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拯救了陳達昌的時間，也擴大了他對重慶的視野。

　　重慶人生活在上坡下坎的起起伏伏中，房子建在山坡上，一側在山腳，另一側在山頂。修路也很麻煩，沒有一馬平川的地理條件，只能見山開洞，見水架橋。

　　重慶市所轄的幾個區，分散在各地，沿江沿河形成了相對獨立的地區。市中區、九龍坡區、沙坪壩區、江北區、南岸區，北培區、雙橋區、萬盛區，九個相對獨立的區組成了重慶城。由於地勢原因，幾個區都相隔很遠。

　　市中區跑一趟北培區，坐公交車，來回基本上大半天時間就沒了。跑一趟最近的沙坪壩，往返也要幾個小時。

　　九十年代的重慶道路資源有限，私家車也基本沒有，摩托車的價值就顯現出來。即便如此，有摩托車的人，也是少數。

　　陳達昌還住在自己租的房子裡，木丹有時候過來幫忙打掃衛生，做點吃的。不忙的時候，兩人就坐在吊腳樓上喝喝茶，發發呆。

　　江對岸是正在崛起的新城，江這邊是沉睡的老城。陳達昌坐在吊腳樓上，踩著子嘎子噶的木樓板，好像穿越回來的現代人，在古城裡洞悉先人。

　　“木丹，重慶這麽大，我們要發展品牌覆蓋區域。現在雖然開了5個商場專櫃，但都集中在市中區，要盡快輻射到主城區的其它幾個區域。”

　　“嗯，現在我們和廠家結算有了帳期，資金還可以再利用起來。多開自己的直營專櫃，擴大影響力。”木丹經過幾個月的專櫃設立，已經感受到品牌影響力的價值。

　　陳達昌騎著他的水車，有空就往外跑。幾個區的商場和小商品零售門店他都跑了個遍。

　　重慶美食在各個區也都有特點，每個區都有自己獨有的美食符號。這給有摩托車的陳達昌和木丹帶來了口福。

　　沙坪壩，有幾個不錯的火鍋，但是更出名的就是辣子雞。整個歌樂山，全是吃雞的天下，每家店隻賣一樣菜，辣子雞。

　　曾經的革命聖地，現在成了雞的天下。沿著陡峭曲折的公路，從山腳一路開車到山頂，沿線全是專注吃雞的飯館。

　　重慶大學雖然就坐落在沙坪壩，但陳達昌在讀書期間一次也沒去吃過辣子雞。錢包裡沒錢，也沒機會跑那麽遠。現在有了摩托車，兜裡也有了錢，隱藏在心裡的壓抑被爆發出來。

　　周一，一般是生意比較清淡的時候，也是陳達昌騎車四處溜達的日子。

　　辣子雞，他帶著木丹下午上山，隨便找一家館子坐下。10分鍾，殺雞拔毛烹飪，一大盤辣子雞就上桌了。是那種陶瓷大盤，平平淺淺的盤子，半張桌子那麽大。麻辣香氣撲鼻，吃得大汗淋漓。

　　辣子雞的雞肉都切得和辣椒大小差不多，滿滿一盤，紅彤彤的辣椒和雞肉混在一起。從辣椒裡找雞肉，從雞肉中剔辣椒。與其說在吃雞，還不如說在練筷子功。

　　重慶有山有水。

　　江上的漁船，則經營著不同的河鮮。

　　江北偏僻的江邊，有些漁船做起了河鮮餐館。市區的人，有條件的，紛紛驅車前來。野生的江團、鯰魚、黃辣丁，是長江上遊的特產。重慶人絕不會因為路途遙遠而放棄美食。

　　即便是幾十元一斤的野生江團，也能在晚飯時一搶而空。

　　這天，陳達昌又帶著木丹早早來了漁船餐廳，點了紅燒江團和黃辣丁，吃得不亦樂乎。

　　一個夏天，他帶著木丹，吃遍了分布各地的美食，以慰藉他幾年寒窗空虛的腸胃。

　　歌樂山辣子雞、南山泉水雞、江北牌坊泥鰍片、白市驛板鴨、九龍坡田螺、北培芋兒雞、七星崗蹄花湯……統統吃一遍。

　　雖然摩托車遍布重慶，但這輛CBR400的走私車還是太扎眼。這車掛著一個川R的摩托車牌照，雖然這塊鐵皮是真的，但對應的行駛證只能作假。陳達昌騎著這車穿梭在市區，交警一眼就知道這是水車，套牌車。

　　但這車速度太快，交警也知道追不上，抓不住，基本上就睜隻眼閉隻眼了。陳達昌每天必經之路的長江大橋，每天往返一趟，交警們都認識了這輛水車。

　　夏末的那一周，南岸區交警支隊一中隊持續開展了專項整治走私摩托車行動。

　　陳達昌騎車比較守規矩，戴頭盔，不飆車，一般都老實跟在汽車後面經過交警。這水車既然比正規車便宜，那就要承擔便宜的代價。他想得通。

　　這天，收了攤，陳達昌發動車子就上路了。車騎到長江大橋頭上等紅燈的時候，大哥大響了。

　　“昌哥，我是一號橋的胖子。我們這幾天好幾個客戶的水車都被交警沒收了，都是在南岸區的長江大橋過橋之後被交警攔下的。你每天都要走這條路吧?你小心點啊。”

　　陳達昌猶豫了一會兒，但是總不能不回家吧?離天黑還早，要不要躲在貨車後面闖過去。

　　他計劃躲在一輛貨車後面經過警察，這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麽幹了。不一會等來一輛拉貨的車，開得慢騰騰的。他就緊跟在貨車後面，慢慢向橋頭開過去。

　　距離橋頭越來越近了，他不敢探出車身，擔心被前面的交警發現。

　　剛經過橋頭，兩側的十幾名交警同時發現了跟在貨車後面的他。一輛警車和兩輛摩托車立刻拉響了警笛，開始向他追來。

　　難道真的要上演警匪大戰?

　　他沒有猶豫，加油門超過了貨車，玩起了追逐遊戲。

　　長江大橋，過了橋就是隧道，長度約500米。後面的警車已經拉響了警笛追他，陳達昌感覺在大路上行駛，一定會在前面遇上更多警察和路障。

　　他選擇了上人行道！

　　這條隧道，雖然有一米多寬的人行道，但隧道裡黑乎乎髒兮兮，基本沒人走。進隧道前，陳達昌開上了人行道上，向著隧道深處駛去。

　　人行道太窄了，碩大的摩托車開上去，右側的把手離牆就差兩公分，左邊是幾十公分高的人行道台階，摩托車必須直線行駛，不能有任何的變線或者搖晃，否則摔下台階撞上左側的汽車。

　　隧道內已經慢慢堵車了，他判斷前面已經有交警設置了路障，選擇人行道是正確的！他關掉大燈，在黑乎乎的隧道裡借助微弱的光線向前飛馳。

　　漸漸接近了隧道口。

　　果然，公路上已經一排交警在指揮車輛，要把他堵在隧道口。但交警真沒想到，摩托車居然從邊上的人行道竄了出來。

　　嗡嗡嗡……CBR400的發動機發出高轉速的聲浪，像一道光穿過了眾人的視線，嗖的一下離開了交警的障礙區。站在那裡的交警只能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陳達昌放慢了車速，經過南坪十字路口的大轉盤，他知道自己安全了。慢慢轉了彎，朝著彈子石方向騎去。

　　剛轉到這條路上，他發現了後視鏡裡的一輛警用摩托車！

　　這是一條兩車道的柏油老路，坑坑窪窪很多年，道路彎彎曲曲，被新開的路替代，這條老路很少有車走了。今天走這條路，陳達昌也是為了避開警察。沒想到，居然有人鍥而不舍了。

　　後面追他的只有一輛摩托車，是一輛嘉陵125，沒有開警笛警燈，但是緊緊咬住他不放。這輛警車，從長江大橋一直追過來。

　　陳達昌知道遇到較真的警察了，一邊刹車避開炮彈坑，一邊琢磨著逃跑路線。他把路線在腦海裡過了一遍，這一條斷頭路，一直通向彈子石長江邊碼頭。如果後面的警察一直追著他，只要不脫離視線，最後大家就能在江邊停下，舉手投降。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擺脫後面的視線，找地方躲起來。

　　CBR400是著名的跑車，適合在賽道行駛，也適合在道路質量好的路面行駛，加速起來，排量不在一個級別的車是根本沒有機會追上的。

　　但現在是在滿是炮彈坑的路上，虎落平陽了。

　　根本跑不起來，剛一加速，又是一個坑，立刻減速。再加速，再刹車。就這麽走走停停，快一下，慢一下，不到幾分鍾，兩輛摩托車就縮短了距離，陳達昌已經能清晰聽到後面的發動機聲音了。

　　陳達昌知道，完蛋了，這水車怕是要被交警沒收了，後面這哥們像是薩姆導彈打戰鬥機，跟在屁股後面，甩不掉了。這麽不要命的警察，也很值得敬佩啊。

　　追他的，正是一個憋著一肚子火的薩姆導彈。

　　王俊，市中區公安分局緝毒隊的乾警，警校各項成績優秀，畢業後分在了重慶當緝毒警。幾年的緝毒工作鍛煉了很強的業務能力，假扮毒販、跟蹤、抓捕、審訊，樣樣都能上手。有次抓捕毒販，被毒販用槍頂著腦門，毒販扣動了扳機，槍卻卡了殼，最後還把毒販給抓住了。

　　用腦袋換來一個三等功，市局獎勵了一套一居室住房。

　　後來就更猛了，總是衝在一線。一度被評為市級優秀人民警察。風光無限。

　　後來有次辦案，埋伏到半夜抓人，錯把下夜班的職工當成毒販，沒問清楚就給人封上嘴，戴上銬子抓了回來。路上還打了嫌疑人兩巴掌，讓對方不要唧唧歪歪。

　　這下捅了婁子。

　　被錯抓和被打的人，是一名重慶日版社的記者，當天夜裡回家被莫名其妙來了這一通。後來分局領導帶著他去報社當面道歉，並當面宣讀了對他的處罰決定，調離緝毒隊，去交警隊指揮交通。

　　這幾天剛來交警隊報道，原本一肚子火還沒處發泄，這下好了，遇到了騎CBR400的陳達昌。正好，這一肚子的鬱悶，要拿陳達昌釋放了。

　　追毒販可不是鬧著玩的，對方一般手裡有武器，輕則有刀，重則有槍。無論開汽車還是摩托車，都必須要有嫻熟的駕駛技術，體能要好，槍法要好。今天追陳達昌，對王俊來說，簡直小兒科了。

　　王俊從過了隧道就開始追上了，他沒有打草驚蛇，遠遠觀察陳達昌的行駛路線。直到陳達昌開進了這條斷頭路，他才加速衝上來。

　　去彈子石這條老路，什麽車都跑不快。不到10分鍾，王俊的車已經和陳達昌就差一個車身的距離了。

　　“前面的兄弟，停車吧，斷頭路了！你要騎到長江上去嗎?”王俊在後面大聲地對著陳達昌喊。

　　陳達昌回頭看他一眼，隔著頭盔，向他豎起一個大拇指。

　　加著油門，繼續開自己的。

　　幾個坑過後，兩人就平行了。

　　王俊歪過頭看著陳達昌，也給他比劃了一個大拇指。並且示意他繼續往前開，別停。用右手做出來一個“請”的姿勢。

　　陳達昌回復他一個“OK”手勢，繼續往前開。

　　就這樣，兩個人你來我往，你超我，我超你，不像是警匪片的場景，倒是很像在比試駕駛技術。路上偶爾經過的行人也看不明白，一輛警用摩托車和一輛跑車，你來我往，在路上前前後後，你追我趕。

　　就要到江邊碼頭了，開到頭，就再沒路了。剩下一排下坡的台階，直通長江水。

　　最後一公裡，通過碼頭的路是剛鋪好的水泥路，平整而寬闊。陳達昌輕擰油門，嘉陵125就被甩出了老遠。車子騎到碼頭邊，後視鏡裡已經看不到警車了。

　　陳達昌並沒有棄車而逃，他把車掉個頭，熄火，取下頭盔掛在反光鏡上。掏出煙，點了一根。

　　王俊看到最後一段筆直的大路，他知道沒戲了，這哥們肯定加油甩掉他，然後消失在碼頭。車子估計是能留下，人肯定是抓不到了。

　　他沒想到，車子和人，都在前面等著他。

　　這人心裡承受能力不一般啊！

　　王俊緩緩把車停在了陳達昌的後面，熄火。取下了頭盔。

　　“哥們可以啊，怎麽還等著我呢?你學劉德華嗎?”王俊不知道為什麽一點也沒有生氣，反而覺得眼前這個學生模樣的人有點意思。

　　“我看你追了這一路，不離不棄，很值得尊敬。想認識一下。不介意吧?”陳達昌的冷靜，更讓王俊吃驚。

　　王俊見過不同的牛鬼蛇神，對陳達昌這樣帶著書生氣的人，他還真接觸不多。

　　“我叫陳達昌，朝天門做批發生意的。這車是我托朋友買的，騎了這麽久，也沒警察像你這麽較真。很佩服你。怎麽處理都行。”

　　“那是你運氣好，沒碰到我。騎這種走私車，抓到就是沒收車輛，所以一般交警也知道，你們會死命跑，擔心追出事故來，也一般都不追。但是你今天好運結束了，碰到我，認了吧。我這人，較真。”

　　“聽你發落。我就住在這附近。你看看怎麽處置。”

　　“車留下吧，我給你先開個暫扣單據，看看後面怎麽處理。我剛調來交警隊，流程還不熟悉。你拿鑰匙換我這張暫扣單，就可以回去了。有事會通知你。”王俊也乾脆。

　　陳達昌知道這車是肯定罰沒了，也不囉嗦，“車留下，手機號我寫給你。需要我配合，隨時電話我。你的號碼多少?有事我也可以找你。”

　　“嗯，耿直。”王俊報了自己的傳呼機號碼。

　　陳達昌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這輛水車，接過暫扣單，留下王俊和兩輛摩托車，走了。

　　原本為了發泄自己情緒的王俊，英勇追捕走私車，沒想到又捅了婁子。

　　倒不是陳達昌有什麽背景，而是他追了這麽遠的路，壞了交警隊內部的規定。

　　前幾年，有名交警因為追逐一輛逃逸的摩托車，追出去十幾公裡，後來發生交通事故，交警犧牲，被追的摩托車駕駛員當場撞死。後來，在交警內部就制定了一個規定，非必要情況，原則上不允許追逐摩托車。

　　王俊剛來交警隊，還沒學習過內部條例精神，他也納悶為啥就他一個人追了上去，後面一個人增援的也沒有。現在搞清楚了。

　　次日，陳達昌被傳喚到交警支隊做筆錄。

　　他早上坐了渡船到朝天門市場，給木丹交代了一下幾個專櫃要注意的事情，說自己去趟交警隊，車子被扣了，一會兒就回來。

　　做完筆錄，其中一個警官出去了。等了半小時左右，回來拿起一張紙向他宣讀:

　　“陳達昌，你駕駛非法走私車輛，使用假冒號牌與行駛證，已經違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現對你實施以下處罰:一、罰款500元;二、沒收車輛;三、處以行政拘留15天。請你安排繳納罰款，並接受行政拘留15天的處罰。即刻執行。你可以聯系家裡人，把你的隨身物品帶回家。我們今天會直接送你到拘留所。現在你已經不能離開了。”

　　摩托車的確擴大了他的視野，從商場到批發市場，從長江大橋，到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