“去!待會把後堂給我打掃一下……”
這一晚,大叔算是給他安排的明明白白。
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多鍾,張尋終於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活生生的體會了一下什麽叫面館半日遊。
一番忙活下來,他累的是滿腦瓜子汗,卻是不敢埋怨一句,反而在這其中有點佩服拉麵大叔的意思。
別看他這面館只有不到十張桌子。
可真到了用餐高峰,一個人還真不夠張羅的,平時最多也就見他用過幾次臨時工,真想不通他這一年是怎麽堅持下來的。
“嘩啦啦……”
隨著大叔將卷簾門放下,面館內只剩下了他和張尋二人。
就見張尋拉著張驢臉和大叔座到了一個對桌上。
然後這二人,一人手裡掐著根煙滿腹怨言,一人手裡握著瓶酒不知在琢磨什麽,但就是誰也不說話,場面略顯尷尬。
倒也不是張尋矯情,他原本是準備了一肚子的問題要來問大叔。
可真當這些問題拱到嘴邊的時候,
他突然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好在,還是大叔率先開了口。
可他這開口的第一句話,卻著實讓張尋不知道該如何往下接。
“要問什麽抓緊問,我趕時間,一會兒還有客人。”
“還有客人?”
張尋愣愣的看了看時間,都將近夜裡十點了。
“大叔,你這糊弄誰呢,都夜裡十點了,您這面館啥改開夜場了?”
“你懂個屁,你以為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到像你這麽大很容易嘛!”
大叔喝了一口酒,吹胡子瞪眼的說道。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他才知道大叔似乎有一個像自己這般大的孩子。
不過仔細回想一下,面館開業一年多以來,他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大叔的家人。
但此時他也不好多問,不過話匣子既然已經打開,張尋便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口問出了今晚的第一個問題。
“內個……大叔,我昨晚遇到的到底是什麽?”
此話一出,就連張尋自己都覺得問出的問題很傻。
但凡有腦子的經歷昨晚那一套,不傻的都知道自己見到的不是人。
可他似乎還抱有一絲僥幸,很希望從大叔口中得到一些什麽。
大叔聽聞,似乎也沒想到對方憋了半天,竟問出這麽一句,一臉鄙夷的回道:
“說你愣你還真的愣,明知道自己見鬼還非要求證一下?難不成天底下所有的鬼,都要在腦門子上貼張字條,上面寫著我是鬼麽?
不過話說回來,昨晚那個女孩姑且只能算是一縷執念,你也可以理解為……鬼的一種吧。”
“一種?難道鬼還分好幾種麽?”張尋有些不解,順著這個話題問了下去。
“你怎麽淨問些廢話!”
這個問題再次遭到了大叔的鄙夷,不過接下來他還是耐心的解釋了一些東西。
“萬物有靈,人活一世都分三六九等,況且在這個世上的生靈又不止人類一種,當然鬼怪也有所不同。鬼這個詞只是民間說法的一個統稱,拋去執念不說,還有陰魂、厲鬼、山精、野怪等等……
這一番話,讓張尋覺得信息量超大,他有些消化不過來,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又張口說道:
“那為什麽我突然會見到這些東西,還有昨天您說那個女鬼還會回來找我,這又是什麽意思?”
這番話到是沒遭到大叔的鄙視,只是張尋見對方卻忽然眯起雙睛,將自己上上下下打量個遍。
張尋不明白對方何意,只是那眼神讓他很不舒服,連忙咽了下口水。
“大叔……您這是?”
大叔收回眼神,又抿了一口手中的酒,徐徐的說了一句話:“可能你身上有什麽特別的東西吧。”
“特別的東西?”
這一番話反而讓張尋更加迷糊。
他回憶了一下,自己從小到大,貌似除了小學得過幾次三好學生外,就和其他人沒什麽區別了,哪裡還有什麽特別的東西。
但是突然間,他眼睛一亮,似乎反應過來了什麽,口中喃喃自語道:
“我明白了,明白了,一定是這樣!”
“明白?你明白什麽了?”現在輪到大叔有些發懵,搞不清對方在念叨什麽。
“大叔!一定是我長的太帥了!所以那白衣女孩才過來找我的對不對!”
張尋一副篤定的表情。
“噗!”大叔直接噴出一口二鍋頭,張尋甚至都沒看清大叔是怎麽出手的,就感覺自己的後腦杓被重重的挨了一下。
“見過往臉上貼金的,沒見過往臉上塗糞的,你還要不要點臉!”
大叔是真想不到,對方竟然會說出如此厚顏無恥的話,一時間有些氣急敗壞。
張尋兩眼直冒金星,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一副受氣小媳婦的表情,戳著手指頭,又小聲嘀咕道:
“我不就是實話實話麽,動什麽手啊……”
“有屁趕緊放,不放的話我抓緊給我走人!”大叔沒好氣的回道,然後又不經意的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張尋見狀,感覺到對方似乎真的是在趕時間,也不敢再胡謅八扯,就直接了當的問出了,當下他最為關心的問題。
“那個女孩要是再回來找我怎麽辦?”
“在於你。”大叔晃了晃手裡的酒瓶。
“在於我?”張尋不解的望向對方。
“所謂執念,指的是人生前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口炁,這口炁的產生原因有很多種,最常見的就是生前有未達成的心願,使其常聚不散。
對於這種執念,最簡單的辦法要麽是直接滅了,要麽就是幫他們完成心願。但是說到底,昨天那一縷執念,生前也怕是個可憐人……”
大叔噴著滿嘴酒氣的回道。
“可憐人?這又是什麽意思?”
張尋的表情就像是小學生突然見到了微積分,一臉茫然。
可未曾想,當張尋問出這個問題後,大叔卻好半天都沒有回應他,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種沉思。
張尋見對方不答也不好催促,只能安安靜靜的等著,直到半晌過後,大叔突然淡淡的說了這樣一句話:
“這世間的每一個靈魂都有自己的故事……”
“都有自己的故事……”
張尋將這句話細細品味了一番,但以他現在這幅德行,根本理解不了這番話的含義。
可當他還想繼續發問的時候,卻見大叔忽然站起了身子,將卷簾門給抬了起來,回頭說道:
“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見大叔要開門送客,張尋一時間慌了神,連忙嬉皮笑臉的貼了上去。
“別啊,大叔,我還有很多問題沒問完呢。”
“以後再說吧,今晚的事很重要。”大叔說完,又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可張尋卻不依不饒,現在都眼瞅十二點了。
一個多小時前大叔就說晚上有人來吃飯, 可眼看都這個時間點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隻以為對方是在敷衍自己。
大叔看著張尋的表情,用腳趾頭都能猜出他在想著什麽,便張口說道:
“這樣吧,你再問一個問題,撿重點的說,說完趕緊走!”
此話說完,大叔也不再開口,緊繃著一張臉望向他。
張尋前一秒還在嬉皮笑臉,但下一秒看到大叔變成這幅模樣讓他一愣。
感覺到對方似乎有些生氣,也不敢在這磨洋工,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一句話:
“我想知道你是誰?”
“我是誰?”大叔明顯沒想到張尋會問出這個問題,身形一滯。
說真的,就連張尋自己都不知道,他怎麽就鬼使神差的問出這句話。
只是經過今晚的一番對話,他隻覺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有些神秘的過分。
他想不明白一個面館的老板,為什麽會懂得這麽多玄之又玄的東西。
本想著來日方長,打算先和大叔打好關系,然後再一點點從堆放嘴裡套話。
但奈何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既然話都說出去了,哪有往回收的道理。
張尋眼巴巴的看著對方,呼吸甚至都變得有些急促,滿以為會從對方嘴裡聽到什麽驚世駭俗的秘聞,甚至心中早已把大叔幻想成了一位隱士高人。
而大叔似乎也極為配合。
輕輕抬起了自己的腦袋望向空中的月亮,用一種極為悲天憫人的語氣緩緩吐出一句話:
“我是一位空巢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