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臘月,寒邪侵入,武雄的左臂傷又犯了。疼痛折磨得他心煩意亂,焦躁不安。武雄覺得年齡和傷痛已經讓他不能完全勝任抱犢嶺寨主的位置。他想讓賢,目標人物當然就是穆嬰。
按照抱犢嶺的幫規:每一任寨主的選擇,都由現任寨主提名,最高領導層三分之二的選票通過;而且候選寨主必須在寨民中間德高望重,武藝超群,有高超的領導協調能力,有一定的政治資歷做資本。
“穆嬰雖然年輕,資歷尚淺,但她的人品、武功和領導能力,在年輕一代的梟雄中都是出類拔萃的,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現在,我打算把寨主對外管理的一塊交出去,讓穆嬰接手歷練。我隻負責寨主在生活和內物管理上的這些方面。”
“如果按照資歷呢,華副寨主和郭懷大哥資歷最老,最有當選寨主的資格。不過,華副寨主年近花甲,郭懷大哥更是年逾古稀,二者從年齡上來說,都太大了點,雖然在資歷上勝任寨主職務,但體力上肯定有些吃力了。乾不了幾年,還得更換寨主。如此年月,頻繁地更換領導人是軍中大忌。所以咱們不如一步到位,把年輕人扶上馬,送一程,也算是給抱犢嶺做下的最後一件好事。”
“當然這個提議只是在試運行期,如果大家覺得對抱犢嶺的領導上面有什麽不盡人意的地方,可以隨時舉報提議,我們可以根據群眾意見隨時更改。”
武雄在每天的早例會上,當眾提出了想讓賢穆嬰的提議,要求大家討論實施。
與會的大部分人雖然覺得穆嬰有點太年輕,又是個女人,對武雄的提議有些擔心。但再想想抱犢嶺上年輕一代的領導人中,能夠和穆嬰能力人品想抗衡的,確實又找不出幾個。所以也就默認了武雄的提議。
華少安和郭懷對武雄的話都頻頻點頭,郭懷開懷大笑,華少安心有不甘,但又無話可說。只有武天霸臉色捉摸不定,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反對,坐在凳子上斜眼望著穆嬰。最後倒是一直不言不語的呂一木站了起來,半是恭維半是醋意地對武雄說到:
“寨主能夠不任人唯親,撇開自己的親生兒子不用,提議沒有血緣關系的穆嬰做寨主,確實是非比一般的胸懷。在下只有佩服的份!敬仰!敬仰!”
這一番不鹹不淡的話,讓本來就面色不悅的武天霸,看上去臉色更加陰沉。
“我倒是覺得寨主的提議還是很有道理的。穆嬰雖然年紀輕,但有勇有謀,而且也有實戰經驗,和日本人一戰,打出了咱抱犢嶺的威風,也滅了周圍一些土匪的氣焰。如此人才,假以時日,必定能成大器。所以我讚成寨主的提議,覺得穆姑娘一定會勝任抱犢嶺的寨主之位。”
郭懷打斷了呂一木的發言,以老資格頂武雄。他的一番話讓下面的聽眾頷首稱是的不少。
呂一木還想再反駁,但武雄示意他打住,並說道:
“我剛才已經說過的,我只是提議穆嬰暫任抱犢嶺的寨主之位。而且現在的選票數也已經超過三分之二。我們可以按幫規給穆嬰一個機會證明自己。如果半年之內她確實不能勝任寨主之位,咱們可以按照幫規重新選舉寨主。大家覺得這樣安排如何?”
武雄話說到這個份上,大家也就默許了穆嬰的新身份。
穆嬰對武雄的提議雖然早就有所知,而且會議上他又如此信任包容自己,心裡感動之余,唯有暗暗下定決心:一定盡自己所能,不負武雄的囑托和信任,讓抱犢嶺在自己的領導之下,
一定要有個光明的前途! ……
穆嬰知道武雄有意培養自己,不但協助自己處理寨中的大事小情,而且在管理層內部也暗暗為自己排除異己,掃清前進的道路。
穆嬰上任不久,武雄偷偷約了她,想兩個人再一起去一趟大青山。
穆嬰很奇怪:以前武雄都是在秋後出去,現在正值隆冬,山中白天寒冷,夜晚更是不適宜人過夜。這樣的月份,為什麽突然想起來出去?
“你不要聲張,咱們爺倆夜裡偷偷出去看一場好戲。工作上的事情我已經囑咐了天霸和呂一木,對外就說你陪我下山去看郎中,實際上咱們去大青山鹿兒湖一趟。”
穆嬰按照慣例沒有多問,答應了武雄的要求。
武雄做事講究謀略,遇事喜歡動腦筋思考,不喜歡被人刨根問底,這也是他喜歡話不多卻思維敏捷的穆嬰的原因。
爺兩個換好夜行衣,攜帶好足夠的口糧和武器彈藥,趁著天黑夜靜,偷偷下了山。
……
因為已經去過一次大青山,所以這次出發,對穆嬰來說是輕車熟路,故地重遊,前進速度自然快了不少。幾個時辰的功夫,爺兩個就看到了鹿兒湖的影子。
但武雄沒有讓穆嬰靠近鹿兒湖,爺倆擇了一處林木茂密枯草成堆的地方隱藏了起來。
山中的夜晚寒冷刺骨,雖然吃了點東西墊巴了一下肚子,但穆嬰還是覺得難以禦寒。她看了一眼武雄,發現他卻精神百倍地隱藏在半人高的枯草叢裡,一動不動地聆聽著上面山崗上的動靜,花白的胡子和雜草混雜在一起,就像一座石刻的雕像。
當然穆嬰最佩服武雄的地方,還是他的隱身技術。即使他隱身的地方就在你眼前,如果不是專業的戰術人員,你也難以發現他的存在。這也許就是一個老牌武林高手的高明之處。
穆嬰不敢在前輩面前懈怠,也強迫自己集中一百八十分的精力,靜靜地等待著即將發生的一切。
雖然她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
山崗上響起了兩個人一輕一重有點雜亂的腳步聲。
憑著敏銳的聽力,穆嬰判斷出一個人在施展熟悉的“草上飛”的輕功。
“是郭懷!”
穆嬰心裡一愣,他到這兒來幹什麽?另外一個人又是誰呢?
穆嬰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隱藏著的武雄,發現他正一動不動地蹲在枯草叢裡,眼睛警惕地看著外面。
穆嬰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武雄提前到這裡埋伏,就是為了等待郭懷!
“老哥,你說你領我跑這麽遠,那山洞到底在哪裡呀?”
穆嬰聽到這是一個不熟悉的老男人的聲音。
“山洞肯定就在這附近!我已經尾隨武雄來過好多次了,但每次到這兒就被他甩了。所以至今也沒發現藏寶洞的存在。”
這是郭懷略顯蒼老的沙啞聲。穆嬰聽得清清楚楚。
“那沒有藏寶圖,咱們找到山洞也白搭呀。寶貝不可能就這麽散放在山洞裡吧?如果如此簡單,那財寶早讓人給取走了!也犯不上被這麽多人惦記了。”
那個老男人似乎有點失望。
“不過還是記住這個地方,將來真弄到藏寶圖,就可以到這兒來尋寶。否則,你就算弄到藏寶圖,找不到地方也是白搭。”
郭懷話裡有些責備那個老男人。
“那,老哥,以你之見,你覺得藏寶圖會在誰的手裡呢?我可是聽細作說了,你們抱犢嶺上那位漢奸在日本人那裡可是說藏寶圖和那個什麽地圖都被你偷了,現在都在你手裡攥著呢!還聽說日本人準備從你身上下手呢!”
老者似乎對郭懷的話也不甚太相信,話裡話外有些諷刺和激將。
“嗨,都怪那個漢奸眼力見不夠,看不出那是武雄布的局,以為我偷去了藏寶圖和地質圖。他也不想想,如果這兩樣東西真的丟了,武雄還能這麽沉得住氣?武雄設局的本意就是讓我們兩個鷸蚌相爭,他那個漁翁得利。”
“武雄是什麽人哪,沒兩把刷子,當年義和團的人能把這麽重要的任務交給他?其實我和漢奸的身份,武雄都知道,他之所以不點破,就是為了維護抱犢嶺表面的安定,免得起了內訌,便宜了那些虎視眈眈盯著抱犢嶺趁機作亂的勢力。”
“當然,武雄應該知道我的本意,我這麽多年潛伏在這裡,只是為了查找大清朝丟失的那批糧草和軍餉,給大清朝一個回復,從而對得起我大內侍衛的身份和職責,而不是為了賣國求榮才來尋找財寶。所以武雄這麽多年才會放我一碼!”
郭懷一番合情合理的話,讓那個老男人沉默了一會,不過還是不甘心地又問了一句:
“老哥,假如咱們兩個能找到那批財寶,你打算怎麽辦?”
郭懷想也沒想就回答到:
“這還能怎麽辦!這些財寶本來就是大清朝的,如今大清朝沒有了,那它們就是民國政府的,咱們上交國家就是了!”
“那哥哥有沒有想過,民國政府其實並不可靠,而且現在日本人又把中國弄得炮火連天。在這種亂世,不如咱們倆把財寶平分了,各自奔前程去,總比好過把財寶讓政府裡的那些貪官汙吏給黑了,或者讓日本人給奪了去。”
老男人看著郭懷的臉色,試探著說到。
沒想到郭懷一聽就急了:
“老弟想啥呢?財寶是國家的,又不是咱們的。如果咱們倆私分了它,那和搶劫它的那些賊有什麽區別?咱們這麽多年辛辛苦苦守在這個兔子不拉屎的塞外,目的不就是為了找回這些軍餉,證明咱們兩個人的清白嗎?可不是為了私吞這些財寶的!”
“至於日本人,想得到這批財寶那更是不可能的。甭說武雄不願意,我郭懷也是一等一地反對。這是我們中國人的東西,哪能拱手讓給日本人?想也別想!”
“老哥,你確認這批財寶一定是軍餉嗎?”
老男人的這個問題讓郭懷有些為難:
“這個嘛,我也沒辦法確定,除非我親自面見它。那批軍餉的官銀上面都有編號印記,如果能見到那些官銀,我當然就能確定。”
“大哥,竟然沒有藏寶圖,那今天咱們的行程就到此為止?反正地方我是記下來了,咱們還是回去繼續找藏寶圖吧,不然就算咱們能找到山洞,裡面的財寶永遠到不了咱們手裡。”
老男人似乎對今天的到此一遊沒有達到預期目的有些失望,準備打道回府了。
郭懷也隨著轉身,準備回去。
可是,就在郭懷轉身的一刹那,一梭子子彈迎面飛來,正好命中了郭懷的胸部。郭懷應聲倒在了地上。
老男人“啊”了一聲,接著就聽到“劈裡啪啦”跑遠的腳步聲。
武雄和穆嬰聞聲從枯草叢裡飛了出來,武雄一個箭步撲到郭懷身上,穆嬰則拔槍就衝著剛才槍響的地方跑過去,不過已經沒人了。
就連老男人也跑得無影無蹤了。
穆嬰還想繼續追趕,被武雄叫住了:
“別追了,我知道打槍的是誰。快過來幫我把包袱裡的金創藥拿出來,給郭大哥服下。”
穆嬰迅速拿了金創藥遞給武雄。武雄小心地扶起郭懷的頭部,讓他把金創藥服下。
郭懷睜眼看見武雄,嘴動了一會,才慢慢說到:
“寨主,你,你是專門來這兒等我的吧?我就知道,我的舉動逃不出你的眼睛的!不過,我,我和八裡寨的吳三源,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經合夥商議要給大清朝找回那批糧草和軍餉。這是我們的職責,也是,也是我們對大清朝最後的忠誠!”
郭懷傷的不輕,仿佛是在借著藥勁說話,上氣不接下氣的。
武雄邊給他包扎傷口止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
“老哥,其實你乾的這些事情我都知道,只是沒給你明說過。不過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你找的這批財寶,根本不是你們所謂的軍餉,它只是我們義和團當年留下的經費。你們丟的那些糧草和軍餉,其實是被當時的土匪蕭敬山部和查木格楞部聯合給搶劫了。蕭敬山病死以後,他的一部分人馬歸順了咱們抱犢嶺。據這部分歸順的人馬講,蕭敬山部的一部分糧草和軍餉,已經被吳三源收入囊中了。”
“不僅如此, 據說查木格楞後來為了緩和和吳三源的關系,也歸還了他一部分軍餉。”
“所以,你們丟失的大部分軍餉,現在都在吳三源那裡。”
“這些事情吳三源都沒有給你說過吧?他哄弄你找財寶,其實就是在算計我們義和團的這些財寶。而且找到這些財寶,他也不會分你一分的,他會拋棄你,然後獨吞這些東西。你呀,其實就是被吳三源利用了!”
武雄的話顯然把郭懷震驚了,他氣喘籲籲地望著給他包扎的武雄說:
“你,你怎麽知道這些的?”
武雄繼續頭也不抬地回答:
“他吳三源能在我的抱犢嶺安插他的人,難道就不許我收買他八裡寨的人?”
郭懷這才恍然大悟到:
“我知道了,是,是丁老瓜對不對?”
“對不對的都讓你說了,現在,你還是關心一下是誰打了你的黑槍吧?”
武雄憑著深厚的祖傳醫學經驗,知道郭懷這次傷勢嚴重,能不能活過來還是未知。不過他還是盡力地在救治郭懷。
“武老弟,你我心裡都清楚打我黑槍的那個人是誰,他一直以為藏寶圖在我手裡,他害怕我把藏寶圖給了吳三源,所以才下此毒手。”
“好了老弟,你也別忙活了,我自己的傷我心裡清楚,這回我是沒治了。只希望我死以後,你,你看在咱們兄弟同甘共苦幾十年的份上,能夠善待我老婆,這就足夠了!我郭懷九泉之下,也會對你感激不盡了!”
郭懷說完,雙手一攤,倒在了武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