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嬰盼望陸家傑再次出現的期望強烈又焦灼。她每天都癡癡地面對著對面的大學堂校門張望，發呆，期盼著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趕快出現。

　　可是陸家傑卻遲遲沒有出現。

　　穆嬰已經沒有心思做生意了。就算有人搭訕想買東西，如果打斷了正在思索中的穆嬰，穆嬰也會毫不猶豫地對別人按下暫停鍵，免搭理處理，或者直接擺手示意顧客走掉。弄得不明真相的顧客們以為穆嬰現在簡直是被闊綽鬼附上身，連掙錢也覺得燒手了嗎?

　　穆嬰把手伸進兜裡，不停地摩挲著那個貼身貼心放著的香囊。香囊已經在她的手裡變得汗津津的。穆嬰把手抽出來，在褲子上擦一擦手心裡的汗，又把手放進兜裡去，舍不得離開香囊一會。仿佛那香囊就是陸家傑的手，一旦自己撒開，那香囊就會像陸家傑一樣消失不見。

　　早就看出端倪的鄰居劉老板，對穆嬰癡癡傻傻的樣子有些心疼。這個與舅舅相依為命的可憐女孩，年紀和自己女兒差不多，卻比女兒懂事吃苦，所以在穆嬰跟前，他有一種父親對女兒的柔情。

　　“穆嬰，傻孩子，你這是黛玉落淚瀟湘館——犯了相思病呢。”

　　劉老板故意輕松地和穆嬰開玩笑，他知道，這種情竇初開的女孩子，一旦癡迷，執著又無助，很需要有人指點迷津的。

　　“穆嬰，有緣千裡一線牽。天下人，有緣分不會散，有交情不會淡。慢慢等，有緣人總會出現的！”

　　穆嬰雖然羞澀，但還是被劉老板的這句話溫暖了。她相信劉老板不會騙她，只要她耐心等，陸家傑一定會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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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功夫不負有心人。

　　就在穆嬰等的有些絕望的時候，陸家傑果然出現了！

　　陸家傑是和同學們結伴出來搞社會調查的時候路過穆嬰攤位的。

　　自從看見陸家傑的身影在大學堂門口出現的一刹那，雖然還不能夠確定陸家傑是不是到自己這兒來，穆嬰的身子就一直在抖。她雖然很努力地去控制自己不要太失態，但平時穩重聽話的手腳這會卻像被久禁後重出樊籠的雞鴨，各自忙著放飛自我，哪兒還聽得到大腦的指揮?

　　陸家傑走出校門就開始往穆嬰這兒看，臉上帶著笑意。笑的穆嬰人心慌慌，不知道該迎著他的眼睛看，還是不迎著他的眼睛看。

　　陸家傑和他的同學一起來到了穆嬰的攤位前。穆嬰不錯眼珠地望著陸家傑的一舉一動，雖然有些擔心自己這個樣子會被陸家傑的同學笑話了去，但穆嬰還是不想錯過任何一秒可以近距離注視陸家傑的機會。

　　神奇的愛情，居然讓一個羞澀的女孩變得和平時迥然不同，膽大異常。

　　“穆嬰，最近還好吧?我聽說這片市場易主了，那個流氓麻六出局了是嗎?這下好了，沒有人再欺負你了。”

　　陸家傑的臉上掛著穆嬰需要的光明和柔情，他很和藹地問候穆嬰，就像一個溫暖的大哥哥。

　　“是，是的，陸大哥！”穆嬰有些語無倫次，她結結巴巴地解釋道，

　　“陸大哥，上次你救我的事，我給我舅舅說了，我舅舅說，想，想請你吃頓飯可以嗎?趁你有空閑的時候！我舅舅說沒別的意思，就是，就是想謝謝你！”

　　穆嬰有些扭捏。她平時是個直爽穩重的性格，今天這樣失態，穆嬰覺得很丟臉，可又控制不了自己。

　　“事情哪有那麽多講究！再說，我也沒做過什麽，不過就是替你說了兩句公道話而已。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陸家傑很隨性地打斷了穆嬰的客氣，

　　“本來那天以後我還很擔心你的處境呢。因為學校裡有暫時安排的軍事訓練，我走不開，所以也沒有來看你。今天特地過來看看你！不過見你今天這個狀態，應該沒什麽麻煩了，這樣我也就放心了。”

　　旁邊同學在催促陸家傑離開。陸家傑看看欲言又止的穆嬰，叮囑道:

　　“穆嬰，好好乾，生活一定會好起來的。以後要有什麽事，可以到學校門衛室那裡給我打電話，告訴門衛找法律班的陸家傑就行！好了，我們還有實踐活動，先告辭了！”

　　穆嬰一見陸家傑要走，趕忙從衣兜裡掏出來已經被她攥得汗津津的香囊來，一把塞進陸家傑學生製服的上衣口袋裡，低聲說到:

　　“您別嫌棄，這，這是我舅舅讓送給你的。裡面是艾草和決明子，你晚上學習發困時，放到鼻子底下聞一聞，可以提神醒腦的。”

　　陸家傑從衣兜裡掏出香囊看了看，又看看羞赧無措地穆嬰，笑了:

　　“好吧，我收下。謝謝你穆嬰！順便謝謝你舅舅，替我想的這麽周到！”

　　陸家傑和同學並排走了，不過他們的談話卻從身後輕輕飄進了穆嬰的耳朵裡:

　　“家傑，那姑娘好像看上你了。”

　　這是陸家傑同學壓低的聲音。

　　“別胡說，人家還是個小姑娘呢！……”

　　這是陸家傑的聲音。

　　穆嬰聽得有些不服氣，心裡對陸家傑嗔怨道:

　　“哼，白長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卻不會識人。誰是小姑娘?我都十五歲了呢。我們村裡的小曼姐，十五歲的時候都嫁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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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暫的相見是愉快的，但過後就是更加難捱的漫長等待。

　　穆嬰一次次地望著大學堂的校門發呆。甚至有幾次，她真想去學校門衛室裡去給陸家傑打個電話，哪怕只是讓她聽聽他的聲音，也可以讓她減輕一些對他的盼望。可是她卻始終沒敢去。除了怕門衛對她的盤問，她還害怕陸家傑詢問她打電話的原因，說什麽呢，說自己想他了?況且自己從來沒打過電話，根本也不知道怎麽打。這樣在門衛面前貽笑大方，會不會丟陸家傑的臉?

　　穆嬰每天心不在焉，滿滿當當填滿相思的心裡，熱切地盼著陸家傑的再次出現。

　　相思是什麽?相思就是默默地想念一個人成了癮，然後用不停的折磨來虐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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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穆嬰幾乎相思成疾的時候，一個陰乎乎的雨天，陸家傑竟然一個人跑來看她了。

　　陸家傑似乎跑得很匆忙，打了一把有點破舊的油紙傘，半邊身子都已經被雨淋濕了。

　　見到穆嬰，陸家傑費勁地從被淋濕的衣服口袋裡掏出一把銀元，塞到穆嬰手裡，很快地低聲說:

　　“穆嬰，我最近幾天可能要隨學校組織的戰地觀摩團去戰爭前線。具體歸期還不知道。這是我家裡寄給我的下半年的生活費。我去部隊的話，這些錢就暫時用不上了，因為軍隊裡的給養都是統一發放的。所以這些錢就留給你和你舅舅吧，好歹也能幫你們生活得輕松一點。”

　　穆嬰的眼淚當時就流下來了:

　　“陸大哥，這麽說，你，你要走了嗎?你，你不走不行嗎?求求你了，別走吧！”

　　陸家傑操手想給穆嬰擦眼淚，抬起來手，想想又覺得不妥，就把手又縮了回去，然後用了很溫暖的聲音勸穆嬰道:

　　“我不去是不行的。我們是學校的預備役戰士，命令是部隊上下達的，軍令如山倒，是不能更改的。再說了，跟隨觀摩團去前線是我自己主動報的名。我早就想著去前線打鬼子了，現在有這麽個機會，我是不會放過的。”

　　穆嬰不知道如何說出自己的不舍和難過。她諾諾了半天，才詞非達意地說道:

　　“那，陸大哥，你、你什麽時候再回來上學呀?你不是還有一年時間才能畢業嗎?你打完仗以後還會回來的，對嗎?”

　　也許是穆嬰哀求的模樣讓陸家傑有些於心不忍，他忙安慰穆嬰道:

　　“穆嬰，你放心吧，等打完了仗，我就回學校裡來繼續學習，還要到你家裡去吃你舅舅請吃的飯呢！只是你要時時提醒你舅舅，別到時候我去你家，你舅舅不但忘記了請吃飯的事，還要把我當壞人轟出來！”

　　“看你說的，哪能呢！再說你怎麽看也不是壞人哪！”

　　穆嬰被陸家傑的話逗得差點破涕為笑，她小聲地嗔怪著，羞澀又甜蜜。

　　“我出發前可能還有機會出學校，到時候，我一定來給你告別！”

　　陸家傑說著，抬眼望望遠處的校門，

　　“學校一會兒該關大門了，我必須馬上趕回去軍訓。否則就會違反紀律了。”

　　穆嬰說什麽也不肯收下陸家傑的銀元:

　　“我舅舅說的，窮家富路。你出門在外，多備點錢在身上沒壞處。我和舅舅現在都有工作，我們的生活會慢慢好起來的。陸大哥你不用惦記的，你好好照顧自己就行！”

　　“我們當兵是不用自己帶錢的，部隊給軍餉。再說，我帶著這些錢上前線也不方便，遲早是要寄存的。這樣吧，這些錢就算我寄存在你這兒的，你和你舅舅先花著，等我從前線回來了，你再還給我，怎樣?”

　　陸家傑實在拗不過穆嬰的固執，很聰明地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穆嬰這才無法推脫地收下了銀元，然後無限留戀地目送著陸家傑的背影消失在厚厚的大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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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場漫長又無奈的等待。

　　穆嬰記著陸家傑說的“臨走要來和她告別”的話，就這樣癡癡等著陸家傑的到來。可是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星期過去了，大學堂的大門關關合合，卻始終不見陸家傑的身影出現。

　　穆嬰終於熬不住了，她把攤位托付給劉老板照看，自己硬著頭皮走到學堂門衛室去打聽陸家傑的情況。

　　“你好像是那邊市場上賣繡花線的姑娘吧?你和陸家傑是什麽關系哪?”

　　眼神鄙夷的門衛上下打量著這個每天都可以觀望到，衣著樸素，甚至有點兒寒酸的穆嬰，有點不懷好意地詢問到。

　　“我，我和他是遠房親戚關系，他，他是我的表哥。我，我想來看看他，想知道他什麽時候離開這裡去前線打仗。”

　　雖然事先演練了被詢問的種種情節，但穆嬰還是被門衛打量地有些心虛自卑起來。

　　“表妹?哈哈，陸家傑還有你這樣的親戚?還真讓人跌眼球！不過你找的陸家傑已經不在學校裡了，他們那些預備役的學生們，早在三天前就被軍車偷偷拉走了，聽說直接就運到山西前線打鬼子去了。”

　　門衛有些揶揄地看著穆嬰，

　　“你表哥事先沒給你透露過一點消息?”

　　穆嬰木然地搖搖頭:陸家傑明明說過走之前還要見自己一面，他怎麽突然食言了呢?

　　門衛可能看穆嬰聽到這個消息有點傻了，瞬間又起了一點同情心來:

　　“其實你也甭太在意， 這軍隊的行動，可不比我們普通人，那是絕對保密的。有時候去哪裡去幹嘛，連親爹親媽都要瞞著，更不要說別人了。”

　　“那您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回來呀?”

　　穆嬰有些木然地問門衛，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回來?”

　　門衛這次倒是接話挺及時，

　　“在前線打仗可不是鬧著玩的，哪能說回來就回來。況且，戰場上九死一生，能不能活著回來那全看個人造化。聽說這批日本兵都是陰間推磨的小鬼變的，又狡猾又陰損，難纏的很！真是難為我們這些學生兵了！”

　　穆嬰的眼淚流下來，哭的門衛有些心軟了:

　　“姑娘，回家等著吧，如果陸家傑回來了，說不定就會去找你的！你呢，就天天在家燒香拜佛，祈求咱們的軍隊早點把小日本趕出中國，這些可憐的學生兵就能早一天回學校讀書了！其實這些孩子們都是英雄，我也盼著他們早日回學校來呢。我和他們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真不希望這群孩子們出去就回不來了！都是爹生娘養的，人心對人心哪！誰家的孩子誰不心疼！可是沒辦法呀，小日本鬼子不讓我們中國人過消停日子呀！唉，可恨的小鬼子！可惜我老了，不然我也想上戰場打那些天殺的小鬼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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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嬰不知道自己怎樣走出的學校大門，又怎樣走回了家。避開舅舅郝滿堂的視線，穆嬰就開始哭泣。哭泣人生帶給她一個個希望的泡沫，然後再讓這泡沫一個個在眼前破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