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所看到的景致隨著自身位置的變動而愈發清晰,天空亦似之前一樣漆黑如墨。這場噩夢的規定時間大概才過了二十四分之一,還不知道有幾個小時才會到白天,也不知道這夢境裡有沒有白天……腦袋裡胡思亂想,言棠安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想點對現在有幫助的東西出來。
廣場正中央那座雕像的輪廓漸漸顯現出來,刻的是二戰時期蘇聯的領導人——斯大林。他的腳旁插著一面傾斜的“紅旗”:旗杆雖染上了灰塵,卻依舊挺拔尖銳,旗子的顏色幾乎褪盡,其下的一半也被撕去,殘剩的部分還留有幾個彈孔,時刻告知來者此處有怪物出沒。
“笑面熊到底活了多少年了?二戰時期的小鎮。”言棠安把視線從雕塑上移開,他發現自己又混淆了自身的存在:“噢……我現在所處的是夢境,可能在現實中它早就被政府給槍斃了吧。”嘴裡說著,大腦卻極為敏銳地捕捉到了某個名詞——“槍”!
對啊!我可以找找這個小鎮裡還有沒有槍!雖說這個鎮子的人貌似是舉鎮搬離的,但萬一我找到了一把槍,豈不就是勝券在握了!雖說之前準備好的用火攻,但根據現場地形來看,言棠安沒有任何方法用到火攻。再說,就算言棠安布置好了陷阱,憑笑面熊的智力它會上當嘛。也就是說:他準備的東西沒有用武之地……
總之言棠安現在就是後悔,非常後悔。想起當時八十個小薄片就這樣飄忽忽地離開了他,而他還在為想到了火攻而沾沾自喜。言棠安當初有多高興,現在就有多酸爽。當時怎麽就沒想到啊!他在心裡哀嚎……
不想這晦氣事了,說不定火攻這一套在以後的夢境裡還能用得到呐!言棠安自我安慰能力是很強的,高中的時候他還曾玩轉過心理學,對很多自我調劑上的技巧都知道一點。
事不宜遲,雖說詭面熊追去的那個方向一直沒有任何動靜,但早作打算與準備對於改變當前和之後的處境是非常有利的。言棠安朝廣場周圍的房幢小跑過去,很快到達了泥巷邊上的第一棟,推了推門……無動於衷,很明顯是從裡面被鎖住了。難道還有人住在裡面?言棠安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但心還是怦怦地躍動起來,他俯下身,從門縫向內窺看。
房間內很黑,什麽也看不到,不像是有人活動的樣子。可言棠安仍然不願放棄,又躲到窗戶邊想要推窗戶試探試探。
“噠!”的一聲過後,推開了一條縫的窗子卡住不動了。他將嘴巴湊到推開的縫邊,小聲問道:“有人嗎?”
聲音像石頭沉入大海一樣沒入寂靜,飄飛著蕭瑟的風好像又發出了“嗚嗚”的哭聲。
言棠安猛然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這種對著空蕩的房間自說自話的感覺實在是很詭異。在這樣一個連蟲鳴都不複存在的無人小鎮上,死亡帶來的除了威脅還有精神的高度集中,而言棠安現在是安全的,他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孤獨與冷寂帶來的毛骨悚然。
他趕緊朝下一間房子跑去,現在只有強迫自己不斷地分散注意才能將恐懼帶來的負面影響化解到最少。第二棟、第三棟、第四棟……每一間房屋都同第一幢無甚差別,陳舊、黑暗而空靜……
轉了一大圈,言棠安又回到了最先帶給他驚悚的那個空屋,廣場周圍的這片房子都被人從裡面鎖住了,只要稍微用力推開一點點就會發出尖厲的“咯吱”聲。清寂寬敞的廣場給聲音的傳播創造了最好條件,言棠安怕招來笑面熊,
隻好在微微試了一次後便果斷放棄強行闖入。 是為了防止笑面熊才從裡面鎖起來嗎?可這有什麽用啊,就靠著那雙熊爪——言棠安回想起那大到嚇人的熊爪,不禁身體一顫——只要那怪物想,破開一扇木門還不是輕而易舉?就算是鐵門也不一定擋得住吧。而且,最奇怪的是……這個鎮子上的居民們,難道還打算再回來麽?言棠安猜不透,這些不知何處拚湊過來的小鎮也是個未解的迷。
正想著,言棠安眼角的余光瞟到了在廣場的另一頭,有某扇門緩緩地冽開了一道縫。是笑面熊嗎?!他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身形凝固不敢有絲毫的動彈,冷汗從額上滑落,言棠安繼續用余光觀察著。門再也沒有動靜,仿佛他之前看到的只是幻覺;或者說,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那會是誰呢?
我該不該過去看看?言棠安穩住心神:如果是笑面熊的話,應該沒必要守在門後搞這種把戲,雖說我與門之間的距離不短,但對它來說也就是三五步的事,抓我應是手到擒來……
但萬一它以收獲恐懼為快樂呢?言棠安知道這個生物,啊不,是怪物,它的心靈也一定在身體被扭曲的同時變態了;不過也有可能是這個遊戲的新加入者……
最後,言棠安還是鼓起勇氣決定去一探真相。然而他剛邁出兩步,通向廣場的中間那條大路上突然亮起兩個微弱的光點!像兩點陰綠色的鬼火飄忽不定……
笑面熊回來了!言棠安心中警鈴大作,他三步化兩步最後縮成一個箭步竄到了雕像後面將身體藏好,稍加冷靜下來的他又向路上看去。只見那綠光猛地上下搖晃起來,並且正以微不可察的速度漸漸放大!
危險正在急速靠近,言棠安脫下厚外套揉作一團,借著上面還未徹底乾透的稀泥的重量,他用最大的力氣將衣服向來時的小巷中拋去。自己則在同一時間迅速彎下腰從雕塑背後朝那唯一虛掩著門的房屋衝去!希望可以吸引到笑面熊的注意,心中默默祈禱著,言棠安不再去看那即將降臨的怪物,他的全身現在都隻配合著一個想法——衝!!!
言棠安的指尖終於觸碰到了那扇門,推開了!他不顧手指被碰得生疼,急忙轉過身將門輕而迅速地關上,隻留下一指寬的細縫,言棠安隨即透過那縫隙眯眼看去。大約才過了幾十秒,笑面熊那龐大的軀體就來到了廣場,綠熒熒的眼睛掃過塑像,又扭頭看向泥濘小巷,然後放緩了腳步無聲地朝小巷那邊走去。
言棠安把衣服往那邊扔是有道理的,路過的風很少會吹進小巷,所以他在抹泥巴之前的氣味還留在那兒,說不定笑面熊循著氣息就到那邊去了,他也就有了更多的時間。關鍵時刻,言棠安不敢閉眼,雙目緊緊地盯著笑面熊的背影,看著它融入了深巷的陰影之中……
言棠安想將門合上,突然他看到在小巷的黑暗中一抹綠光一閃而過,笑面熊朝他這個方向幽幽地瞟了一眼。隨後傳來了爪子刮牆的聲響,引得言棠安一陣頭皮發麻,它發現我了!?正想著,只見在高牆之上凸起一個比黑暗本身更為黑暗的背影,笑面熊翻過了隔在深巷中間的高牆。
言棠安將門重新關嚴,看樣子只是無意間的一瞥,我剛才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應該發現不了我藏身於此處吧……站著又等了幾分鍾,確定那怪物消失了以後,他開始環顧屋內。
言棠安隱約看到屋子的角落裡放著一座長沙發,便大大咧咧地走過去坐了下來,劫後余生的慶幸讓他感覺從蘇聯時代流傳下來的老舊沙發也是如此的柔軟、溫暖——等等!溫暖?!言棠安呆滯了半秒,脖子一頓一頓地向後看去……
“臥槽!”
一聲呐喊劃破夜空的寧靜,言棠安從老房子裡暴衝而出。他現在已經不在乎笑面熊會不會出現了,甚至他還希望看到笑面熊,因為緊隨其後出來的竟是一隻足有一人高的大貓!
為什麽會有貓啊!還是這麽大一隻,難道這個噩夢裡除了人就沒有正常點的生物了嗎!三步衝到“斯大林”腳下的言棠安此時真是欲哭無淚,才從鬼門關上走一遭,現在轉身抬腳又踏進閻羅殿。
“吼!”
一聲熊的怒吼激蕩廣場,只不過這聲音……怎麽到房子後面去了?它幾分鍾前不是才翻過牆的麽!難道它是知道我所在的房間裡還有一隻大貓的,所以想要從房子後方抄出來偷襲!果然,大貓迅速轉過身,仿佛早有預料一般與出現在面前的魁梧身影對峙起來。
這種獅子和老虎都互相發現對方了,就我一個夾在中間的小白兔不知道情況的奇妙現象,是因為嗅覺嗎……言棠安開始思考起為什麽人不長兩個鼻子的問題。
回歸正題,言棠安終於第一次看到了笑面熊的“笑臉”:一張浮腫蒼白的人類臉皮被用血水染成暗紅色的粗線緊緊拉扯在熊的面部結構上,完全不符合的面龐與肌肉被強行賦予著扭曲病態的微笑,周邊的縫合處處滲著黑血,本是細微的血管卻互相勾結出一個個顯而易見的惡心疙瘩,無數針扎出的傷口透露出的不是淒慘,而是醜陋!
不過,或許在這個變態的靈魂看來,自己臉上人類的臉象征著一種勝利者的榮耀,也是自己最傑出完美的藝術品!
三者都沒有動彈,大貓和詭面熊都沒有對言棠安出手,一旦轉移了一點點注意力就是給對峙的另一方創造了最大的破綻。至於言棠安……他純粹是被這架勢嚇到動不了了,自己就是最弱的那個,他都不需要動的,就簡簡單單地那麽坐著,渾身上下全都是破綻。
這種二帶一的膠著持續了十幾分鍾,言棠安終於感覺自己的恐懼神經麻木了一些,身子也恢復了一絲行動力,他看了看局勢:笑面熊仍在微笑著面對大貓,而大貓則背對自己,仿佛根本不在意他是否逃走。它應該比笑面熊要強一些吧,如果詭面熊被殺死了,那這場噩夢應該也會隨之結束吧!言棠安在看著大貓的一瞬間甚至產生了某種錯覺,覺得那隻貓是來幫助他的。
我要讓笑面熊來抓我,雖然很危險但卻能夠讓大貓得手,就算殺不了笑面熊也可以為我後面的行動打開局面!言棠安在一次次危險的面對中已經堅定了殺死詭面熊的念頭,他剛剛伸了伸麻木的腿腳,還在思索下一步的動作要怎樣才能激怒笑面熊,一股殺意猛然向他襲來:笑面熊終究沒有忍住殺戮人類的欲望,不顧被大貓抓傷的風險朝言棠安衝來!
言棠安幾乎是在同時受到了危險本能的刺激,腎上腺素高速分泌,“謔”地起身接上一個閃步就繞到了雕像的後面,緊張地看著大貓的動作。
微妙的平衡被言棠安一個小小的舉動打破,大貓也在刹那做出了反應,它先是朝旁邊一跳,就在笑面熊衝到身邊以為它作出讓步並放松了警惕之時,又突然劃出鋒利的前爪,目標直指笑面熊的右眼!
笑面熊也並非全無準備,它雖然是野獸的意識,但畢竟擁有人類的智商。也不好說大貓的動作到底是在它意料之中還是在意料之外,它在大貓揮出利爪的一刻也作出了應對,笑面熊將凝結著紫黑色血痂的熊掌向上抬起,猛地扇在大貓的爪臂中間。
雙方都用力不小,熊掌上的血痂崩飛,但笑面熊卻好像感覺不到疼痛,連臉上的微笑都沒有變化;大貓前臂上的毛受擊一震,沉悶的骨裂聲從皮毛內部傳出,它痛苦地尖嘯一聲,伸出的前爪雖然沒有明顯的變形,但躲在雕塑後面的言棠安也聽得心驚肉跳:它的手已經被扇骨折了!
笑面熊原以為那般大的力道足以擋住大貓的攻擊, 但只要是有質量的東西就必定有慣性,大貓雖然身形輕巧,但這並不代表它真的沒有重量,而那前爪所帶有的慣性明顯是笑面熊所未料及的。
慣性帶來的動能推著已經折斷的爪子向下多劃了一小段距離,也正是這段距離,鋒利的爪尖終於抓破了笑面熊的右眼!雖然前爪被打骨折了,但大貓也達成了它的目的。
笑面熊右眼裡的那抹綠光消散了,眼眶邊留下了三道猙獰的抓痕,黑色的血浸入破裂的眼珠,交織成更加渾濁的漿液流過笑臉,滴在地面。
它因為那不曾預料到的痛感遲疑了一瞬間,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右眼後,笑面熊全身的毛發炸起。它突然扭頭,用僅剩的左眼死死地逼向大貓,怒吼被它吞進了肚子,但言棠安可以感受到它將所有的暴虐都集中到了大貓身上。
言棠安依舊待在大雕像的側面不敢有什麽大動作,生怕兩者中有一個會注意到他,實際上他也沒有什麽能做的,只能在心裡向他不信的神仙之類祈禱好“貓”有好報……
大貓見已經成功激起了笑面熊的怒火,就像是達成了某種目標一樣,朝笑面熊輕蔑地一笑,用剩下的三條腿迅速向小鎮以外的黑森林跑去,速度竟也不慢。
笑面熊惱羞成怒卻依舊保持著笑容,邁出步伐也瘋狂地追了過去,臨走前,它深深地看了言棠安一眼,眼中所含的——是讓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廣場很快就恢復了不變的岑寂,輕漠的風追著那兩頭巨獸無聲穿過,隻留下言棠安還在呆呆地看著它們遠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