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在薄霧中緩緩漫起，燈火暗淡，破舊泛黃的窗紙中是昏暗的煤油燈燃起的寸寸火星。母親穿了衣服，又吹息了昏火，摸著下炕，就慢慢淡出我的視野。是的，母親總是起的很早，這恐怕是這個時代落下的病吧。院裡有擔子的鐵鉤回來碰撞發出的尖聲，桶子敲著院內的泥土的悶聲。母親又把已經出去合上的門又悄悄推開，這門吱吱的響聲就算熟睡的人也總會醒的，況且每天和母親早上去泉邊擔水，我早已養成早起的習慣了，到這個點，總會醒的，只是有點賴床，不想起罷了！

　　母親那溫和的語言在耳畔回繞著:“我的娃兒，起床嘞，該去擔水了！”我模糊惺忪的眼本是不想睜開，但母親總是偉大的，在父親去世的這些時日內，母親依舊在供著我讀書，大哥也出去掙工分，為的是少一個人吃家中糧，當時僅僅的一顆糧食卻能要了我們的命。在這麽窘迫的環境中，我內心的壓力早已催到我成熟起來，分擔家中的一些活就也變得理所應當了。睜開眼，磨了磨眼皮，從床上像兔子一樣拱起來，找了個小水擔(本已經初中生了，大擔也擔得起，而母親卻總是阻撓我，怕我小小的體格禁不住這般壓力，此時的我確實瘦得多，而且又多病，母親又很嚴厲的，只要我們兄弟有一點不對的地方，她就提起門後的擋門杠，往死裡敲我們。

　　這是真的！記得前兩年搞那個公社化運動，大哥早上拾糞跑到公社會裡的圈裡去偷，總會盆滿缽滿，而其他人卻總是拾的遮不滿筐底，大哥又喜歡炫耀吹噓，不小心說漏了嘴，立馬就有人去社裡告狀，這事後來傳到母親的耳朵裡，她回家推開門，從後門提起了擋門杠衝進上房裡就向著大哥的背上掄了過去，大哥根本沒有反應到，重重的一下敲在背上，就像一棍子敲著棉花上的聲音。大哥挨著打，抱著頭，跑出來上房門來到院裡，母親追到院裡又是狠勁的打，我當時年紀小被嚇哭了，大概挨著打，哭著，母親罵著，打著，周圍的鄰居聞聲也趕來勸架！

　　“誒呦！廣媽呀，那是你家的娃啊，怎狠下這心哩！”鄰居的劉媽和趙媽拉著母親往後走，往後退，正好一個小板凳坐下，也扯去了手中的門杠，大哥依舊哭著，還吐了血，額頭上起了一個土豆般大的包，青紫的，看起來就快要脹破一樣，裡面是膿也是血。

　　“廣平！來，過來這邊，把擋門杠拿過去，放到門後面！”我哽咽著，抱著門杠，小碎步的跑過去。母親打的也滿頭是汗，喘著氣，頭髮亂散在頭頂，還有幾根佔在了嘴裡，粘在了母親的白色唾液上，母親說:“我們家啥時候偷過人家東西，我們這安分人家的名聲呀，叫你就這樣毀了，我們家窮，我們要知道大家也窮啊，不能拿大家的東西來私喂我們自己啊！”母親說著眼淚就已經從面頰上滾落，掉在了灰黑色的單薄衣服上，劉媽安慰著母親，趙媽到那頭去安慰哥哥。

　　劉媽說:“孩子小，不懂事，你是個大人，怎也不懂事呢！”她撫著母親的手。

　　“唉，咱們雖然窮，在咱廣家也沒出過這樣的事呀，這傳出去啊，我這個寡婦啊……”

　　“別人說叨，叫別人說去，你啊！在這兒是賺的好名聲的，咱們這趙村，就你們這異性戶最有好名聲的，誰都知道，這寡婦呀拉扯兩個孩子不容易。”劉媽邊說邊揩掉母親臉上的淚痕，又說:“孩子才十歲嘛，小兒子才六歲，這倆孩子他爸叫你撫養大呀，也沒叫你這樣打呀，你掌櫃的剛去世，

就算在，也舍不得你這樣打他們的娃啊！”　　“人家會說有人生沒人養的，唉，這女人怎麽就這麽難啊！”母親用手摸著自己的淚，弱弱地走到哥哥的面前。

　　“你這個母親怎麽當的，你看給打的，幸虧廣思娃命硬，小時候陰陽給頭上撒過水，這小兒子教你這樣打呀，遲早得走，你呀……”趙媽見母親過去，就叨叨地責備著。

　　“走吧，讓廣思媽好好想一想，都是自己的骨肉嘛，小娃娃犯事很正常，打也行，別太狠了！”劉媽勸著趙媽住了嘴，推搡著出去了。母親剛往前邁了一小步，哥就嚇得退了好幾步，一個後跤摔倒了他吐的那灘血泊中，抽泣著。

　　“我的廣思呀，娘不是不好，娘也是不得已啊！”母親衝過去一把抱住了哥哥，眼淚止不住的流淌著。“都是娘不好，都是娘不好！”哥哥也委屈得大哭起來，藏在了母親的懷中，我也跑到母親的懷中哭著，劉媽和李媽在牆頭上看著，也不禁得擦著眼角的淚花。

　　從那時起母親就是如此的人，平日裡溫和柔弱的人，倘若教起我們做人來，她是絲毫不馬虎，不含糊的。)鉤了兩個桶，就跟在母親的後面。

　　晨曦，剛一出門，一股涼意就愕然襲來， 露水中夾雜著霜花布滿草間，鳥兒甩著翅膀至天空劃過一道孤影，覓食又該去何方呢?我和母親單著水擔自村中漫上涼冷的幽深谷中，珠露打著空氣中的清香，白樺在爽風之前屈曲掉葉，金黃的樺葉落在草間，腸路上，是一片鋪滿金流的地毯，美是鄉村的自然，是心頭湧出的一淺彎月。

　　我喜歡泉邊的青石板，踩在上面就感覺心已經足夠了，鳥兒和落葉各自飛舞，當自己的水杓和清涼見底的泉水碰撞產生的聲音，足夠讓我一生回味了。

　　幫母親擔過水後，就要去學校了。遲到已經是我的家常便飯了。還是報告進去，老師和學生都知道我的情況，不說什麽，一個眼神給我示意坐過去。他姓王，也是我最喜歡的老師，一身碎爛的短褐衣，腳拖著一雙露趾的小棉布鞋，沒有戴眼鏡，但看後面的人總是眯著眼睛，講起課來嘴角的白沫四飛，還有一個白色缸子，盛滿著水，有幾片茶葉漂浮在上面。一講起話來能把人吸住，什麽古今中外，什麽歷史名流，他都能倒背如流，對上他的課我們都很上心。而另一位趙老師教我們數學，卻總有一種勞動改造的感覺，上課期間，會帶我們去他們家前田裡拔草，一乾就是半天，這其實也是我們最喜歡的，泥草氣息的土壤裡，我們捉蝴蝶，采野果，鬥蛐蛐，樂趣十分多！趙豆燕就是我這時候玩的最好的朋友，雖不在對門，但她也經常和男娃玩，都算是光著屁股長大的，她和我大哥同歲，起初我一直叫她姐，她還不樂意，到最後玩的熟的時候，想讓我叫她姐我還不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