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行至半道,近黃昏時分,兩人走到青沙鎮外樹林時,忽遇一隊人馬。
彼時他們打馬前行,兩側樹林突有律動,驚飛鳥兒無數,便在目光裡,現出六男六女十二人。
六男子個個體格健壯,身披重甲,六女子人人身姿妙曼,羅裙飛舞,十二人分左右抬著一頂轎子。
這十二人行動之間,但見肢體僵硬處,不似常人。
轎內隱約可見人影,不知是男是女,只看抬轎十二人如同禦空飛行,足下輕撥樹葉,踩著林子來得近了。
“六丁六甲搬運法?”胡桃神色凝重,急急壓低身子,驅馬入林躲避。
何志武跟上來,問道:“你認得他們?”
胡桃道:“六丁六甲出沒,必有災邪。這是記載在宗門書卷中一門秘法,以活人練屍,滅其元神,以修煉者心神控制活屍,非先天境界不能練就。”
看著那頂轎子近了,細細瞧去,果然見到那十二人身上死氣沉沉,面上白粉塗抹,隻兩頰一點嫣紅刺眼。
轎子轉眼即至,忽停在頭頂,何志武手心攥出汗來,純陽劍就在身側,他卻有種被猛禽盯上的感覺,不敢輕易動彈。
胡桃乾脆閉上眼,不敢去看轎子。
所以她也沒有看到對面官道上站著一人,這人手中有劍,站在黃昏近晚的霞風裡。
身上有衣,明黃透亮,仿佛已與身後晚霞融合到一起,在耀眼光芒中,看不清他的模樣。
轎內有聲音傳出:“老五,你來了。”
此音似波濤徜過,壓低林木,傳達百裡。
官道這人口不動,卻用腹語道:“你收手吧,郭老大還能原諒你。”
轎子裡這人卻笑了,笑聲震斷大片枝乾,震爆無數飛鳥,天空稀稀拉拉下著血雨。
何志武舔了舔嘴唇,一股鹹腥味彌漫舌尖,他感覺身上壓力小了一些。
老五疾聲喝道:“你笑甚麽?”
“當然是笑你們苟且偷生。”轎中人冷聲道:“你們竭力討好郭老大,不過是為了最後一個受害,這麽簡單的事情,你卻想不明白?”
老五酷厲痛斥道:“住口,你已經是背叛師門的罪人了,說什麽都是枉然,隨我回去接受判決罷!”
他言罷,舉劍斬來,彼時雙方相隔十數丈遠,他的劍氣卻能橫跨虛空,凝成劍芒,洶洶撞來。
劍氣掃過,路邊石頭碎為粉末,林木枝葉蕩成碎渣,何志武二人只是側面感受,就有身處火爐炙烤之痛楚。
他猛地咬破舌尖,艱難運轉一成真氣,身軀自由方才恢復,便也顧不得許多,提著胡桃飛縱出去。
馬匹在磅礴劍氣下爆開,血液侵染土地,原地已不見樹林,所有林木卻在這一式劍氣掃蕩下灰飛煙滅。
六丁六甲落地,肩托轎子穩如泰山,竟不受一絲一毫影響,劍氣借風火之勢,銳氣更足,追砍殺來。
但聽幽幽一聲歎息,轎子裡伸出一隻烏黑手掌,隔空捏去,竟憑空幻化一隻丈高風掌。
那手掌捏住斬來劍氣,指力發作,一把就將其握爆了。隨後手掌平推,攜裹風雷之勢擒向老五。
老五眼見劍氣被破,在避無可避的狀況下,把一身真元打將出來,劍芒更盛三分,居然凝練成二丈長月牙形劍氣。
這股劍氣狠狠與手掌相碰,霎時間天雷勾動地火,平地爆裂響徹雲霄,地面被兩股能量衝擊下陷,炸出一個深坑。
何志武二人隔了十多丈遠,
仍被音浪震飛跌出去,烈風把他們髮根吹得倒豎、面皮蠟黃。 胡桃吐出一嘴沙子,道:“是五長老,他怎麽會在這裡?”
官道上老五淡淡掃視一眼過來,立時有種劍懸頭頂的危機感,何志武頭髮發麻,扯著她狂奔出去。
這時候還管誰是誰,先逃命要緊。
老五與轎中人並不在意,先天與後天,差的不止是境界,更是一道天塹,天上的仙永遠不會在意地下凡人的作為。
他們相隔十數丈交手,真元離體擬成劍芒掌印,便是步入先天一大特性戰鬥法——隔空抓攝。
由後天入先天,必經過一過程,即把真氣壓縮凝煉成真元,真元與真氣同為能量,在密度上卻有雲泥之別。
真氣的頂峰,也不過灌入兵器中,揮出劍氣刀光,縱使離開了身體,還需要一個載體,終究離不開兵刃。
真元卻能自行凝為兵器,殺敵破陣,幾成為實質,按照各人武學特性不同,變化出不同形狀。
譬如用劍的劍氣、用掌的掌印、用槍的槍芒,統稱為先天破體真氣,主攻伐,可謂無堅不摧。
老五盯著轎子,道:“想不到你把那門武功練成了,難怪敢回來。”
“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們一般,永遠沒有進步嗎?”轎中人道:“我再問你一遍,願不願意同我一起揭發郭老大?”
老五以實際行動回答,他輕功身法躍起,平地掠過七丈遠,劍帶火光,刺向轎子。
“執迷不悟!”轎內人不再留手,使喚六丁六甲躲開,轎子在劍氣下撕裂飛散,他的身影竄起三丈高。
老五劍訣展開,順勢追了上去,二丈劍芒引而不發,遙遙追擊在敵手身後。
“劍氣徒大無實,你的眼界太淺了。”敵手升至半空,忽如燕子折向擺尾,反墜下來,握手成爪,抓向老五劍氣。
他這次破體而出的手爪只有七尺大小,與老五的二丈劍氣比起來,好似大人與小孩的區別。
二者一觸,體量龐大的劍氣卻在手爪下動搖晃蕩,不消眨眼間,老五再維持不住真元,劍氣被打散。
手爪去勢如虹,扣住老五天靈蓋,一旋、一擰,他居然提不起一絲真元抵抗,便被爪子擰下頭顱。
“嘭!”無頭屍身跌落地上,先天軀體強大的生命力讓他一時沒死透,猶站起來跑了幾步,最後一頭栽倒路邊水溝裡。
坐轎的人落下,六丁六甲上前接住,不使他落地,這才看清他足下空蕩蕩,一雙腿居然被人砍了去。
他看看何志武二人逃去方向,低頭也不知在想什麽,最後輕輕一歎,指使十二馭者走向青雲門。
青雲門佔據的山脈有十數座山峰,個中適合居住的有二峰,適合開辟道場傳授武藝的有三峰,合稱青雲五峰。
五峰中以青蓮峰為主,其余四峰各司其職。煉鐵煉藥在采荷峰,校場演武堂在篤兵峰,典籍密卷收藏在青蓮峰,憐月峰紫竹林是住女弟子的,男弟子住在明玉峰上。
青蓮峰,玉瓊樓上。
當代掌門郭真人盤膝端坐蒲團,以常規五心朝天姿勢疊坐,細細看來,他的身影前後擺動,似在波濤中浮沉。
以慕容長老目光看去,可見到郭鼎實則未接觸到蒲團,與實物始終保持著半寸距離,以真元烘托己身。
他由衷讚道:“恭喜師兄,神功終於大成,打敗紅葉谷指日可待。”
郭鼎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有如利劍,竟把門外欄杆攔腰斬斷,他的身軀也隨氣出,落入蒲團中。
濁氣吐罷,丹田中真元又精煉幾分,他緩聲道:“事情辦得怎麽樣?”
慕容長老就把上身伏地,道:“愧對師兄信任,讓老六跑掉了。下次我一定不放過他!”
郭鼎不急不躁,道:“還有沒有別的事情?”
“我想厚顏懇請師兄賜下一枚天元丹。”慕容長老臉對著地板,能看到自己臉上惶恐:“師弟這點三腳貓功夫實在上不得台面,自己丟臉還是其次,只怕幫不上師兄的忙。”
“唉~”郭鼎道:“你想天元丹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又如何不知,如果它真是好丹藥,一早就給你了。”
慕容長老道:“我知道,服下天元丹,固然可以突破先天,但經脈也會被藥渣堵塞住,終生再難寸進。”
郭鼎道:“你既然知道,還想要嗎?”
慕容長老道:“小弟天資有限,能達先天境界已經滿足。”
“也罷。 ”郭鼎一招手,扔下一枚赦令,道:“明天去把老六家封了,順便公布告示,老五已經被紅葉谷暗害,勒令眾弟子不得擅自離開山門。”
慕容長老還未從狂喜中醒來,轉聽到老五的消息,驚愕道:“老五已經是先天境界了,怎麽?”
“有人要回來了。”郭鼎似自語道:“先天也有強弱之分,老五便是用天元丹強行突破的境界,你還可考慮一二,不服用丹藥,或許以後還能進階宗師。”
慕容長老苦笑道:“大敵將至,哪裡還容小弟去想以後,還是先度過當前難關再說。”
他心中所想,如若老四真的投靠了紅葉谷,現在回青雲門,自然是新帳舊帳一起算,屆時自己如還是後天境界,只怕保命都難。
連性命都難保得時候,他又怎麽能去想以後的發展,飲鴆止渴雖不好,但實在能解一時之急。
他領了赦令,風風火火退去。
郭鼎仍坐蒲團上,山風凜冽,峰頂臨著星月,愈加寒冷。
少頃,二長老厲凡塵上到玉瓊樓來,拜揭道:“師兄有事吩咐?”
郭鼎眼也未睜,道:“老五的事,你都有耳聞了吧?”
二長老向來寡言少語,隻道:“是。”
郭鼎便道:“老四必定不是孤身一人前來,少不得有紅葉谷插手,我要你們都做好準備迎敵。”
二長老道:“明白。”
郭鼎道:“鼓動人心你最拿手了,動員弟子的事情交給你去做,能不能行?”
二長老的話終於多了些:“了解,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