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處理違反門規的人員之指導性建議通告書》
翻開厚厚的刑罰書冊,裡面密密麻麻可見對於出格弟子的懲罰,最重的一條是:罪大惡極,無需審判,立即執行死刑。
最輕一條是:茲宣某某,過往有功,而今犯錯,功過相抵,通判無罪。
何志武犯的事不輕不重,打架本來就是正常的事,宗門裡都是練武的,不打架才顯得不正常。
只是他打的人有些不同,因此門規執行起來異常嚴格,他便算犯了事,要受懲罰。
采荷峰有一座煉丹爐,一座煉器爐,煉器爐每年能產出刀劍上千把,其中上品一成,中品五成,下品四成。
按照而今市價,上品刀劍值千金,中品千兩,下品只要幾十兩。每年單單煉器爐能給青雲門帶來的收入就是一筆大數目。
一把劍從挖采礦石、提煉鐵汁、壓縮鑄形、水冷打磨,到最後開鋒成品,要經歷十多道工序。
每一道都少不得大量人手,尤其是挖坑采礦這一項,需要耗費莫大體力,最是髒累。
何志武的處罰就是到後山開采礦洞,至於什麽時候滿刑期,慕容長老沒有說。
以往他聽說有某個弟子受處罰,先是打散一身真氣,然後再派到地方乾活,便擔心自己也有同樣遭遇。
挨近後山有一處下陷峽谷,他被慕容長老親看著押入一間木屋內,戴上百斤重腳鐐,就是插上翅膀,也不怕他走脫。
屋子昏暗一如鬼域,他坐在地上,面前是兩個看不清模樣的人,他們手中拿著筆冊等待記錄。
“你叫什麽名字?”
“何志武。”
“在門中可有相熟的朋友?親人?”
何志武想了想,搖搖頭。
“以前可曾給宗門立過功?”
“完成宗門任務算不算?”
“不算。”
“那就沒有。”
“好,那麽現在,我說,你聽。”那人在冊子上勾畫幾筆,道:“你犯了謀害同門未遂罪,按門規要繳納八千兩白銀或關禁閉十年,你是沒有錢的了,也不願關禁閉?”
何志武搖搖頭,表示不願等十年,並說:“我抵了一柄寶劍作賠,當初花了兩萬兩買的。”
“物品的定價不是你說多少就多少。”那人說:“慕容長老交代,劍只能抵消一半,你還欠門派四千兩。”
何志武說:“先欠著,以後再還行不行?”
“不行,你這屬於罰款,必須無條件償還。”那人嚴厲的聲音透著嫻熟:“我先跟你講一講後山的事,每一塊礦石價值一兩,什麽時候挖夠四千兩,你就可以出後山了。至於挖礦,我們的工作是彈性制度,一切以人出發,你不用擔心。”
何志武問:“什麽是彈性工作製?”
那人說:“就是我們想讓你挖多長時間就得挖多長時間,碰到煉器爐趕貨沒有休息。另外每天吃飯扣三兩銀子,每天睡覺的茅房扣二兩銀子,剩下的錢自動歸還宗門。”
“那我一天最少要用五兩。”何志武說:“我得挖多久才能出去?”
“取決於你的努力程度。”那人說:“以前有個師兄,挖到金礦,隻進去兩天就出來了,你要對自己有信心。”
他說完,開始給何志武分發生活與挖礦用品,分別是:麻衣一件、鋤鎬背簍一副、麻繩一捆。
何志武拿起麻繩,問:“這個怎麽用?”
“有兩個用途,第一是你下礦洞時捆在身上定位用。
”那人的聲音忽然有些詭異起來:“第二個用途,你以後就知道了。” 何志武說:“只有一件麻衣,那我洗漱吃飯如廁怎麽解決?”
那人說:“這些不用你操心,你只要想怎麽多挖礦石就行了。”
何志武領完東西,就有人帶著他下峽谷,只看底下是一條乾涸河床穿過谷心,兩邊是一排排茅草屋。
在峽谷兩側,有一個個或大或小的坑洞,便是礦坑入口。入眼處隻得雜草生長,河床袒露出來,唯一的景觀就是滿坑滿谷的石頭。
這處地方很生動地詮釋了鳥不拉屎、雞不生蛋這兩個詞。
“你的住處就是那裡。”領路弟子抬手給他指了方向,便回去了。
他的住所是一間草屋,地勢頗高,屋子兩邊有汩汩黑水流淌,臭不可聞,門口放著個夜壺,髒兮兮的。
何志武捧著東西,腳下鐵鏈倒還受得住,他跳上高地,草房門戶由內鎖著,他敲了敲門。
裡邊就有一道不耐煩的聲音道:“哪個卵子夾疼的回來敲門,攪我睡覺?!”
大門呼啦一聲被拉來,伸出個醜陋腦袋,只見他頭頂毛發稀疏,歪鼻子刻薄嘴,渾身臭氣熏天。
“你是誰?”他一張嘴,口腔內所剩無幾的黃牙漏出大片風,合著唾沫星子飄揚。
何志武偏頭避開他的口水,道:“新來挖礦的。”
“嘖嘖,真是可惜了。”一聽說他是新進來的,這醜漢口裡惋惜道:“以後大家都住一起,你叫我老黃就好了。”
老黃把何志武讓進屋,這才看清草屋內鋪著五六張床,把本就狹窄的空間襯托得更是逼厭。
何志武無處下腳,抱著東西問:“可惜什麽?”
“可惜你這一身好皮囊,就要交代在這裡。”老黃也不管他,往床上一躺,呈“太”字形把自己攤開。
何志武看看屋裡六張床都有人睡的痕跡,再也沒空間放下哪怕一張桌子,就問老黃:“沒有床鋪了嗎?”
“怎麽沒有?”老黃說:“你面前的都是,喜歡哪張睡哪張,只要你能把先前的人說服就行了。”
何志武說:“應該不是用嘴說服吧?”
老黃咧嘴笑了笑,紅腫的牙齦似兩條血色荊棘:“在後山礦洞裡,只有兩樣東西是硬通貨——拳頭跟礦石。”
“你剛來,肯定沒有礦石的了,那就看你拳頭夠不夠硬。”他說:“如果你兩樣都沒有,就準備好睡地板吧。”
他們正說著,薄薄木板門又響起急促敲門聲,老黃騰地彈起來,嘴裡罵罵咧咧道:“他娘的,還讓不讓人睡了?”
他摔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人,一個面無表情,或者說看不到表情的人,因為他的臉上蓋著厚厚的灰,連五官都看不清。
老黃看到這人,立馬止住罵聲,有些拘謹道:“阿二,怎麽回來了?”
被叫阿二的人一言不發,用肩膀頂開老黃,手裡提個皮袋子邁步進屋來,也不理何志武這個不速之客,徑直來到靠門邊的床位,把床上物品都掃入袋子中。
老黃驚聲道:“你怎麽把阿勝的東西打包了?等會兒他回來可跟你拚命。”
“阿勝死了。”阿二說:“被人用礦鎬釘死的,以後都不會回來了。”
“什麽?”老黃駭然道:“阿勝身手那麽好,誰把他打死了?”
他口裡說著,也靠上來,從床上撿些東西放入自己鋪位,何志武看著他們兩個瓜分別人東西,與禿鷲食腐無異。
阿二把東西裝好,扎緊袋口,才回道:“他得罪了管事,想不死都難。”
他一講話,臉上的粉塵就簌簌掉落,視線也跟著清晰一些,似乎現在才發覺屋子裡多了一個生人。
注意到阿二的目光,老黃道:“這位是,呃,你叫什麽名字?”
“阿武。”
“這位阿武是新來的,以後就住同一間屋子。”老黃拍了拍何志武肩膀,說:“你運氣真是好,一來就有空位,以後阿勝的床就歸你睡了。”
何志武說:“你們好像一點也不傷心?”
“大家非親非故,有什麽好傷心的?”老黃說:“後山跟外面不同,不用裝模作樣,虛情假意,該說什麽就說什麽,該做什麽就做什麽。”
阿勝的床鋪除了一張木板,就連釘子也不剩一顆,他們風卷殘雲般把東西掃蕩一空。
何志武把東西放在空鋪上,說:“有件事想請教一下。”
“洗澡在後面,吃飯等鍾聲,除了草屋外面都可以解手。”老黃回答得一氣呵成。
這時候他已經把阿勝的被子墊在身下,阿二打來一盆黃泥水抹臉,看著臉盆裡泥沙俱下的水質,何志武終於明白他們為什麽身上總是髒的。
“不是這些問題。”他說:“我想知道,你們一天能挖到幾顆礦石?”
聽到這個問題,阿二一直沒有表情的臉上居然生硬地扯出笑容,老黃愣了一下,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何志武莫名所以,問:“你們笑什麽?”
老黃把頭露出來,說:“我問你,我這個樣子看起來有幾歲?”
何志武說:“以閣下的尊容判斷,應該有四十五六了。”
老黃豎起食指搖了搖,說:“我今年也才二十七歲,十八歲那年我就來後山了,一直沒還清宗門的債務。”
何志武說:“那你一定犯了很重的罪。”
阿二替他答道:“他不過偷了一直鳥而已。”
“錯,是一隻金絲雀。”老黃糾正道:“當時我不知道是三長老的東西,被他抓個正著,罰了我白銀五百兩。”
“五百兩?”何志武掏了掏耳朵,以確保自己沒聽錯:“你被罰了五百兩就被困到現在?”
“不止現在。”老黃掰著指頭數了數,說:“這八九年我零零星星還了幾十兩,估計在我百歲大限來臨前就能出去了。”
何志武極度懷疑他能不能活到那時候,老黃反問道:“你呢?又是因為什麽進來的?被罰了多少?”
何志武伸出四根指頭。
老黃說:“四十兩?那還不錯,可以早點出去。”
何志武搖搖頭,說:“往上猜。”
“四百?”老黃報出四百,何志武依舊搖頭,他震驚道:“四千?”
何志武說:“對了,就是四千。”
“你是不是把三長老菊花抱了?”老黃說:“這麽高的債務我也第一次聽說。”
阿二乾脆說:“我有渠道可以買到棺材,你是想要黃花木的還是松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