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藏鏡山，千裡險峰林。

　　這是《九州地理》第一百六十二期九州奇峰第一的封面拍攝點，亦是《山水考》中十大凶地之首。

　　自上往下望，山壁如鏡面，似刀劈，似斧削。

　　再往下，山勢平緩地帶，一片片田字型的黑點錯落有致。

　　這無數黑點中的一小點中，是一個難融於此的都市青年。

　　“老伯，您見過這個人嗎?”

　　方天抹去臉上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

　　“啊?啊！”

　　老人似乎是睡著了，他身子一抖，很快坐直了。

　　他扭過腦袋，咧開嘴笑，眯成針縫的眼睛略一瞟，便說:“沒有見過。”

　　方天點點頭，努力露出溫和的笑——他感覺這個老人太敷衍了。

　　他說:“謝謝老伯。”

　　可能是因為方天與這裡格格不入，可能是因為方天的禮貌，也可能是他見過照片上的人卻因某些原因無法開口。

　　“你找他，幹什麽?”

　　老頭子在方天準備離開時叫住了他。

　　白色長袖，棕色外套，沾著泥的略微發白的牛仔褲，淡黃色登山靴，還背著一個背包。

　　單看穿著，極像窮遊的大學生——在暑期時常有。

　　可他的氣質，不像是普通人，老人這般想著。

　　“他是我的表兄，家裡人托我來找他。”

　　其實，方天是一個私家偵探

　　“您想起什麽了嗎?”方天問道。

　　“就是給你提個醒兒，不要去哪裡，那邊是山神廟——外人是不給進的。”

　　老人手臂一彎，手指斜指一個方向說。

　　方天下意識點了點頭。

　　不過……

　　GPS最後定位是在這裡，那個走失的家夥發的最後一條短信也顯示在這裡。

　　那個老人一定知道什麽，像是這種旅遊業不發達的險地，民風是很彪悍的。

　　本地人在旅遊旺季是好導遊、農家樂老板、淳樸的鄉民，到了淡季，他們往往會變成匪徒，打劫獨自旅行的人。

　　這些匪徒不會取走遊人所有的財產，通常是會給遊人留些車費。

　　這裡又太偏僻，最近的警局到這都要半個多小時，再加之本地人都認識，他們互相掩護，最後總抓不到人，遊人也只能自認倒霉了。

　　久而久之，這行當便成了他們的潛規則。

　　至於委托裡的失蹤者，也許是他們失手乾掉了?

　　想到這裡，方天左邊嘴角微微上揚。

　　前邊就是老伯說的山神廟了。

　　忽的，方天停下了。

　　山神廟前邊的石墩上坐著一個披著黑袍的男人。

　　“大哥，前邊是山神廟?”

　　男人抬起頭，他的唇裂的不成樣子，上邊血像蛛網細密，往外散開。

　　像是個難民，方天想到。

　　“你沒事吧?”方天繼續說道。

　　男人掃了他一眼答道:“我沒事，那邊是祠堂，不是山神廟。”

　　“不會吧，不會吧?村裡老人說我像是有緣人，可以來這裡看看。”

　　男人瞥了他一樣，沒有接話。

　　方天等了片刻，見男人沒有反應，他把手塞進背包裡。

　　接著，他向男人遞了一瓶水，“喝點吧，你的狀態不太好。”

　　男人右邊眉毛微挑，露出一片布滿血絲的眼白，血絲間還夾雜這一些黑色繁雜的紋路。

　　他忽然有些恐懼，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他很猶豫，

就像將要知道考試成績的學生。　　方天不自然地將視線從男人的手臂上移開——他手臂的皮膚是深黑的，上面有著一塊塊的潰膿。

　　“純山！”

　　男人在接過水的那刻大喊出聲。

　　他眼睛死死盯著塑料瓶外的包裝，身子不住哆嗦，“怎麽可能……明明……”

　　中間的一些詞不是方天所熟悉的語言，古怪的腔調和他曾接觸過的一些邪教徒的禱告聲音頗為接近。

　　“你！”

　　聽到男人的怒喝，方天腳步輕挪，身子後傾，“大哥，你怎麽了?”

　　男人咬牙切齒般地說道:“居然是你，居然是你！難怪我又被困了三月，難怪……”

　　他一拳砸在石塊的棱角上，被撕扯下一大塊血肉。這血肉竟不似是活人的，血黑而粘稠，肉發褐發臭。

　　三月前，那不是自己接到委托的日子嗎?不，那就是薛輕侯失聯的日子啊。

　　方天眼睛一亮，又掏出照片問:“他是你綁架的?”

　　男人的身子起伏著，他竭力遏製胸中的怒火。

　　他伸出手，伸出一隻手指在照片上輕滑。

　　方天吞了口唾沫，那男人的手指尖沒有皮肉，指骨就這樣暴露在空氣中——他到底是什麽東西！

　　“就是他，那個拿走純黑的金瞳棱體的人。”

　　純黑的金瞳棱體又什麽東西?方天想到。不過職業道德還是戰勝了好奇心，他問:“那薛輕侯現在在哪裡?”

　　“他被我送到大夏王朝去了，再具體的，我也不知道。”

　　男人歎了一口氣，繼續說:“我認錯人了，這麽多年都堅持下來了，沒成想誤在這兩三月。”

　　方天皺起眉。

　　“你不知道大夏王朝，對吧?”

　　似是看透了方天的心思，男人直起身子，露出了黑袍遮掩著的腹部。

　　何其恐怖的身體！

　　頭顱、頭顱、還是頭顱……它們是乾癟的、濕潤的、燒焦的、腐爛的……包含著人所能想到和想不到的所有處理方式。

　　它們自然和諧地堆疊，明明只是腹部大小的位置，居然能將所有頭顱一一呈現。

　　不，這空間簡直是無限大。

　　它完全打破了方天認知！

　　“大夏王朝不在此方世界，你要找的人也不在，不過這不是問題，接下來我會送你過去。”

　　不好！

　　方天急轉身，身子前傾，朝遠離男人的方向狂奔。

　　“我送錯了人，那麽，錯誤得由我來承擔。”

　　男人挖下左眼，他的眼眶中是黑與金交錯的符號。

　　“痛啊！”

　　“好痛啊！”

　　“殺了我！”

　　“殺了我！”

　　男人女人， 孩童老人，不同的聲音從他的腹部穿出來。

　　聲音化作一根根漆黑鎖鏈，飛射而出！

　　這速度在方天看來猶如龜爬，可就是龜爬的鎖鏈，將他的四肢死死纏住。

　　“拜黑鱗之王，拜金瞳之王，拜時間之掌控者……”

　　千萬頭顱齊齊吟唱。

　　“拜請來歲神！”

　　群山間升騰起一團黑霧，被黑霧籠罩的地方，或是寸草不生，或是植被繁盛，或是寒冬烈風，或是夏日灼陽。

　　“拜請來歲神！”

　　一顆碩大的金色豎瞳自黑霧中升起，逐漸向上，遮蔽太陽，散發無盡金光！

　　“拜請來歲神！”

　　男人的身體逐漸溶化，頭顱則飛向天空，就像無數被放飛的氫氣球。

　　“祈請聖……”

　　方天沒有聽清接下來的禱詞，他也聽不見了，金瞳降下的光構成一扇門戶，巨大的吸力將他整個人吸入。

　　旋轉，攪碎……

　　直至失去一切意識。

　　我們依然無法想象，一座山如何同時擁有四季景色?——《九州地理》

　　當地的村民宣稱看到黑霧自山間升起，金瞳代替太陽高懸。可經考察組實地考察，山間並沒有黑霧，也沒有巨大的金瞳的痕跡。

　　有專家的認為，也許村民們看到的是海市蜃樓，一些遠方的畫面被投射到藏鏡山。但這又帶來了新的問題，當地人口中的黑霧、金瞳到底是什麽?——《山水考·異志》

　　同年七月，九州密檔局增加了一份檔案，檔案代號——【來歲神·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