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善禪師道:“高施主一身好本領,江湖鼎鼎有名,既為武林名宿,何必寄人籬下,自甘做人爪牙?”
“哼,廢話,你們又比我好多少?”高樹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想光複什麽是你們的事,我只要富貴榮華,你給得了嗎?”
至善禪師道:“利欲熏心,豈不聞色即是空,人生一副臭皮囊,更應當為天下百姓做些事。”
高樹再度回以反駁道:“這些話你還是留給小禿驢吧,時代變了,光靠嘴上說說是沒用的。”
這時,張召重也被五梅師太逼退回來,他靠著師傅的背膀,道:“師父,又何必跟他們廢話,如若是順民,也不會惹得龍顏大怒,天降神罰。”
方世玉反譏道:“呵呵,張大人好大的官威,竟敢妄稱天數,不怕落雷下來劈著你麽?”
張召重持刀對峙,不敢放松一絲一毫,眼觀六路,嘴裡道:“我等代朝廷而來,聖上便是天子,代天懲罰有何不可?”
隨著住持與五梅師太的到來,僧眾與高樹等人的拚殺暫緩了緩,潛入寺廟者以那師徒三人為中心,背對著,面向四面八方僧人。
他們人數僅有十多人,臨對少林眾僧竟無所畏懼,隻待一言不合,再度廝殺。
高樹冷聲道:“廢話少講了,我遵諭令而來,只要你們交出藏寶圖,並保證從今以後不干涉朝堂中事務,未必沒有活路。”
至善禪師道:“少林寺只有經書,無甚藏寶圖,施主找錯地方了。”
高樹冷臉道:“那你們便是要負隅頑抗了?果然是念經念傻了,隻消我一聲令下,外邊萬箭齊發,頃刻間可將少林夷為平地,再問你一遍,交是不交?”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阿彌陀佛!”既已是敵人,自然再無話好說。至善禪師先發製人,合身撲上,雙掌呈赤紅色,一掌覆下,如火爐照面。
這卻是少林另一絕技燃木刀法,雖叫刀法,練的卻是雙掌。他以掌為刀,一出手就是十成功力,風壓蓋得人臉皮繃緊。
“撤!”高樹拋下一個字,迎向這至陽至烈的一掌,哪敢有丁點疏忽,錚鳴聲中拔出刀劍,使出渾身解數抗此大敵。
這一掌點燃了佛殿裡緊張的氣氛,僧眾結成羅漢陣、須彌陣、伏魔陣降妖除魔。
高樹師徒三人帶著一眾高手且戰且退,他們來時輕松,而今要退走,在層層阻攔下,有如鈍刀割肉,緩慢又艱難。
出家人既講慈悲,也講除魔,如果有誰把和尚當成沒有脾氣的老實人,那就大錯特錯了。和尚畢竟也是人,不是佛。
十八羅漢陣險象迭生,須彌芥子陣變換如意,世尊伏魔鎮殺伐果決,弟子手中長棍換作刀槍,陣型殺傷力上升不止一籌。
潛入者在丟下五具屍體,六條胳膊一條大腿後,終於退得到寺廟門口。高樹把腮幫鼓起,做蛤蟆狀呱叫一聲,刹那間,廟外飛射來千百支箭疾,把僧眾打退回去。
至善禪師居於撤退後方,把袈裟左掃右揮,為身後弟子蕩開箭疾,沉聲對五梅師太道:“令眾弟子,拿上包袱,放火燒了山寺,一刻鍾後下山突圍!”
廟外官兵也不攻進來,隻張弓引箭,結成箭陣,前排下蹲,二排拉弦,三排備箭,死死盯著廟門。
不消片刻,跟前寺廟卻燃起大火,熊熊濃煙直衝天際,張召重面色一變,道:“不好,師父,他們要走小路逃遁!”
高樹道:“放訊號,命山林間兄弟結隊搜尋,
不可單獨行動!” 即有人放出一支橙紅煙花彈,就見山林小道荊棘處淅淅索索聲不斷,驚起飛鳥無數。
少林寺重要經書已連同藏寶圖在月余前轉往各地,方世玉攜著師兄弟們一把火燒了少林,眼中兀自噙滿淚水。
既有痛心疾首,也有似海深仇。男兒有淚不輕彈,他悄悄伸手抹去,轉身毅然離開了少林。
在後方懸崖處有一條小道直下九蓮山,此道之窄,僅容得下一人立足,且腳下青苔滑膩,一個失足,就要跌落百丈青峰。
清兵難以在此設伏,他們由此下去是最佳選擇。
少林寺眾人分為兩批,一批由至善禪師帶頭在明處先衝出寺廟,一批由方世玉等新一代弟子在暗中從後山小道出去。
方世玉疾行出得後門,後山青青翠翠,一片綠色逼人。風一吹,青草伏身綠樹輕搖。
他抬眼望去,隻覺得樹枝上、草叢裡、岩石後都似藏著敵人,驚怕彷徨間,林大開在旁道:“世玉,接下來怎麽走?”
他定了定神,心裡暗罵自己,方世玉啊方世玉,師兄弟可全靠你了,你怎麽能害怕呢?
他抬起頭,道:“跟我來!”
僧眾越過了低坳,上得斜坡,眼神不由自主就落在腳下路上。
那甚至不能稱為路,因它只是一條不規則的黃泥混著石頭開拓的羊腸小道,且自上而下呈驚人傾斜度。
兩邊有些許雜草野桃,再看過去,就是望不見底的山澗。
內中一個師弟腿都軟了,顫顫巍巍道:“世玉,這條路行得通嗎?”
“沒問題,跟著我!”方世玉暗壓下心驚膽戰,當先走在最前邊,後面林大開跟著,亦步亦趨前行。
方世玉提醒道:“大家不要看兩邊,盡量壓低身板,很容易走過去的。”
這條路他走過一次,以前偷跑下山的時候同洪熙官幾人就從此出,當時覺得既驚奇又好玩。
現在只剩下驚嚇,他生怕清兵悍不畏死,派人攔在道上,與他們一對一拚殺。
屆時空有一身武藝而無處施展,只怕要交代在此。
不過顯然,他的擔心是多余的,士兵不是死士,清軍真有如此悍勇,朝廷又何至於年年剿匪,四面戰亂。
龜速趴行了約摸兩刻鍾,終於讓他們走下山來,一路上居然無人發現攔截,他們不敢出聲,隻以手勢交流,一行人穿出樹林。
侑然,明晃晃一片亮光將一眾人罩住,迎著刺眼的光,方世玉微眯眼,就見前邊一排盾手刀兵靜靜等待。
林大開驚道:“不好!有埋伏!”
方世玉道:“埋伏個屁,擺明了在這兒等我們呢。”
此時他們背對山林,山上是滿山清兵,面對刀盾,已成腹背受敵之態勢,唯有背水一戰尚能求生!
刀盾兵忽分開一道口子,從中緩緩行來一輛全身銀芒耀眼的戰車,此車不同於馬車牛車,形呈橢圓而長狀,居然純以金鐵製造。
車軲轆碾爆石子,一路趟過來,直到清兵隊列前,車篷鐵窗打開,從裡站起來一人。
這人周身魚蛇也似的鱗甲,光頭無眉,三角眼,眼神在陽光下猶顯陰鷙,面目凶狠已極。
方世玉望著這人,心中忽想起住持的話,不確定道:“馬寧兒?”
那怪人桀桀笑道:“方世玉、林大開,想不到吧,我馬寧兒還活著!”
“你欺師滅祖,還有臉活著!”林大開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罵道:“當日洪師兄應把你的頭割下來,否則也不至於惹來今日禍事!”
“可惜他沒有。”馬寧兒咧嘴笑著,他的牙齒常年藥水浸泡,黑得沒邊:“罵吧,罵得越凶,等會兒死得越慘!”
時間對己方不利,雖然心裡有些拿不定,方世玉卻不敢拖下去,只能強攻出去。
他舉刀道:“眾師兄弟手眼相望,我們衝出去!”
少林弟子同步疾奔著,把刀出鞘,將槍搠起,馬寧兒飛速鑽入車內,活動機關,戰車便依著心意轉動起來。
馬寧兒將用實際行動告訴眾人,男人有車無車,差別是很大的。
方世玉衝入近前,對著這鋼鐵怪物一刀劈下,刀鋒在車身閃耀出火花,留下一條劃痕,但無損車子分毫。
馬寧兒在車內一擺臂,戰車前撞,霎時撞飛了幾個僧眾,方世玉一急,跳上車,對著方才馬寧兒鑽進去的位置雙手持刀捅下。
“嘣!”一聲,刀尖撞斷,他仍破不開車子,反差點被掀翻下去。
他站在高處大喊:“不要戀戰!撤退為主!”
原來眾師兄弟們打著多出一分力,多殺一個清兵,好給山上主動暴露在明處的住持等人分擔壓力,增添逃生的砝碼的打算。
因此與清兵廝殺在一處,殺得雙眼通紅,起喘如雷,雖殺了不少兵士,自身也少不得損傷。
方世玉知曉這打算是癡人說夢,清兵今次出動人手數千名,就是大羅金仙親臨,也不敢誇海口將之全殲了。
而今能逃出生天已是平日燒香敬佛之福蔭,哪還敢奢求其他。
刀盾手以盾在前,藏刀於後,身著統一製式天青色板甲戰袍,與穿著絳紅色僧袍眾人衝撞在一處。
正如紅霞唱晚,霞光化作龍蛇,攪得蒼穹色變。
少林僧眾且戰且退,迸出渾身勁兒, 隻作一股發泄。他們本就攜武藝在身,面對清兵佔有個人優勢。
這時邊走邊戰,雖陷入敵陣中,尤能將刀功槍術使得虎虎生風,一人便當十人用。
馬寧兒在車內瞄得他們人聚在一處,猛地發動機關,戰車前端吐出六支箭疾來。
這箭又快又急,有兒臂粗細,是專用來對付武林高手的,說是箭疾,實為標槍。
方世玉驚覺後背發涼,一個伏身躲過去。其他師兄弟可沒那麽好的武功與運氣,眨眼就有四人被扎透了。
他不及悲傷,就將悲傷轉為憤怒,怒而出刀,刀刀直取敵人性命。
少刻,又有七個同門陣亡,他們均覺體力透支過半,內力所存無幾時,終於見得一道豁口。
清兵陣列被殺了個對穿,林大開飛奔出去,振臂高呼,他面對著眾人,卻發現大家臉色凝重望著他身後。
轉過身,林大開就聽到馬蹄如雷聲響徹耳畔,陣列後方尚有五十騎騎兵磨槍以待。
方世玉口舌乾澀,帶著一往無前的決心怒吼:“衝!”
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搏殺,他們剛剛衝出步兵的圍殺,又直面騎兵刀鋒。
以步戰對騎兵,自然毫無優勢,僧眾殺得厚土染紅,刀鋒啞鳴,最終翻逃出去時,只有寥寥五六人。
回身遠望九蓮山,濃煙熏染故園路,火光燒穿舊屋舍,家園不在,前路無光。
草木灰燼飄來,方世玉攤手接住,一觸碰,就碎了。
“我們去馬家莊,找馬師弟等人。”他攥緊拳心,疲憊的身軀油然生出另一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