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西行寺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愛麗絲依舊沒有什麽事要做。　　愛麗絲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她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的去問著西行寺家的每一個人。

　　“對不起。請問您有哪裡不舒服嗎?”

　　雖然主動去問別人有沒有病，是很不禮貌的行為，但是愛麗絲卻是一片好意。

　　但是，她得到的回答，卻是千篇一律的。

　　“抱歉，我不需要大夫。”

　　千篇一律的答案，以及千篇一律的表情。

　　客氣，冰冷，又帶著一絲絲的嘲諷。

　　愛麗絲沒有在意，而是不停的在房間裡配製著一副又一副的藥方。

　　不僅是為了別人，也是為了自己。

　　如果能救人，或許能贖一些罪吧。

　　抱著這樣單純的想法，愛麗絲每天都在努力。

　　“啊，沒有藥草了。”

　　看著手中的書，愛麗絲卻找不到材料。

　　於是，她打算去買一些。

　　剛出房間，愛麗絲就聽到了妖忌破鑼般的嗓子。

　　“你們這些個混蛋、小人、騙子……”

　　妖忌上躥下跳的破口大罵著。

　　“怎麽了?”

　　愛麗絲走過去，敲了敲他。

　　妖忌轉過臉來，愛麗絲才發現他的左臉腫了。

　　“噗——”

　　“不準笑！”

　　妖忌很不爽的叫道。

　　“怎麽了，臉腫的像什麽似的。”

　　愛麗絲仔細觀察了妖忌的臉，似乎腫的不輕。

　　“那幫負責弄花草的混小子，居然敢玩我……”

　　妖忌一邊揉著臉，一邊怒罵。

　　“當時，我正和我可愛的孫女一起練劍，然後那幫小子就看到了。”

　　妖忌吞了吞口水，繼續說道。

　　“‘妖夢妖夢，你爺爺在偷看你的內褲啊！’”

　　妖忌捏著嗓子，模仿著某人的聲音。

　　“這些個混蛋，我明明只是有這個想法，還沒有開始的……”

　　妖忌說不下去了，又拚命揉著臉頰。

　　“還好我可愛的孫女當時沒有拿劍，要不然老頭我就交待在那了……哎喲——”

　　“嗯，看來妖夢的劍術不錯啊。”

　　愛麗絲托著下巴，若有所思的說道。

　　“啊?”

　　妖忌完全不明白愛麗絲的意思。

　　“下手又準又狠，真不錯。”

　　妖忌的左臉，腫的很均勻，鼓起的大包上還泛著紅光。

　　“……”

　　“哼，不知道是哪個偷懶的大夫，天天跑到貪吃貪睡的幽幽子大小姐那裡一起胡混。”

　　妖忌眼睛一翻，反唇相譏。

　　“嗯，你說什麽，我沒聽到。這麽大一老頭，聲音居然那麽小。”

　　愛麗絲注意到了妖忌身後的某個人影，然後說道。

　　“我說——”

　　妖忌深吸一口氣，他可不想被一個小姑娘看扁了。

　　“你天天跟貪——吃——貪——睡的幽幽子大小姐胡混，實在太沒有出息了！”

　　妖忌還特意強調了“貪吃貪睡”這四個字。

　　“啊拉，妖忌，原來你是這麽看我的。”

　　某個聲音傳出，妖忌完全呆住了。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猛的清醒過來，妖忌捂著臉往前走。

　　“這不是真的……幽幽子大小姐怎麽可能在這裡，又怎麽可能剛好聽到我說話……這不是真的。”

　　當然，這就是真的。

　　“嗚，我好傷心。”

　　幽幽子假意抹著眼淚。

　　“妖忌你這麽說我，居然還想逃跑……”

　　“幽幽子大小姐！”

　　妖忌猛的轉過身來，“撲通”一聲跪下了。

　　“老頭我錯了！請您責罰！”

　　“嗚……”

　　幽幽子還在抹著眼淚，不過她實在是擠不出來哪怕一滴。

　　“幽幽子，用這個就好。”

　　愛麗絲把一顆洋蔥扔到了幽幽子懷裡。

　　“哦。”

　　幽幽子會意的把洋蔥在手裡捏碎，然後她的眼淚就“撲簌簌”的掉了下來。

　　妖忌滿頭黑線的看著這兩人，眼角不停的抽動。

　　“嗚，妖忌我好傷心。”

　　幽幽子開始抹眼淚，這回是真有眼淚了，她的衣袖都濕了一片。

　　“大小姐請責罰！”

　　妖忌繼續磕頭，他心裡無奈至極。

　　“我怎麽忍心責罰你呢，雖然你讓我好傷心……”

　　“咚！”

　　妖忌狠狠磕了個頭，大聲吼道。

　　“大小姐務必請忍心，千萬不要客氣！”

　　“哎呀，既然妖忌你都這麽說了，我也得體諒你下你呢。”

　　幽幽子稍微觀察了一下。

　　“……嗯，妖忌，你的左臉好像很腫。小愛，你幫他看看。”

　　愛麗絲走了過去。

　　“確實很腫。”

　　愛麗絲敲了敲妖忌臉上的腫塊，把妖忌疼得亂叫。

　　“嗯，左臉腫了，真是可憐呢。”

　　幽幽子朝著愛麗絲眨眨眼，後者會意的點頭。

　　“幽幽子說得對，真是可憐。”

　　愛麗絲同情的看了妖忌一眼，然後掄圓了膀子。

　　“啪！”

　　狠狠的一巴掌，妖忌的右臉也腫了起來，絲毫不遜色於他的左臉。

　　“不愧是妖夢的師父，下手和妖夢分毫不差呢。”

　　幽幽子觀察了一下妖忌的左臉，然後滿意的點點頭。

　　“妖忌，你和小愛一起出去吧，她一個人我有點不大放心呢。”

　　在告知幽幽子自己要出去後，愛麗絲卻得到了一個保鏢。

　　確切來說，是兩個保鏢。

　　妖夢在聽說之後，急匆匆的跑了過來。

　　“師父大人由我保護！”

　　看著妖夢那副不依不饒的樣子，愛麗絲也懶得去說什麽了。

　　一行三人，出了西行寺家。

　　按照妖忌的建議，愛麗絲三人稍微走了點遠路，來到了一個專門出售藥草的小村子。

　　“等我買到要買的藥之後，我們就回去。在此之前，你們去做想做的事吧。”

　　愛麗絲想了想，說道。

　　妖夢搖搖頭，表示要跟在愛麗絲身邊。

　　妖忌在愛麗絲話音未落之前，就已經消失了。

　　愛麗絲揉揉腦袋，在腦子裡列出了自己要買的東西。

　　“書上所說的藥草，還有……幽幽子要的眼藥。”

　　回想著因為洋蔥使用過度，而止不住流淚的幽幽子，愛麗絲就哭笑不得。

　　“那麽，妖夢，我們走吧。”

　　“好的，師父大人！”

　　愛麗絲一邊在村子裡閑逛，一邊尋找著自己要的東西。

　　似乎由於是藥草交易的集中之處，這個村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很多。

　　絕大多數的人，都是身上帶傷的，買的也都是些止血消炎的藥草。

　　真正用於治病的，倒很少了。

　　而買藥的人，都是一臉的漠然。

　　身上流著血，傷口發炎，他們卻似乎如家常便飯一般，沒有什麽反應。

　　賣藥的人，也是一臉漠然。

　　都習慣了吧，相互之間。

　　戰爭帶來的，不僅僅是消逝，更多的是揮之不去的漠然。

　　這，是愛麗絲突然想到的。

　　她從來不願意去正面考慮“戰爭”這件事。

　　因為，越考慮，就越不知道答案。

　　無論是哪一方，她都不知道誰是對的，誰是錯的。

　　而“戰爭”這個概念，又可以縮小到每一件事上。

　　換句話說，愛麗絲此時，不知道什麽是善，什麽是惡。

　　所以，她不願意繼續思考下去。

　　愛麗絲在害怕。

　　她害怕，一直思考下去，會得出一個無法讓她接受的結論。

　　小白，也就是她的妹妹，到底是善，還是惡?

　　她不想去懷疑這個問題，她之前也從未懷疑過。

　　而這個問題，在她迷失了善惡之時，恐怕就會如一座大山一樣擋在她的面前吧。

　　如果，否定了小白的話……

　　那不就是說，無論是自己，還是魔界的……

　　一直一直以來的欺騙，設局，謀劃，以及犧牲。

　　都是在為惡，嗎?

　　愛麗絲知道，自己根本無法接受一個這樣的結果。

　　那麽，豈不是自己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毫無意義了?

　　所以，愛麗絲不敢去想。

　　她怕失去自己最後僅剩的一點點模糊的善惡觀。

　　“師父大人，您不舒服嗎?”

　　妖夢拽了拽愛麗絲的衣服，一雙大大的眼睛正緊張的盯著她。

　　“我去給您買點吃的，您等我一會。”

　　妖夢想以幽幽子曾經告訴過她的方法，讓愛麗絲精神起來。

　　“……”

　　愛麗絲默默的看著妖夢的身影離開，沒有說話。

　　“嗚嗚……誰來救救我妻子！誰來救救她啊！！！”

　　突然，愛麗絲聽到了一聲聲的慘嚎。

　　她走了過去。

　　一個男人，懷裡抱著一個女人，身邊還站著一個孩子。

　　此時，那個男人正痛哭流涕，而他懷裡的女人，臉色蒼白，雙眼緊閉，似乎已經快不行了。站在一旁的孩子，也在大聲的哭泣。

　　“哪位大夫能救一救我妻子！！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男人在地上拚命磕著頭。

　　“咚、咚、咚、咚——”

　　結結實實的磕頭，男人的額頭上染滿了血跡。

　　“讓我看看吧。”

　　愛麗絲伸出手去，攔住了那個男人。

　　“您……是大夫嗎?”

　　男人紅著眼睛，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嗯，讓我看看。”

　　“謝謝——真的謝謝您！！！”

　　男人又重重磕了幾個頭，額頭的鮮血四濺，甚至有一滴濺到了的愛麗絲的臉上。

　　愛麗絲沒有在意。

　　那滴血，分外的溫熱。

　　愛麗絲給那個女人檢查了一下，似乎是傷得很重。

　　拿出一些藥草讓女人服下，愛麗絲動用了一些魔力。

　　“呃……”

　　沒一會，女人就清醒過來。

　　“天哪，您是神醫啊！”

　　男人眼睛一紅，又重重磕頭。

　　“別這樣，沒事就好。”

　　愛麗絲笑笑，轉身打算離開。

　　“您需要我做什麽，我一定去做！”

　　男人死死的看著愛麗絲。

　　“你們只要好好的活下去，就足夠了，我不需要什麽。”

　　愛麗絲離開了。

　　身後，是那一家人不停的感謝聲。那個男人的磕頭聲，尤其震耳。

　　愛麗絲嘴角輕揚。

　　在另外一條街逛了一會，愛麗絲突然聽到了某種聲音。

　　“啪嗒、啪嗒——”

　　某種，不祥的聲音。

　　是馬匹的疾奔。

　　只有大群的馬匹疾奔，才會發出如此的聲響。

　　而這種時候，大群的馬匹出現，意味著——

　　“救命啊！！是軍隊來攻打了！！”

　　頓時，村子裡一片慘嚎。

　　敵國軍隊缺乏藥草，於是打算來劫掠這個村子，去治療受傷的士兵。

　　這麽小的一個村子，根本組織不起任何抵抗。

　　沒有一會，軍隊的鐵騎就踏進了村子裡的土地。

　　當然，伴隨著的，是馬匹的鐵蹄下飛濺的血液，以及碎屍。

　　“上！”

　　無數的騎兵飛馳起來。

　　顯然，這支騎兵並不打算放過一個活口，他們可不想自己的行蹤暴露。

　　“救命啊！！”

　　“殺！！”

　　村子裡，回蕩著一陣陣慘叫。

　　愛麗絲眼神一凝，她突然間看到了什麽。

　　一小隻騎兵隊前，正是自己剛才就救過的那一家三口。

　　此時那個男人，正帶著剛剛蘇醒的妻子，以及自己的孩子，無力的逃跑著。

　　而騎兵的長槍，就要刺到他們的身體。

　　愛麗絲抬起手，打算發動魔法了。

　　突然，不久前的一幕，閃過她的腦海。

　　拿著屠刀的自己，屠宰了一群士兵。

　　在那群被屠宰的士兵之中，甚至有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女孩子。

　　清秀而蒼白的面頰上，映滿的是自己猙獰的面孔。

　　自己，又要去屠宰另外一群人，嗎?

　　而且，屠宰了這群士兵，他們拿不到藥草，那些受傷的士兵就會因此死去。

　　我應該這麽做嗎?

　　是善

　　還是惡?

　　愛麗絲的手顫抖了起來。

　　而遲疑之間，騎兵的長槍已經扎進了某人的胸膛。

　　是那個自己剛剛救過的女人。

　　女人雙目圓睜，怨毒的看著某個人。

　　不是騎兵，而是自己的丈夫。

　　就在剛才，那個為救自己妻子而拚命磕頭，磕到滿頭滿臉鮮血的男人，一把將女人推向了騎兵。

　　“我想活下去！！！”

　　男人大吼著，趁著騎兵被女人的屍體阻攔的時候，拚命拉著孩子向前跑去。

　　他還需要一個替死鬼，所以帶上了孩子。

　　愛麗絲臉上濺到的那個男人的鮮血，已經變得冰冷徹骨。

　　騎兵稍稍一愣，便追了上去。

　　男人不甘心的奮力奔跑，目眥欲裂。

　　然而，人是不可能跑過馬的。

　　沒有多久，他就被追上了。

　　這是一個死胡同，擋住他的是一堵並不高大的牆。

　　他已經沒有時間去翻越了。

　　男人明白了自己無路可逃，他大吼一聲，把孩子扔過了圍牆，然後自己撲向了騎兵。

　　瞬間，他就被分屍。

　　而被他扔過去的孩子，得以存活。

　　不久之前，為了重病的妻子，男人拚命磕頭。

　　不久之後，為了活命，男人親手把的妻子推向了地獄。

　　在這之後，無路可逃的男人，卻犧牲了自己，讓孩子得以存活。

　　這究竟是善，還是惡?

　　愛麗絲無法理解。

　　一隊騎兵疾馳到愛麗絲身前，長槍刺下。

　　明晃晃的槍尖，上面染著的血，也許有自己屠宰的吧。

　　愛麗絲沒有反抗。

　　“鐺！”

　　“師父大人！”

　　妖夢剛從另一條街急匆匆的跑過來，就看到了愛麗絲差點被一把長槍刺中，她立馬閃身過去擋住了。

　　“師父大人，您先走，我來乾掉他們！”

　　“妖夢……”

　　愛麗絲的眼神很迷茫。

　　“你，是要殺掉他們嗎?”

　　“是！您快些走！”

　　“你殺掉他們……那些受傷需要草藥的士兵怎麽辦?”

　　愛麗絲的聲音，充滿了迷茫。

　　“但是，我不殺掉他們的話，他們會殺掉師父您的！”

　　“殺掉我……殺掉我，又會怎麽樣……”

　　愛麗絲完全迷茫了。

　　“您先別想了，快走吧！”

　　妖夢毫不費力一直架著騎兵的長槍，騎兵嚇得一呆。

　　“走?走到哪裡去……”

　　“嚓——”

　　一陣金屬切割聲過後，愛麗絲和妖夢面前的騎兵，連帶著坐下的馬和盔甲，一起化作了碎塊。

　　而兩人旁邊，妖忌把他染著血的長劍，收回了腰間。

　　“妖忌，你殺了他們……”

　　愛麗絲喃喃的說道。

　　“是啊，我殺了他們。”

　　妖忌看著愛麗絲，說道。

　　“對於被救和被殺的人來說，善惡是沒有意義的。”

　　妖忌轉過頭，遠遠的看著染血的地面。

　　“只有救人和殺人的人，才有資格去討論善惡。”

　　“……”

　　“自從妖夜死後，我就發過誓。”

　　妖忌眼神一厲，右手搭上了腰間的刀鞘。

　　“不會讓我重視的人，傷到一絲一毫！”

　　“黃泉【返世斬】！”

　　一陣白光瞬間閃過。

　　村子頓時寂靜了。

　　然後，村子裡所有的一切，花草樹木，馬匹士兵，建築房屋，統統從中間裂開，變成了兩半。

　　妖忌的這一斬，把村子裡所有東西，都斬為兩段。

　　無論是殺人的人，還是被殺的人。

　　殺人的人會殺愛麗絲他們，而被殺的人會引來新的殺人者去殺愛麗絲他們。

　　所以，妖忌斬殺了所有人。

　　“哪怕是，我化作鬼神！”

　　“黃泉【現世斬】！”

　　與剛才方向相錯的一陣白光閃過，斷成兩截的村子，變成了四段。

　　妖忌，滅絕了村子裡任何一點東西存在的可能。

　　“對於我來說，這就是我的善。”

　　妖忌收回刀，刀尖滴下的血，映紅了他的眼睛。

　　“走吧，西行寺家出事了。”

　　三個人，離開了。

　　冷風吹過，這個絞纏著善與惡的村子，陷入了永恆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