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沙似箭,烈日如刀。
一望無艮的金黃色海洋裡,難得有一處避風遮陽所在,如它還能提供一點吃食,那簡直是人間天堂。
老板半跨在落敗的牆根上,打量著他飽經風霜的手,雖然依然白皙,但比起從前更加遒勁有力。
何志武蹲在牆角,背靠著兩面牆的三角區,手捧一碗米飯,飯面只有兩條青菜一塊肥肉,他囫圇吞咽著。
老板笑著,臉上看不出絲毫的嘲弄,問:“知不知道我為什麽請你吃飯?”
“不知道。”
“我見你在牆角坐了很久,看起來又不像生病了。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我見得多了,會些許武功就以為可以橫行天下。”老板說:“武功高強也要吃飯,但是會武功有很多事情你不能去做。”
“你不想在家鄉種田,更不屑去搶劫,賣藝又怕丟臉,那你怎麽維持生活?”
何志武沒有接話,他以風卷殘雲般的姿態橫掃碗中飯菜,扒到最後還剩幾粒飯時,乾脆伸出舌頭把碗底舔乾淨。
老板說:“其實有一個職業很適合你,既可以行俠仗義,順便還能讓你賺點錢,你盡可以考慮一下。”
他又笑了笑,看得出他年輕時一定是個名動江湖的美男子,縱使被大漠風沙摧殘多年,依舊俊逸非凡。
“不過要快點決定,因為你知道的,肚子很快又要餓了。”他說完,撩開黑色帷布,走進屋子。
他沒有等何志武回答,因為他懂得人總有不能拒絕的時候,只要你夠窘迫。
何志武在沙堆裡走了兩天,始終沒看到人煙,現在就算有人拿到趕,也未必趕得走他。
他留了下來,成為老板做生意時,口中那個武功不錯,但是生活有點困難的朋友。
同伴還有一人,名叫洪七,他的刀很快,人也很開朗。
他說,他的刀快,是因為他簡單,他不像老板,心裡有太多事情。
洪七為老板賺了很多錢,但是老板卻不是很喜歡他,因為每次他都把自己的報酬小心翼翼收起來。
一個會存錢的男人,尤其是個殺手,是少見的,他一定有自己的計劃,不會留在這裡太久。
老板對何志武說:“他走了之後,由你替我賺錢,我們的帳本三七開。”
為了表示誠意,第二天,他把何志武帶到鐵匠鋪,要給他打一件武器。
大漠日照很足,他撐著一把破破爛爛的傘,勉強能擋住陽光。沙漠裡很多東西不是為雨天準備的。
他說:“給你個建議,最好選劍,你別看洪七的刀厲害,但是不適合你。”
鐵匠鋪除了鍛打農具,也打造兵器,鐵匠是個膀大腰圓的光頭大漢,瞎了一隻左眼,聽說是被山賊刺瞎的。
何志武疑惑道:“山賊?我以為大漠只有馬賊。”
老板說:“有馬的叫馬賊,窮得連馬都買不起的就叫山賊囉。就像你,有了武器才是殺手,沒有武器只能做打手,打手跟殺手相差很遠的。”
何志武繼續在馬賊的問題上深挖:“附近有沒有厲害的馬賊?”
老板從事采風作業,消息向來靈通,他似笑非笑看著何志武,道:“大漠北面的一陣風,南面的一刀仙,都是鼎鼎有名的大馬賊,憑你想對付他們還太早。”
何志武說:“你也沒辦法?”
老板說:“一直沒人肯出合適的價錢,沒有好處的事情,我們是不碰的。”
何志武默然無言,他既沒錢請別的殺手,
自己本身的武功也不高,要想擊敗一刀仙回歸主世界隻得另尋他法。 他腦海中面板發布了類似任務的公告,若想回歸主世界,一刀仙必須死,不管是下毒暗殺正面明殺或者等他自然老死都行。
雖然面板上顯示主世界的時間流逝與副世界毫不相乾,就算他在大漠待一百年,回歸主世界後還是在他離開的那一刻。
但他從來不是一個消極等待的人,等待只會挫敗人的志氣,毫無益處。
他選了一把劍,工藝談不上多好,畢竟鐵匠的主業是打農具。
劍長三尺三,淨重六斤十三兩,乃生鐵溶鑄,劍身周正,劍鍔圓潤,屬中正之劍。
他的散裝劍術學自青雲門三十六劍技書中最下等的一本,名字取得很長,叫《守正辟邪雷霆誅滅大周劍》
此身學了五年,練了三年,持劍還鬥不過一頭豺狼,倒是青雲門練氣的法門清河正法,中正平和,難得有健體強身的功效,拳腳功夫倒是不弱。
散裝劍術也是劍術,畢竟是前人智慧的結晶,必有一兩處可取,只是他從前沒有發現罷了。
抱著這樣的心態,他一面跟在洪七後面收拾手尾順帶磨練劍術,一面留意著離此地二十裡外雙旗鎮的動向。
雙旗鎮因兩竿旗而得名,鎮上確實有一個瘸腿老爹帶著閨女開食館,附近也有一個遊俠沙裡飛,老板說他是個下流的貨色。
結合記憶中的畫面,何志武知道沙裡飛就算不下流,起碼也是個騙子。
悲哀的是,他發現自己恐怕不是這個騙子的對手,更遑論一刀仙。
過了有半個月,他的劍術愈發純熟,不說舞得水潑不進,也刺得中眼前亂飛的蒼蠅。
老板對他的進步評價很簡短:“入門的新手。”
洪七的錢袋子越來越沉,晚上數錢的聲音也越來越響,只怕他快要離開這裡了。
老板說他接了一單大的,要對付南面的一刀仙,目前還在談價中,估計洪七等不到這一單做成。
言下之意,要由何志武扛大梁。
他在焦慮中終於等來一個消息,雙旗鎮闖入一個陌生人,自稱是瘸腿老爹的女婿,叫做孩哥。
何志武當天就點齊東西,跟老板告了假,提劍直奔雙旗鎮。
讓他驚訝的是老板並未懷疑他是要開溜,只是告訴他,借給他的駱駝是太尉府的,一個月內要歸還。
初六日,晴。
雙旗鎮數十年如一日處在熱浪包裹中,只有躲進窯房裡才求得片刻安寧。
這一天,鎮子上來了兩個生面孔,他們穿著羊皮襖子,靴子上滿是塵沙,牽著兩頭駱駝從鎮頭走到鎮尾。
那是兩個中年男子,俊黑的臉盤昭示著大漠人的身份,看他們衣服上都是細沙,顯然是趕路過來。
兩人腰下都別著羊角刀,逢人便問一刀仙的去處,鎮民被嚇壞了,一個個躲在家裡不敢出來。
他們問了許久,問不出結果,正準備走鎮中間大路離開。
這時,路的盡頭忽然排出三匹駿馬,馬上騎士居高臨下睥睨他們。
男人緊緊盯著中間騎士的臉,眼裡流露著仇恨,他說:“你是一刀仙!”
一刀仙只是個代號,大漠裡的人都有代號,有人說一刀仙以前姓孫,叫什麽英。
也有人說他以前姓謝,叫天什麽。後來亂說的人都被他殺了,也就沒人說什麽了,只知道他現在叫一刀仙。
他是南面大漠方圓五十裡地的實際統治著,用他手中的刀和反抗者的鮮血牢牢把控著鎮上的住民。
他殺的人很多,仇家自然更多,每天碰上一兩個尋仇者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走下馬來,阻止了身後兩個弟兄替他出手的衝動,獨自一人沿著大路坡道慢慢走下去。
他慢慢說:“你們是誰的親人?”
左邊的男子丟下駱駝繩套,錚一聲拔出彎刀,額頭青筋暴起:“你殺了我哥哥!”
男子急匆匆衝過來,臨近了,揚起刀, 便如他從前對付別的敵人那樣,朝一刀仙脖頸砍下。
他的同伴幾乎在同時撲上來,利刃早出,刀尖刺向一刀仙肚臍。
他們自知單打獨鬥絕不是一刀仙的對手,因為兩人一同出手,就算有一人落空,另一人也能補上。
一刀仙伸手摸向刀把,他們只看到刀光一閃,接著自己留倒下了,腸子流了一地,癱在滾燙地板,像兩隻被宰的羔羊。
一刀仙收刀回身,上馬,飛馳而去。一場屠殺下來,相信他的凶名在鎮上住民心裡更盛了。
如果不讓他們感到恐懼,他們是不會乖乖奉上孝敬的,這是大漠上千百年來通用的道理。
何志武趕來的時候,只看到兩具屍體,還有漫天蒼蠅,衝霄的臭氣。人死的一刹那,由於過度恐懼,屎尿失禁,排了出來。
老板說過,屍體也是會講話的。
鎮民說這兩人是死在一刀仙刀下,他忍著臭味,蹲下來翻開屍體傷口,細細觀看。
從切口來看,左邊屍體斷了右掌,傷口從右腹上拉至左胸,這一刀由下往上撩,從右至左。
右邊屍體手腳完整,致命傷是從右肩下劃至左邊腎髒位置,這一刀也是從右至左,但是是由上往下劈。
他在腦海中模擬一番:一刀仙就站在兩人正對面,只出了一刀,一刀兩式,一式上撩,一式下劈,結果了他們的性命。
他們的武器都已出鞘,掉落地上,由此可見,一刀仙的刀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要了他們的命,導致他們沒有時間回防。
這一刀,他很難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