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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鈴雨夜》St.三十五 願望
淒冷的月色下面,有一個死寂的影子在顫抖。  從樣子上看,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不過他的臉色卻是白紙一樣的淒慘。

  他面前,有一具浸滿鮮血的年輕女屍。

  女屍的脖頸上有一條極深的割痕,幾乎要把脖子鋸斷。而從她心臟裡迸出的鮮活血液,也正是從這條裂縫爭先恐後的噴出,進而把她的生命帶走。

  男人鐵青著臉,衣服上沾了點點血跡。他試圖把血跡擦掉,但是血點仿佛刀刻的一般,根本徒勞無功。

  女屍的手裡倒握著一把匕首,刃上有一片發黑的血跡。

  男人的手仿佛觸電似的顫抖。

  他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終於下定決心,把手伸向那把匕首。

  握住匕首一抽,匕首卻依舊穩穩的留在女屍的手中。

  看情況,似乎是死前的劇烈痛苦讓女屍手掌的肌肉緊緊扣住了匕首。

  本來已經鎮定許多的男人,又開始掉落大滴的汗珠。

  他囁嚅著在女屍周圍轉圈,卻不敢看女屍。

  “我、我……我來了!!”

  他發泄似的大吼一聲,一把狠狠地扯出匕首,握在了自己的的手中。

  他把匕首舉到脖子前面,卻再也動彈不了。

  刀刃上早已乾涸的暗黑色血液,卻仿佛女孩曾經鮮活的眼睛,疑惑的盯著他。

  “啊!!!!”

  男人再也無法忍受,慘叫一聲,扔下匕首之後奪路而逃。

  慌亂的脊背,黑夜之中像死去女孩散亂的發梢一樣,刮面如刀。

  “嘭!!”

  不知跑了多久,男人才跑回自己的家中,一腳踢開門。

  “寺內,你這個混蛋是不是又跑去和西行寺家的那個女孩見面了?”

  一進門,寺內就看到了惡狠狠盯著自己的父親。

  “沒、沒有!我是去和他們喝酒了!”

  他的父親並不相信寺內色厲內荏的吼叫,但卻也不說話,只是死死的盯著他。

  “真的!”

  “哼!我管你是不是真的,如果讓我發現,我就打斷你的腿!”

  面對父親的嚴厲指責,寺內通常是不敢說什麽的。不過,今天晚上的寺內卻有些不一樣。

  本來他的內心就無比慌亂,再加上父親這麽一吼,寺內徹底爆發了。

  “憑什麽!”

  “憑什麽你們就要阻攔我和蘭子!?你也是,西行寺的家主那邊也是,憑什麽!”

  “憑什麽?”

  他的父親被寺內的態度驚訝了一下,不過隨即冷笑起來。

  “你也不看看你是哪塊料!”

  父親一口唾沫噴在寺內臉上,惡狠狠的罵道。

  “西行寺家的女人,是你配得上的麽?別說西行寺那邊覺得可笑,就連我都覺得你簡直是瘋了。”

  “你!”

  “你什麽你!?”

  父親眼睛一瞪,寺內身子就瑟縮起來,不敢再說什麽。

  “有膽的給我殉情去,沒膽就別在這唧唧歪歪,煩!”

  “!”

  父親無意中的一句話,卻仿佛一把重錘砸在寺內的心上。

  難道……難道他知道了?

  寺內頓時覺得一陣恐慌。

  “簡直是瘋了……”

  父親絮絮叨叨的念著,走到一個櫃子面前,拉開抽屜。

  寺內怎麽看怎麽覺得父親那個表情是在嘲笑。

  父親把手伸進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手上掂了掂。直到確認分量十足,

他才把這個署名“西行寺”的信封放回了抽屜。  “看什麽看!?還不滾回去睡覺?”

  父親怒吼一聲,然後站了起來。

  寺內越發覺得恐懼。

  父親是在嘲笑自己的膽小嗎?

  “我、我不是——”

  剛想說點什麽,寺內就回想起女孩屍體的脖子上那一條暗黑色的刀口,話就堵在了喉嚨,再也說不出來。

  父親沒有理會發愣的寺內,徑直回了房間。

  冷冰冰的月光砸在寺內臉上,寺內覺得心裡面都是冰的。

  他開始覺得後悔了。

  為什麽要把蘭子約出來,為什麽要說殉情?

  寺內覺得自己簡直是瘋了。

  我們是被西行寺家和寺內家逼的,沒辦法。

  我們也不想的。

  為什麽他們不讓我們在一起?這是他們的錯!

  不是我的錯!

  這麽想著的寺內,才稍微冷靜下來。

  他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

  水一接觸到舌頭,寺內就入墜冰窟。

  透明無色的水,不知怎麽突然變成了濃稠的血液。暗黑色的血液,仿佛蘭子脖頸上那條深深的裂縫。

  “啊啊啊啊!!!!!”

  寺內瘋了一般的把杯子砸碎,然後逃進房間裡,用被子捂住頭。

  第二天中午,寺內才在整夜整夜的噩夢折磨中痛苦的醒過來。

  寺內的臉慘白慘白的,就像屍體一樣。

  整夜的噩夢,寺內已經快崩潰了。

  父親和母親都沒在家,寺內又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只有自己一個人,如果……

  寺內不敢想下去,他踢開門,不要命的跑了出去。

  寺內又開始了毫無目的的亂跑。他只是想靠奔跑來逃離這種深深的恐懼感,不過似乎沒有什麽成效。

  直到跑到幾乎發暈,寺內才不得不停下來。

  寺內覺得,在這麽下去,自己一定會死。

  於是,他便想到了傳說中的辦法。

  決定了的他,顫抖著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朝著西行寺家走去。

  等他到了西行寺家的時候,已經是接近黃昏了。

  與平常戒備森嚴的西行寺家不同,今天卻空無一人。

  只有在遠處,依稀傳來“你們去那邊找”“一定要找到小姐”之類的喊聲。

  寺內覺得這簡直是天賜的良機。

  他悄悄的溜進西行寺家,然後一步一步的摸到那個傳說中的地方。

  西行寺家的鎮妖之樹。

  傳說中的這棵樹不僅是能驅魔,更是有許願的能力。

  不過,好像樹能實現的,只有真正遵循本心的願望。

  寺內倒是沒有真正見到有人許願,這些話他也只是在和別人喝酒的時候偶爾聽到的。

  不過到了這種時候,寺內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西行寺家的人果然都出去了,偌大的庭院裡靜悄悄的,只有寺內輕微的腳步聲在回蕩。

  如心跳一般的回蕩。

  傳說中那棵神樹十分巨大,全身是金黃色,不過寺內卻根本沒有看見。

  也許,是被他們用魔法給給藏起來了。

  寺內見過魔法。在這個世界,魔法並不是什麽太稀奇的東西。

  找了很久,寺內幾乎把西行寺家都翻了個遍,卻沒找到什麽樹。

  氣急敗壞的他,一腳踢到了旁邊破舊的木門上。

  不過,下一秒他就定住了。

  在把木門踢開之後,他就看到了神奇的一幕。

  在門後,是一座巨大的庭院。而在庭院的中間,立著一棵巨大的黃金樹。金黃色的光芒,環繞著金黃色的葉子,緩緩的流轉。

  不過,浸在黃昏之中的樹,隱隱約約讓人有些不安。

  寺內在吃驚過後,很快便冷靜了下來。

  他一臉虔誠的走到樹下,跪了下來。

  “神樹啊,我許願——”

  “請讓西行寺蘭子和我在一起吧!”

  寺內虔誠的磕了幾個頭,轉身便離開了。

  黃昏之下,神樹隱隱泛起了不一樣的光芒。

  寺內覺得很幸運。

  西行寺家神樹的傳說,看來果然是真的。

  第二天,本來已經死去的西行寺蘭子就活生生的出現在了寺內家裡。

  “寺……內……”

  西行寺蘭子看起來有些迷惑,好像剛睡醒一般。

  寺內很高興,他終於又能和蘭子在一起了。

  不過,這個願望似乎有些“後遺症”。

  蘭子似乎記不起來以前的事情了,只是整天粘著寺內,百依百順的聽從寺內的吩咐,從來沒有違抗。

  更奇怪的是,西行寺家似乎不再阻攔寺內和蘭子在一起,寺內的父親也換了個人似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不僅不再斥責寺內,父親反而對他們能在一起無比自豪。

  “看見沒?我家寺內和蘭子小姐在一起了!是西行寺家的那個大小姐哦!”

  寺內的父親逢人便說,十分得意的樣子。

  一切的事情,似乎都那麽美好。

  寺內和蘭子天天都在一起,感情也似乎很好的樣子。

  有的時候,蘭子會莫名的頭疼,查也查不出原因,寺內也就不怎麽在意。

  這天,寺內在家裡和朋友們喝酒,大家都很盡興。

  “寺內老弟,我們真是佩服你啊!”

  坐在寺內旁邊的一個年輕人端起酒杯和寺內碰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道。

  “哦?”

  “你居然能把西行寺蘭子追到手,我們真是佩服啊!有沒有什麽經驗傳授的?”

  “哈哈——這個嘛,是我的誠心打動了蘭子,沒什麽啦……”

  “是嗎?”

  而坐在一旁靜靜的看著他們鬧騰的蘭子,只是時不時歪歪腦袋,眼睛裡迷蒙一片。

  “對了,蘭子。你回西行寺家一趟,拿幾瓶酒過來!”

  蘭子點點頭,站起身來便離開了。

  自從蘭子活過來以後,她就一直住在寺內家,還沒有回去過。

  “哇,蘭子小姐真是聽你的話啊……”

  “嘿嘿,那是當然!”

  “切!……”

  一會之後,蘭子便到了西行寺家。

  在拿了幾瓶酒之後,蘭子不經意間看到了某間房子。

  一種奇怪的熟悉感從心底裡湧上來,蘭子不知不覺的就走了過去。

  “大小姐!您的房間鎖起來了,鑰匙給您!”

  一旁的仆人看見,急忙跑過去把鑰匙給了蘭子。而蘭子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大小姐怎麽變得那麽沉默寡言……算了,這也不是我能管的事。”

  直到晚上,蘭子才拿著幾瓶酒回到了寺內家。

  寺內很生氣,但是有其他人在,他也不好發火,只是狠狠的瞪了蘭子一眼。

  而蘭子卻很反常的沒有像平時一樣被寺內瞪之後就渾身發抖的躲在一邊,而是靜靜的看著寺內。

  第二天,蘭子向寺內提出了回去一趟。

  見蘭子難得說話,寺內也很高興的同意了。

  在那之後,蘭子便經常會回去,寺內也沒有阻攔,只是偶爾罵幾句,蘭子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今天,蘭子也說要回去。

  蘭子走了沒一會,寺內就被父親叫進了房間。

  “那個,寺內啊……嘿嘿……”

  父親搓著雙手,臉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嗯?有什麽事,父親?”

  “嘿嘿……也沒什麽事……昨晚我輸得有點多,咱們家沒錢了……那個,你去西行寺家拿一點回來。”

  “……”

  寺內鄙視的看著自己的父親,鼻孔裡噴出不屑的氣體。

  “嘿嘿,反正蘭子也是你的,西行寺家不也是你的嘛,拿一點無所謂的。”

  “我隻給你一半!”

  寺內扔下一句話後,就摔門而去。

  “呸!”

  在寺內走遠後,父親一口唾沫狠狠的吐在門上。

  到了西行寺家,寺內打算先去找找蘭子。

  沒有蘭子在自己旁邊服侍,寺內還覺得真不習慣。

  走來走去,寺內就走到了蘭子的房間裡面。

  這個房間寺內之前也來過,不過沒有仔細看。

  房間有些凌亂,書本散落在桌上和床上。

  寺內踢開幾本書,坐在椅子上。

  “砰!”

  突然,寺內聽到了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他嚇了一跳。

  “搞什麽啊!”

  寺內向窗外看了一眼,卻發現了某些奇怪的東西。

  寺內看到了那棵金黃色的神樹。

  除了神樹所在的庭院,其他地方是看不到這棵樹的。不過,今天卻在外面也能看到,寺內覺得有些奇怪。

  為了看得更清楚,寺內站到窗子前面,眯起眼睛看了過去。

  金黃色的神樹,在殘陽之中卻隱隱泛著紅黑色的光芒。

  一瞬間,寺內回想起了那個晚上蘭子脖頸上那條深深的裂縫。

  “哇啊!”

  寺內慘叫一聲,坐到了地上。

  足足花了好幾分鍾,寺內才冷靜下來。

  寺內把手撐到地上,想代替已經軟掉的腿讓自己站起來,卻不經意看到了一些東西。

  在蘭子的床下,好像有些什麽東西。

  好奇的寺內彎下腰,把腦袋探到蘭子的床下。

  寺內仿佛一座冰雕一般,凝住了。

  蘭子的床下,橫七豎八用刀刻著很多話。

  “瘋子!”

  “變態!”

  “我不要和寺內見面!”

  “我要殺了他!”

  “媽媽救我!”

  “殺!”

  “殺殺殺殺殺”

  地面上刻得最多的,是泛著暗紅色的【殺】。

  “嘭、嘭、嘭!”

  突然,蘭子房間的門傳來了劇烈的碰撞聲。

  “嘭、嘭、嘭、嘭——”

  “啪!”

  一把刀刺穿了門,讓這個房間的屏障徹底破碎。

  而那隻握著刀的白皙手臂,寺內再熟悉不過。

  “我終於等到今天了,寺內……”

  “感謝那棵神樹……”

  寺內絕望之前看向了窗子,上面清清楚楚映著自己那張恐懼的臉。

  寺內覺得這張臉好熟悉。

  寺內想起來了。

  這個恐懼和絕望的表情,分明是那天晚上被自己拿著刀逼著和自己殉情的蘭子臉上所存在的。

  “噗。”

  在這聲音之後,天地間便寂靜了。

  那間庭院裡,金黃色的神樹依舊靜靜的立在那裡。只不過,金黃色的光芒外面,已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暗紅。

  ———————————————————————————————————————

  第二天,黃金樹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所有人都看到了這個散發著光芒的巨樹。

  然後,所有人都瘋了一般的朝著西行寺家洶湧而來。

  西行寺家的人都是會魔法的,但是依舊抵擋不住這些瘋狂的人們,不得不退避三舍。

  “呵呵……管家,帶著西行寺家的人,我們暫時離開這裡。”

  “大小姐,那家裡面怎麽辦?”

  “沒關系,過不了多久,就沒有人會來了。”

  “好的。”

  管家覺得西行寺蘭子像變了個人似的,她眼睛裡露出濃濃的嘲諷之色。

  她帶著西行寺家的人暫時離開了這裡。

  “神樹,我許願,我要得到無盡的財富!!”

  “神樹,我許願殺掉那個惡毒的村長!”

  “神樹,我許願能有個無敵的身體!”

  “你!!……神樹,我許願殺掉那個要殺我的人!!”

  “神樹!我許願不要給那個人財富!!”

  “神樹!我……”

  “…………”

  “…………”

  一天之後,這裡便恢復了安靜。

  所有的人,都死了。

  無論是善還是惡,都死在了他們自己的願望之下。

  冷冷清清的神樹下面,那塊彰顯著它身份的木牌已經被瘋狂的人們踩斷,零零散散的幾塊散落在地上。

  “西行…………妖…………”

  只有這幾個字,能依稀辨認。

  而遠方,依稀可以看見朝著這裡奔流的人群。

  黃昏已過,黃金的樹漸漸被濃濃的黑暗所浸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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