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祖師洞,那男孩安靜如雞崽不敢大聲喘氣。此地只有大禮時師傅才會每年帶著眾弟子來參拜。而又幾乎沒有道路可尋,一路只能蛇附攀緣。
他身形不長行動之間更是艱難,隻好回憶師傅所授功法,一遍又一遍激蕩體內真氣。卻隻刺激得經脈酸澀,肉膜移位,這也是常理,武學本就是日積月累才有成效哪是倉促之間全憑熱血就能增長。
但是這孩子卻有一股軸橫的勁兒,竟然一刻不停,也多虧其體內真氣不盛方才沒有造成更多傷害。
書不贅言,且說這少年一路來到祖師洞,隻覺得渾身上下筋肉酸痛,加上身上氣味不佳更挨了最敬愛的師姐一巴掌,當下眼淚就是湧了出來。
而空洞洞的山洞黑暗而幽深,只有水流滴落的聲音回蕩在洞裡。又無人回應,他隻哭了一會兒就無以為繼,腹內也是湧現餓意。於是抹黑尋出洞內火鐮,擦出火花點亮祖師神位前的蠟燭。
燭光映照下的祖師像顯得有點變形,畫中的青牛也顯得更加蠻橫身上肌肉線條愈發驚人。
“師傅說這祖師畫像裡藏著的是我伏牛山所有真傳,難道要學這畫中的姿勢不成,可又有哪家真傳是定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呢”小師弟跌坐在蒲團旁邊的地上,隻覺得地面微微發涼,於是又調整了姿勢好更舒服點。
借著火光掏出一直藏著衣服裡的小劍,此劍乃是師傅所傳,劍鄂上更是刻了自己的名字———“荀朔”用手指一點點描摹著兩個根本認不出來是什麽字的小篆。
他本是本地望族荀家旁支,可大慶踏碎這中原神州之後,整個宗族都被敲得支離破碎,本家衣冠南渡去了,有野心的早投了降,更無人關心這托付在小小山門中的荀朔了。
剛剛還連貫的水滴的聲音逐漸小了,荀朔回頭看去被嚇得手中小劍都扔了出去,早該想到祖師洞內為了保存畫像常年乾燥又怎麽可能有水流。
“二..二師兄”荀朔腦子裡一片空白,幾乎是喊了無數次這個稱呼早已記熟的肌肉自行擠壓發出的聲音。
二師兄被釘在山壁上。
血順著劍刃的血槽有一滴沒一滴地滑落,顯然是已經這個狀態多時了。
平日最喜歡嘻嘻哈哈把小荀朔高高舉起的二師兄此時一動不動,胸口都奇怪地塌進去了,面部蒼白連眼睛都未曾合上。
荀朔呆呆傻傻地望著二師兄流淚,一時該做什麽都不知道。
“唉”一聲歎息從耳畔響起,但是荀朔一點反應都做不出來了。“小師弟你實在是被師傅寵壞了,隻你一個人嗎?師妹在哪。”
一位白衣男子撿起荀朔掉落在地上的小劍,慢慢走過來抬手闔上了那可憐人的雙眼。
“大師兄,二師兄他怎麽了,他在流血啊你快救救他。”
“哼,他不識天命咎由自取。師弟你可記得師父講的封神榜的故事?”
“記得,是小哪吒鬧海的故事。可是二師兄他流了好多血。”
“閉嘴!你師姐呢,怎麽隻你一人到這後山來?”
“嗚嗚嗚,師姐她師姐她打了我,然後去找師傅師娘去了。說要和你們一起耍劍。”
白衣男面色一變,咬了咬牙,拔劍就是一式長虹貫日將荀朔也釘在山壁上。
“該死,小師弟你就和老二一起乖乖地呆在這裡求祖師保佑吧!”言罷一個蹬轉,如同靈貓一般躍起一劍斬落祖師畫像拿在手裡並在牆壁上又是一個蹬轉,從洞中馳出。
輕功飄逸顯然是得了真傳。 小荀朔疼得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只怕自己要像二師兄一樣被扎在這牆上把血都流乾。
他抬頭看向二師兄,隻這微小的動作都感覺冰冷的鋒刃在擠壓著自己的肚子。恍惚之間荀朔竟然發現二師兄向他眨了下眼睛。
“師兄我演的可像真的?”
是二師兄!他果然在演戲逗我!荀朔被逗得咧著嘴笑,可胸腹之間的劍刃擠壓著髒器牽動著臉上笑容都變形。
二師兄抬手將小劍拔出,說:“老大這信球還是這麽不會好好說話,你看他剛剛這劍白虹貫日正正好沿著你內髒縫隙中間穿過。也就是流點血,咱們伏牛山弟子可是不準隨便掉金豆的啊。”
“我才沒哭!我在笑,二師兄你在和誰在耍?”
“哼,讓你平時好好學武,不然這龜息功你會還看不出來?”
“好師兄我知道錯了,明日就學好不好。”
二師兄卻不給自己拔劍,隻自顧自地氣運雙掌,給荀朔揉捏之前過於緊繃的筋肉。
小荀朔隻感覺自己身體暖洋洋的,像是入了冬師傅帶著眾男弟子一起泡過的溫泉。體內的真氣也一點一點地壯大並且剛剛的傷口也被緊緊擠壓住了,血也不再流出來。
“臭小子,等下你拿著劍出了祖師洞繼續向上爬。不到半個月不許下山,這是給你的懲罰。”
“是!鵝師兄”荀朔這會兒又恢復了平日裡燦爛的性格,“可是鵝師兄你還在流血啊。”
“你懂個錘子,這叫做戲要做全套你明白了嗎?”二師兄手下不停,頭頂卻有蒸汽溢出“臭小子,等下師兄還要繼續演裝死,你可不能再被騙了記住了嗎?”
“得——令!”
“滾吧,這次好好跑,按師傅教的那樣不準再亂跑了。上去把掛祖師畫像的卷軸取下來帶走,那是你大師兄留給你的。記得每天祭拜祖師”
說著手卻滑落了下去語氣也逐漸無力,隻用眼神示意荀朔快動。 荀朔依言像大師兄一樣躍起取下牆上的卷軸,入手一沉。
回頭看向二師兄時,只見他裝得比剛剛更像了,面目上一片死白,也不誇獎他剛剛的身法。
“鵝師兄,那我滾啦!”卻得不到一絲回應,荀朔知是最會玩的二師兄又要耍人了,也不以為意隻按照師兄吩咐出了祖師洞一路向上。
這次雖然攜帶著很重的卷軸,身形卻比最初上山時輕快很多。山頂竟然有一個大大的石坑,荀朔抬頭望天,只見星輝燦爛雄偉的銀河自東北向西南劃開了天幕。
此時此刻他才是今晚第一次平靜下來,忽然又能聽到滿山的蟲鳴蛙叫了。夜晚的山風逐漸凌冽,小荀當下記起來“鵝”師兄的叮囑,如師傅祭祀之時一般端正朝著山門的方向稽首。
“祖師保佑祖師保佑祖師”於是小荀睜開了眼睛,天幕中有大星墜落,煌煌尾跡拖曳在夜空。
小荀腦海裡浮現出每日習練的劍法,隻覺得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悟。這星星的軌跡和腦海中師傅師娘的劍光師兄師姐的劍光一般地奪目。
“真好看啊……”說著他也拔劍出鞘去一遍遍模擬流星,直到那星星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眼睛被刺痛地快要睜不開了,滿目都是白茫茫地一片。
滿山的蟲鳴聽不見了,荀朔的視野被光芒充斥著,嘴裡兀自念叨著祖師。他看見了星星向他湧來,在最後的視野裡他好像認清楚那星星裡有著人形。
“天啊,祖師爺爺——快停下莫要摔壞了”小荀向著星星騰躍而起,伸出雙手要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