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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定大唐》第36章 太子遭攻訐 良將謀避禍
    近一段時期,天子李隆基的心情極為愉悅。

  自從將“太真娘子”冊封為貴妃,他似乎又年輕了十歲,變得容光煥發起來。

  在內帷柔和的燭光下,他看著正在沉睡的貴妃,她那長長的睫毛和惹人憐愛的美麗面容,總會在想那個曾經重複過多次的夢,那位縹緲仙山的蓬萊閣中的仙子不正是眼前玉環的這幅模樣嗎?

  他突然又想起,大約在二十年前,在洛陽五鳳樓上的那次演出,這位豐腴嫵媚的愛妃還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乳名喚做“玉奴”的小姑娘……,他還記得那天她在一朵巨大的牡丹花中醒來時候的那副懵懂嬌羞的神態和那種清澈而又帶著些惶恐的眼神。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昨天。

  他心中猛然一揪,當年自己沒有采納李林甫的建議立壽王李瑁為太子,使得深愛的武惠妃從此鬱鬱寡歡,不久便薨逝。

  在那之後的一段日子裡,在無數個難以入眠的長夜中,他也常常捫心自問,是否是自己做錯了?是否付出的代價過於高昂了?

  直到後來,他聽說了許多關於李瑁在府內狷狂乖張的言行後,才恢復了原有的平靜——看來自己的選擇是對的,那個被母親寵壞了的兒子,與其說是因母喪悲痛過度,倒不如說是怨恨自己讓他與太子之位無緣,如果將大唐江山交到他的手裡,後果才是不堪設想……

  大唐需要一個沉著穩重而且繼承資格無可爭議的太子,顯然李瑁並不具備這個條件。從那以後,李瑁在他的眼中越來越邊緣化,他也漸漸不再覺得“此子類我”。

  他記得,當初在那場神遊仙宮的大夢醒來的時候,鼻中似乎依然有那股異香,問了高力士才得知,當日恰巧是由兒媳壽王妃按宮廷禮儀當值伺候;他午睡時候,細心的兒媳曾聽到他在夢中囈語,放心不下,三次近前查看侍候,而那股異香正是壽王妃身上的獨特體香……

  他沉默了良久,竟如失魂落魄了一般,高力士也一邊侍候他更換衣服,一邊暗暗將一切看在眼中。

  後來,在高力士的斡旋下,前壽王妃楊玉環“自願”出家……他們的關系也終於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然而,就在年近六旬的“三郎”重新煥發了青春的同時,作為已執掌大唐帝國玉璽三十六年的皇帝,他已經站在了大唐開國以來的最頂峰——大唐的人口已增長至本朝前所未有的五千兩百萬,每年財政收入錢帛折合近六千萬貫,國家左、右藏庫和皇家的內藏庫中的錢帛珍玩堆積如山,南北漕運通暢,前來長安覲見的各國使節絡繹不絕……;最讓他滿足的,則是帝國各邊鎮上的捷報頻傳。

  政事堂中,作為監軍參加遠征小勃律的宦官邊令誠跪在地上,正滔滔不絕地講述高仙芝和他的一萬安西軍如何翻越終年積雪的大雪山,如何奇襲連雲堡、奔襲阿弩月城,如何搶在吐蕃人前斫斷了橫亙在弱水河上的藤橋,又如何神兵天降,殺入小勃律王城孽多俘虜蘇失利和她的吐蕃王妃,斬殺親附吐蕃的權臣的經過……

  天子已經在戰報中詳細了解了此次遠征的經過,但也並不介意聽這個口齒伶俐,語言生動的親信宦官再講一遍細節。

  雖然,這位監軍大人在攻克連雲堡後便借口“養病”一直呆在原地未動,但顯然他還是在面君前做足了功課,最大限度的還原了高仙芝遠佂小勃律的艱辛,又生動的描述了整個戰役的殘酷與輝煌。

  如果他不做宦官,

那平康坊酒樓中一定會多出一位技藝高超的“說話人”,當然,如果去作了一名“說話人”,邊令誠恐怕就很難得到他那份足足用了三十匹駱駝才運回來的戰利品了——除了他和高仙芝,沒人知道那足足佔了全軍繳獲的一半!況且,只有肯定高仙芝有功,他這位監軍大人的功勞才算板上釘釘。  天子李隆基與右相李林甫,以及王鉷、楊國忠等大臣都在專心致志的聽他講述。

  李隆基手撚花白的胡須,面帶笑意,頻頻點頭,他當然知道這個宦官的陳奏中有不少的水分,但他就是喜歡聽這樣的“故事”。這讓他作為一名永遠也不能披堅持銳衝上疆場的三軍統帥獲得極大的心裡滿足。而且,他也從內心裡欣賞那位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愛將,聽到他不負重托的消息,自己就有一種站立在雲端,笑看人世風華榮冠超然的感覺。

  他就像這世間萬民的命運之神——沒有他的提拔,就沒有他們的一切,他提拔誰,誰就可以站到自己人生的頂峰,過去的蓋嘉運、皇甫惟明如此,如今的高仙芝、安祿山,甚至王忠嗣、李林甫等也都是如此,無一例外。

  邊令誠足足花了半個時辰才接近完成了他的“奏報”,就在所有人臉上都顯露出欣慰而滿足的表情的時候,他竟然來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反轉,只見他白皙的尖臉上露出一種哀怨、淒婉的神色,語氣也變得遲疑而猶豫,完全是一種欲言又止,卻又不吐不快的架勢。

  “邊令誠,你還有什麽要稟朕的?”天子自然要問出這句他正在等待的話。

  “還有一事,奴才身為監軍,不敢隱瞞聖人!”邊令誠用一種儼然置生死於度外的哭腔,顫聲答道。

  眾人的好奇心立即又被他勾了起來。

  “說!”李隆基微微一笑,他對這些奴才的小心思太清楚了,但毫無疑問,邊令誠的確有事希望他知道。

  “高仙芝要死了!”邊令誠的話把大家嚇了一跳。

  天子也是一驚,問道:“不是說他沒有受傷嗎?是病了嗎?快細奏來,莫要饒舌!”

  邊令誠磕了一個頭,顫聲道:“我軍凱旋後,高將軍怕吐蕃人半路劫持蘇失利等人,便托奴才帶人先行押解他們至長安向聖人獻捷,而他自行回安西節度府安頓兵馬後事,這本是處於一片公心,但據奴才的親信報來說,那日高仙芝剛回去交令,豈料安西節度使夫蒙靈察將軍先號令刀斧手兩旁準備,又命他報名而入,還沒等他開口,便……便口出穢言辱罵高仙芝。”

  天子問道:“他罵甚來著?”

  “汙言穢語,有辱聖聽,奴才不敢說……”邊令誠誠惶誠恐地說。

  “說!”天子喝道。

  “他罵:‘啖狗屎,高麗奴!你怎麽敢不先稟我知道,就擅自向朝中報捷?’……高將軍沒有回嘴,那夫蒙將軍又罵什麽,高仙芝能有今天全是靠他提拔,如今翅膀硬了,眼裡已經沒有主將了,說完就要將高將軍推出轅門斬首,多虧了手下眾將不服,紛紛阻攔這才罷了。”

  邊令誠期期艾艾地說到這裡,竟如自家也受了什麽委屈一般,眼中噙著淚水,顫聲道:“聖人,您聽,這打了勝仗的將軍回來卻要被砍頭!高仙芝出生入死,建立奇功,如今卻要每天擔心自己的腦袋,這……這……這將來還有人再敢給朝廷立功嗎?奴才身為監軍,這些話不能不跟聖人稟報,即便將來夫蒙節度使知道了怪罪奴才,竟也是顧不得了!”

  “啪”李隆基重重的一拍龍書案,怒道:“用誰,不用誰,都是朕的意思!夫蒙靈察近年有了些功勞,也要學蓋嘉運不遵朕的旨意嗎?”

  李林甫早知聖人偏愛高仙芝,聽聞他如此說,便言道:“夫蒙靈察這個人的確是剛愎暴躁了些!臣還記得,當年在五鳳樓上高仙芝要與吐蕃人比箭,夫蒙靈察便是如此罵來著,的確不成體統。高仙芝如今受聖人提拔,剛建奇功,就遭人嫉妒,如此將帥不和,怕是余軍不利啊”,這番話不多,卻顯然已將夫蒙靈察的不是坐實了。

  豈料天子李隆基在短暫的暴怒後,還是冷靜了下來,對夫蒙靈察這個人他還是熟悉的——他剛愎、粗魯,但驍勇善戰,對朝廷也是忠心無二,做一鎮的節度使,的確總是讓人感覺差了那麽一點。但是如果偏聽一個宦官的一面之詞就降罪與他,顯然也並不合適。

  他向右相李林甫說道:“我看這樣,夫蒙靈察也在安西呆了許久了,功勞也累積了不少,還應給他一點升遷的機會。擢升為禦史中丞,調他回長安來如何?”

  李林甫笑道:“聖人英明!這樣既能讓他有‘出將入相’的風光,也能在聖人身邊好好受些熏陶,將來再放外鎮或許還能更上層樓。”

  “嗯!”天子也笑道:“高仙芝就替代夫蒙靈察執掌安西帥印吧!遠征小勃律的有功將弁,一律論功行賞,右相責成兵部、吏部去辦吧!”

  “臣遵旨!”李林甫躬身答應。

  ……

  就在安西軍在節度使高仙芝、兵馬使封常清的率領下震懾西域諸國的時候,在唐帝國的西北方向,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已經因卷入右相與太子的黨爭而遭獲罪,後來竟被聖人降旨賜死;河西節度使蓋嘉運因自恃功高,沉溺酒色,竟大意丟失了石堡城,由此被罷官免職,廢為庶民;朔方節度使安思順也突然染病,不得已暫時調回長安修養。

  “大唐戰神”王忠嗣便一躍成為身兼任河西、隴右、朔方、河東的四鎮節度使。

  他佩四鎮帥印,手握的二十五萬雄兵,佔到了帝國邊軍的二分之一!在他的運籌帷幄之下,後突厥汗國已遭瓦解,回紇、葛邏祿部都與大唐結盟。他高價收購軍馬的策略也取得奇效,各部族都願意將軍馬出售給唐軍,故此,物資、戰馬日益匱乏的吐蕃連戰連敗,自此龜縮在石堡城之內無力東出。

  大唐的西北邊疆乾戈止息,久無戰事。

  這一天,朔方節度使大營中的氣氛格外歡快!

  義弟李泌的來訪,讓王忠嗣非常高興,他從小在忠王府中長大,而神童李泌從八歲起就常去忠王府讀書、玩耍,故此跟他極熟,呼他為義兄,王忠嗣也非常喜歡這個才智卓絕的小弟。

  王忠嗣的帥帳內陳設簡樸整潔,只有一張軍榻和一些粗樸的器皿,他的刀劍盔甲和慣用的那張黑漆寶雕弓都整齊的碼放在刀劍架子上,另有滿滿兩架的兵書戰冊,佔去了許多空間。李泌見了,笑道:“大兄,這麽多年過去,生活習慣還是如舊日一樣質樸簡單啊。”

  王忠嗣也笑道:“習慣了,軍旅生活顛沛漂泊,想講究也講究不得。不過,你的寢帳我已命人按你喜歡的風格布置了,只怕那些親兵粗豪,反倒弄得不倫不類,一會兒你過去看看是否中意,不好就讓他們再弄!”

  李泌聽了,心中湧起一股暖意,謝道:“大兄不必麻煩,我這些年也是四處遊歷,生活簡單,只要有地方睡覺、打坐,有地方讀書、寫字即可。”

  王忠嗣看著眼前這位已經成長為瀟灑青年的義弟,似乎想起了當年他小時候跟在自己屁股後頭追問兵書中的問題時候的樣子。他伸出一隻拳頭來,在李泌胸口搗了搗,點頭道:“嗯,你經了這些年的歷練,雖看著仍有些瘦,但還是蠻結實的!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李泌說道:“比起邊塞軍旅的生活,那點苦算什麽?”

  王忠嗣爽朗一笑,道:“也是!”旋即又道:“走,先跟我騎馬巡一遍大營。等晚上叫幾個兄弟一起陪你喝酒!……對了,長源,酒還是能喝的吧?”

  李泌又笑道:“大兄知道,我自來不吃葷的,但酒是能喝的!”

  ……

  在每個男孩的成長過程中,除了父親,兄弟的角色也舉足輕重!或許那是一種從原始的狩獵時代就深植於內心的意識——相比於父親,年齡差更小、成長經歷更接近的男性,通常可以在更長的時間裡彼此依仗,它既源自對對方的欣賞和崇拜,也是一種對自身期望的投射,而血緣是否相同卻顯得並不十分重要。它讓一個男孩因為有了可模仿的榜樣,而意識到自身的價值,從而完成在某個時期的自我覺醒並逐漸成熟。

  如果父親的角色是頭腦,負責引領和塑造,那麽兄弟的角色則是相互對稱的兩隻手臂或雙腿,既相互分工協作,又相互對照補充。他們之間會有一定的差別,但本質上類似,他們之間既是相互獨立的個體,但又常常存在著超乎尋常的默契。

  李泌隨著王忠嗣騎馬巡視了一遍大營,便一起縱馬奔上了近處的一座高崗!在這裡,既可以鳥瞰朔方軍龐大的營盤,又可以眺望正在逐漸西沉的紅日。

  遙遠的天際,在那一輪如血般殘陽的映照下,有一條泛著金色光芒的亮帶,那是一條寬闊的河流。

  王忠嗣揮鞭指向那裡,問道:“長源,你知道那條河的名字嗎?”

  李泌眺望了一會兒,答道:“那是黃河了吧!”

  “是的!”王忠嗣點頭道:“黃河北上,在此折而向東,故此地稱為河套。這裡河面寬闊,水流緩慢,大河以北草場肥美,是養馬的好地方,大河之南土地肥沃,也是屯墾的好田地。長源,你說!這樣的一片大好河山,難道不值得咱這數萬大唐將士好好守護一番?”

  李泌點頭道:“黃河百害,唯富一套!自漢武帝派衛青、霍去病兩位將軍驅逐匈奴,收復河套,至今已八百余年,無數戍邊將士在此拋頭顱、灑熱血,到了大唐,自然不能在我們這一輩人手中失去!”

  王忠嗣朗聲道:“長源,說得好!衛青、霍去病兩位將軍能做到的,咱們大唐健兒做起來也不會差!有時候,如果心情不好,我就會奔上這高崗,眺望一會兒這片廣闊的天地,再向著黃河吼兩嗓子,就什麽悶氣都沒了!”

  說罷,他挺起胸膛“嗷——”的長嘯了起來,那聲音與眼前的景色相應照,顯得格外蒼涼雄渾。

  李泌受他感染,也跟著放聲長嘯,他修煉道家的導引功夫,也常在深山松壑間抱膝長嘯,如今面對這一望無際的草原和夕陽,自是另一番豪邁的體驗。

  兩人呼嘯了一會兒,又都齊聲大笑起來。

  李泌突然問道:“大兄,想必你已猜到我此番的來意了吧?”

  王忠嗣點點頭,說道:“嗯!我猜到了個八九分。太子在長安的日子不好過吧?是他讓你來的?”

  “不是,是我自己要來的。”

  “哦?”

  “是的。自從皇甫惟明、韋堅和李適之等被賜死以後,太子的處境便日益艱難。右相勾結王鉷、楊國忠那些人,處處針對太子。太子妃,因為是韋堅的妹妹,也被聖人下旨廢黜了。要不是太子仁孝謹敬,又有高翁翁護著,恐怕早就……”李泌欲言又止。

  “我知道!長安的事,我也聽說了一些。你想我怎樣?”

  “大兄,你手握四鎮重兵,你就沒想過為太子做點什麽嗎?”

  “長源!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理解你為太子的處境而感到憂慮。但是,這二十幾萬兄弟來這四鎮吃糧當兵,不是為的我王忠嗣個人,也不是為聖人一個人的,而是為我五千萬大唐子民的,他們要守護的,是咱們大唐的百姓不受凌辱,大唐的土地、草場不被侵佔,大唐的社稷宗廟不被踐踏。

  長源,憑這些兵力,如果真要如你所說的去做到點什麽,相信也並不難。但你想過沒有,那樣一來,會給大唐帶來什麽後果?將來的史書上會怎麽寫我們?後世子孫又會怎麽看我們?即便我們達到了那個目的,一個支離破碎的大唐又真是太子所期望的嗎?那還真的是我們自小所追求,發誓要用生命去捍衛的理想之國嗎?”王忠嗣平靜的說道。

  李泌沉默了,他承認,他想過借助最極端的手段救太子於水火,而王忠嗣剛才所說的話,他也思量過無數遍,但從未能如現在從王忠嗣嘴裡親口說出來的這般令人振聾發聵。

  良久,他才向王忠嗣道:“大兄,那太子怎麽辦?我們又該怎麽辦?你知道嗎——王鉷、楊國忠他們為了討聖人的歡心,往聖人內藏庫裡堆了滿滿的錢帛,都是原本收在國庫中的租庸和稅銀啊!現在大唐看上去還有個花團錦簇的架子,怕是內裡已是千瘡百孔了。”

  “再看看那位右相李林甫都做了些什麽吧!——為了懵逼聖聽,他除了拉攏黨羽就是攘除異己;而且此人口蜜腹劍,笑裡藏刀,天子想用的嚴挺之、盧絢等人,都被他尋了由頭遠遠地打發了開去;更可恨的是,為了不讓聖人通過民間的士子奏疏得知他專權的實情,他居然將會試中的優秀士子一概不予錄取,專門挑了些文章做得狗屁不通的庸才參加殿試——那結果可想而知,一個像樣的都沒有!他居然還信誓旦旦的說什麽“野無遺賢”,祝賀聖人說優秀的人都已經在朝中做官了……”,說到這裡,李泌痛心疾首地向王忠嗣問道:“大兄,你說,如此下去,這數十萬將士用鮮血和生命去守護的大唐,還有什麽意義?”

  現在,輪到王忠嗣沉默不語了。

  良久,他才緩緩地說:“朝中這些事,我也略有耳聞。我粗略算過,天寶以來,每年朝廷用在養兵上的耗費就已經擴充至開元時期的十倍,大概每年衣料一千余萬匹,糧食近兩百萬斛,還沒算軍械、馬匹的費用,這些都要從百姓的身上出啊!我在四鎮,之所以下令每戰之後必須回收遺棄的軍資器械,也是從這個方面考慮,邊兵節省一點,老百姓就減輕一點負擔,但是……,哎,我也知道這是杯水車薪啊!”

  他頓了頓,又說:“但是,長源,這些也不能成為我們采取極端手段的理由,我從軍多年,深知兵凶戰危的道理。你看一個士兵,本來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平時憨憨厚厚的,可是到了戰場,經歷過生死,殺了人或者看見兄弟被人殺了,他眼神都會改變,再打起仗來,就像瘋了一樣!幾萬人同時瘋了起來,什麽樣的軍令都約束不住!

  攘除外敵,打仗就是咱當兵的責任,就算打,我也是先偵查清楚對方的弱點,再爭取以最小的代價一戰而勝。即便那樣,也是能不打就不打,作為他們的統帥,不可疲敝中國之力以邀功名。所以,我跟回紇結盟、跟葛邏祿結盟,高價購買各部族的軍馬,封鎖和削弱吐蕃的戰力,力爭做到不戰而屈人之兵!

  可是,要說對自己人開戰,其實那情景我都不敢想,雙方面對面的十幾萬人,本來也都是大唐的莊稼漢啊!說到底,都是咱們的同胞兄弟啊!”

  聽了王忠嗣這番話,李泌再次陷入了沉默,說實話,從未有過軍旅生活的他,也從未思考過這方面的問題。以前,在他看來,戰爭只是一門殘酷而美麗的藝術,就像他擅長的棋盤上的對弈一樣,充滿了神秘而絕妙的色彩,可他從來沒有想過那些置身於戰鬥中相互砍殺,以命相搏的每一個個體的感受——從來沒有……

  他們又談了許久。此時,夕陽即將全部沒入地平面之下。

  李泌感歎道:“盛極而衰,循環罔替!早晨,一輪紅日冉冉東升時是何等的昂揚蓬勃,至日中時更是光芒萬道,不可直視,然而日中則昃,午後它便逐漸西墜,直如現在一樣。”

  王忠嗣說道:“我懂!你是在提醒我,太陽如此,人生際遇亦是如此,對麽?”

  李泌沒有回答,隻盯著那最後一抹殘陽完全沒入天際……

  王忠嗣問道:“我配四鎮將印,手中兵權過盛,其實並非好事,這點我也早意識到了。長源,你教教大兄,我該怎麽做?”

  “哎,與大兄比,我擅長的那些竟只是些不入流的微末伎倆,慚愧啊!”李泌愧然道。

  王忠嗣忙安慰道:“此言差矣!兵道與詭計,政治與權謀,從來都是陰陽相生的兩面,各有各存在的意義,長源切不可妄自菲薄!”

  “大兄所言極是,小弟受教!依我看,大兄可學伐楚之王翦、蜀漢之薑維!”李泌緩緩地道。

  王忠嗣聽了,稍一琢磨,便不禁哈哈大笑道:“人道長源智計過人,為兄算是問對人了!”

  李泌歎口氣道:“王翦滅楚,手握秦國舉國六十萬之兵,卻不得已貪財貨以自汙;薑維伐魏,卻因主暗臣昏屢遭構陷,也只能屯田遝中而避禍。二將皆當時英豪,為形勢所迫,皆不得以耳,我為大兄出了這樣的計策,心中仍覺得悵然。”

  王忠嗣大笑道:“長源,莫要如此惆悵。你不是說日中則昃,月滿則虧嗎?明早那輪紅日又會在大河的東方升起!千年,萬年,周而複始,輪回罔替!再過幾年,我就辭了這軍職致仕回家,再給我家韞秀尋一門好婆家,就專等著抱外孫嘍!”

  眼前這位身經百戰的大將軍,說起女兒來卻儼然一位田舍翁般,李泌不由得跟著笑了起來。卻不妨王忠嗣話鋒一轉,問道:“對了兄弟!我怎麽聽說右相要招你做門前的嬌客呀?聽說人家那個閨女可是相當不錯的,你不考慮考慮?”

  李泌聽到這裡,臉登時漲得通紅,連忙解釋道:“大兄休要說笑,奸相禍國,他女兒縱然再好,我又怎麽敢娶?”之前李林甫的長子李岫曾派人來探他口風,表示如果他有意,願意將小妹騰空嫁給他。

  李泌年紀長騰空不多,二人在長安的世家兒女的圈子中都頗具才名,又都好道,故而頗有淵源,在外人看上去實是一對天造地設的金童玉女。早年李泌情竇初開,心中也的確曾對善良美麗又清逸脫俗的騰空起過些愛慕之情,只是隨著近年來右相與太子的爭端日甚,李泌也逐漸長大,也有了自己的政治立場,便覺與右相府的人實在是冰炭難以同器。另外,他也隱約覺得,騰空心中隻把自己當成朋友和兄長,也有些悵然……關於感情,這個時期的少年們本來就愛猜來猜去,縱然是世所罕見的神童,縱然是才名卓著的才女,也都免不了落入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絲纏繞之中。

  王忠嗣聽他如此說,不由得一陣縱聲大笑,道:“有什麽不敢的?右相是右相,他女兒是他女兒,女嫁隨父,大丈夫立世當愛憎分明。你若是喜歡,別說一個,他再有七八個女兒也都娶過來才好……你是我的阿弟,自幼成名的神童,難道還配不上他家嗎?”

  李泌知這位大兄久在邊塞為將,性格豪闊,自是不拘小節,但自己卻哪裡能如他這般看得開?心中的那種苦澀情愫也無法出口,聽了他一番話,臉色卻漲得更紅了。

  兩人一邊說笑著,一同策馬下了山崗,徐徐地往大營而來。

  “對了,大兄。上次我跟你提到的那人,可已訪得?”李泌忙尋機轉了個話題,向王忠嗣問道。

  “哦!我尋了他三次,才把他請出山來。那人性格可是孤高的很,但的確深諳兵法,品行也是好的,聽說當年安思順要把自己閨女嫁給他,他就是不肯休妻,更不願高攀遷就,說實在的,就衝著‘糟糠之妻不下堂’這一條,這人就是條漢子。如今他已經是我軍中的兵馬副使兼督虞候了!今晚酒宴,我也叫了他,還有哥舒翰、郭子儀二人,你們也都是認識的,可以好好聊聊!”

  “好!那年張令公臨終時,曾托人給我送來一部他自撰的兵書,名做《安東戰策》,拜托我轉交給他。這次我也已帶來了!”

  “張令公,張守珪嗎?哎……可惜了……。好!一會兒見了,你自己給他。”

  “嗯!”

  大營的東南方向,一彎初升的新月已掛上了蒼穹。

  ……

  就在李泌於王忠嗣營中盤桓逗留的時候,安祿山也回到了他的幽州老巢。

  他此次進長安陛見可謂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不僅深得天子的賞識,還認了個比他小十幾歲的楊貴妃做了“乾娘”!李林甫等帝國重臣,他也都走訪了幾次,堆積如山的錢帛更是毫不吝惜的送了出去,這些付出,當然也換回了足夠豐厚的回報,他一舉獲封為兼任范陽、平盧兩鎮的節度使。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他麾下包括史思明在內的所有將校,幾乎人人都官升了一級。消息一到,兩鎮的驕兵悍將自是人人喜氣洋洋,對安祿山更是死心塌地。

  他突發奇想,把自己手下河北二鎮的數十位心腹將佐和謀士,按照軍功和資歷排了個座次,號稱“一龍、四虎、八彪、十三狼”,弄得頗像綠林中的草莽英雄一般。

  “一龍”,自然是他的義弟,兩鎮兵馬使,史思明。

  “四虎”,是他麾下的“仁德嗣佑”四員猛將,皆有萬夫不當之勇,他們是:

  范陽兵馬副使,“金翅大鵬”李歸仁,手持一杆八十斤的鳳翅鎏金鏜,勇冠三軍,從無敗績;

  平盧兵馬副使,“劈山巨靈”蔡希德,一柄七十二斤的鐵蒺藜骨朵,打遍幽雲十六州,罕逢敵手;

  左衛將“神槍太保”田承嗣,此人早年拜在老將軍薛訥門下,後因品行不端被逐出師門,逃到幽州從大頭兵做了起來,他天資極高,已學得一身驚人武藝,手中一條丈八蛇矛自謂無人能敵。

  右衛將“鬼見愁”崔乾佑,他狡猾多智,手中一張鐵胎弓百發百中,為兩鎮軍中第一神射手。他還常與人言,如果有朝一日見到高仙芝,定要將他“唐軍第一神射”的名號和那副“震天弓”和“穿雲箭”奪來。

  另外,還有號稱“八彪”的八員驍將,他們是:安守忠、尹子奇、安太清、田乾真、孫孝哲、李立節、何千年、武令珣,這八人都是從跟隨安祿山多年的“捉生將”和“曳落河”中提拔出來的“義子”,每人都有一身驚奇的武藝和極為豐富的作戰經驗,每逢有戰,必是他們作為先鋒,多年來也是勝多敗少,屢立戰功。

  最後,安祿山也不會忘記他的幕僚和走狗們,他一邊喝著酒一邊湊了個“十三狼”出來,他們是高尚、嚴莊、高邈、賈循、張通儒、向潤客、李欽湊、張忠志、劉駱谷、牛廷介、令狐潮、能元皓、阿史那承慶,由於其中既有他的謀士、幕僚,也有間諜、庶吏,軍中那些粗野的兵士也常戲謔稱他們為“十三狽”或“十三狗”。

  他手下那個軍仆李豬兒,竟不知為何被他閹了,又賞了許多錢財,留在身邊做了個總管內侍,負責照顧他的飲食起居。

  雖然如此,這些人亦各自有各自的神通。比如,已經為范陽節度府孔目官的嚴莊,在錢糧軍需運籌的方面頗具才能,更是他當年為安祿山偷去了高適的那首《燕歌行》,只是為了逢迎主將的口味獻媚而已,豈料其中那聯“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的詩句,卻意外成為壓垮駱駝脊背的最後一根稻草,害的張守珪貶職罷官,客死異鄉。

  高適得知後大為憤怒,將他大罵了一頓後,掛冠辭職,回了中原。嚴莊自己雖然也羞赧了一陣子,但卻因此更加得了安祿山的寵信,便漸漸的將老朋友的責難拋去了九霄雲外。

  有了手下這些爪牙的協助,安祿山將趕超的目標對準了王忠嗣和高仙芝。

  他為立邊功,所用伎倆層出不窮——他以酒宴為名誘騙契丹與奚的貴族前來,灌醉後集體坑殺,還屢次出兵偷襲已經與唐和親的契丹與奚人的營地,殺良冒功,重重卑劣齷齪行徑不勝枚舉。隻可憐年紀僅十六七歲的宜芳與靜怡兩位公主,嫁過去和親還不到半年,就因為安祿山的屢屢背信棄義而先後被自己憤怒的夫婿殺死,成為這場悲劇中的犧牲品,而她們的死,又旋即被安祿山所利用,成為他悍然出兵剿殺兩個部族的堂皇借口。

  百姓們滾滾落地的人頭成為安祿山府庫中金燦燦的錢帛,雙方將士們噴濺的鮮血染紅了他和他黨羽們身上的錦袍。

  一時間, 大唐河北道內血雨腥風,愁雲密布。

  ……

  而此時,浸泡在驪山溫泉宮中溫暖舒適的湯池中的“天可汗”李隆基,幾乎每天都可以接到各地監軍和右相李林甫轉呈而來的各種五花八門的奏報——其中多數都是曲意逢迎的請安和意料之中的捷報,要麽就是各地報上來的祥瑞,這些折子就像這池溫泉水一樣,雖然有那麽一點點硫磺的臭味,但卻的確讓置身其中的他感到舒坦。當然,其中也有一兩道他真正關心的奏折,比如關於王忠嗣的。

  先是,原先一貫作風簡樸的王忠嗣在擔任四鎮節度使後生活也開始腐化,不僅經常支取軍費挪作私用,還常與部下飲宴作樂;甚至有傳言說他有克扣軍餉的行徑,且已經引起隴右、河西兩鎮士卒的不滿……朝廷派人調查後,他又顯得極為恐慌,立即上表奏請辭掉他任職已久的河東、朔方兩鎮的節度使職位,隻留任距離長安較遠且軍心不服他管束的隴右、河西兩鎮的位子……。

  他看了奏章後,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批準了這道奏請。

  而就在這段時間,在長安養病的安思順也恰好病愈,天子便委任他仍回去擔任朔方節度使。河東節度府暫由左羽林將軍韓休珉代管,到了後來,聖人見安祿山戰功卓著,便又一並劃給了他去掌管,那是後話。

  如此以來,原本大唐西北重而東北輕的藩鎮格局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各地藩鎮的力量逐漸趨於平衡。

  如果不是發生了一個意外的事件,這種平衡卻也正好是天子李隆基所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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