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被一道黑衣高瘦身影遮住半數明光,光線頓時暗淡,此人臉頰消瘦,細眉狐眼,唇若烏李,便不說話站在那裡,也自有一股陰氣煞氣。
他身後跟隨一眾天龍幫幫眾,身側還有一女,不過二十年華,模樣不甚漂亮,卻帶著絲絲縷縷遮掩不住的豔媚,著松垮漢服,半邊衣擺卷起,露出數不盡的風騷。
馬君武附耳過來低聲道:“他就是蘇鵬海,身邊那個就是吹簫仙子蘇小乙,是他的親妹妹。”
何志武道:“你去吧,這裡我來處理。”
蘇鵬海聞言橫眉冷目道:“想走?先問過我手上家夥!”
他揚手自黑袍內取出一把回形蝙蝠鏢,打將過來,零零散散約有十數枚,封住何志武等人退路,直取胸腔四肢等大面積肢體。
那蝙蝠鏢有三指寬,在暗器中也算大件,周邊開刃,但挨著一點,輕則流血,重則斷肢。是以他的手法並不重注精準,而以面涵點,以量補質。
其鏢上自帶微弱真元,他赫然也破入先天,難怪能帶著天龍幫力壓九大派,意圖重返中原。
何志武不便在此動用天魔琴,早將琴收入盒中交由黃雪梅背負,外人看來不過是普通樂器,只要不施展天魔八音,天魔琴就是一架普通的琴。
他伸出手掌,真元暗合純陽劍,令得劍身彈出鞘來,落入掌中,便使劍光橫掃,嗍嗍將蝙蝠鏢盡數掃飛。
“去!”他順手推出,馬君武被他拿捏住肩膀丟出去,穩穩當當落入街道馬背上,只聽馬兒嘶啼,即刻飛奔疾馳而去。
蘇鵬海合身欺上,真元溫吞似水,震開慈恩上官雲等人,令幫眾道:“拿下他們!”
他本人將件黑袍卷開,如黑幕蓋壓穹頂,正使出天魔解體大法中擒拿技,一式解元手兜頭罩下,直取何志武三陽魁首。
何志武不緊不慢,並食中二指,真元破體化為劍氣,一道劍指刺破他蓋頂手掌,輕松如吃飯喝水。
此非何志武真元高出蘇鵬海太多,而是他本身對天魔解體大法有所了解,是故知曉解元掌真元轉化之氣門所在。正如劍招中破綻,一旦教人看破,拆招只在覆掌之間。
蘇鵬海一招不中,凌空折身,顛倒次序,頭下腳上,連連拍出一十八掌,掌掌帶風攜電,掌掌腥煞衝天。
這一套掌法,卻是脫胎於少林大悲掌,又融入真火殿推山掌力,名喚穹飛碧濤掌。掌勢若濤濤江水,連綿不絕,可謂越打越猛,愈戰愈勇。
蘇鵬海作為昔年天龍教少教主,天魔散人親兒子,自幼是跟隨父親修習天魔解體大法,只是他畢竟年輕,火候不到家,這套掌法使出來,不免有些相對見短。
若是對付境界底一些的敵手,還可以力壓之,靠內力彌補招式上不夠精深部分,但對上同境界人,就有些不夠瞧了。
何志武一眼看出他招式上氣機轉圜僵硬處,想是天魔散人失蹤後,無人親身教導,致使他摸黑練功。
否則單是家傳天魔解體大法已夠他研習日久,又何須自創不倫不類的蝙蝠鏢、蝙蝠陣,無過以外力彌補自身不足罷了。
他心思念動間,單掌抓去,正是使出穹飛碧濤掌中拆解之招數,刹那破掉蘇鵬海招式。
三掌未觸及,先是真元交接,他暗暗使出化功真經中“沾”字訣,牢牢將蘇鵬海雙掌吸附住,使之無法脫離。
“化功真經?!”蘇鵬海震駭已極,想不到自家武學怎會落到一個不知姓名的人手裡,
他迸出渾身解數,也掙脫不開何志武的吸攝。 那邊廂,天龍幫幫眾已經同九大派乾起仗來,兩方一個人多勢眾,一個功夫精妙,倒打得難解難分。
在何志武看來,主要還是大家不舍得拚命,最大原因就在於他跟蘇鵬海還未分出勝負來。
若是蘇鵬海贏了,就算九大派把天龍幫小嘍囉盡數打倒也改變不了被蹂躪的命運。而如果蘇鵬海輸了,一乾幫眾齊上也無濟於事。
先天與後天的差距,不是靠一二百人就能扭轉勝負的質的天塹,除非先天高手真元耗盡,否則後天好手沒有丁點機會。
他聽得外面馬君武吹哨喚來仙鶴玄玉,放下心來,掌力橫推,把蘇鵬海震落一角。
而後縱出窗台,飛掠過屋簷,聲音尚且遙遙傳入蘇鵬海耳中:“想知道你父親下落,就跟上來。”
蘇鵬海神色不定,不知何志武是何用意,對方武功明顯比他高出一截,若要對自己不利,方才他已沒命。
左右不過是個死字,他咬咬牙,念父心切,還是飛身跟隨出去。剛剛還能看到何志武背影,只在他分神轉眼間,對方居然又去了百十丈遠,隻留搖曳一點黑影。
蘇鵬海心下更驚,此人年紀看著比自己還小幾歲,不想竟有此出神入化縱身術,自己天資亦屬頂尖,但與對方比起來隻如爛泥。
他更起爭強好勝心,運使身法,踏草如飛,掠簷過角,恍若大風刮去,直追上前。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九州府,來到郊外一處荒地,不過盞茶時間便教他橫跨數裡地,蘇鵬海卻無法自持自傲。
只因前方何志武早已落定,背負雙手靜靜等著他趕來,觀其氣息穩定,不似裝模作樣。
蘇鵬海顧不得略為粗重的呼吸,大喘著氣,沉聲道:“閣下到底是什麽人?為何通使我家傳武學?”
“令堂馬氏采薇可還安好?”何志武背對著他,語氣平常:“有個朋友請我代他看望你們母子三人,這番看來,你武功還算不錯,可惜蠢了點。”
“你到底是什麽人?裝神弄鬼!”蘇鵬海聽他喚出生母名字,言語間頗見厲色。外界鮮少有人知曉天魔散人妻子名字,別人只知道他兩兄妹隨母姓蘇。
“欲修造化功,觀身如鼎爐,時時勤添薪,莫使三陽滅。”何志武緩緩道出天魔吐納法開篇口訣,道:“這段話,你可還記得?”
“你?!”蘇鵬海烏黑兩瓣唇緊緊抿成一線,將細眉相互糾纏一起,額頭更見深深皺紋,掛上滿目驚疑。
他陰鷙著臉,道:“這是馬家不外傳的口訣,你到底如何知曉?”
“那天我掉下谷底,碰到一個人,他自稱馬俊才。”何志武道:“我們兩個在谷底同患難,以兄弟相交,你說我是誰?”
“家父還未過世?”蘇鵬海急切追問道:“他現在何處?”
“他被月隱神針刺破紫府,已在日前仙逝。”何志武打破他的幻想,道:“不過他臨終前,讓我幫忙照看一下生前基業,現在看來,你太教人失望,天龍教實難振興!”
他臨時把天魔散人遺言改了一改,天龍教雖已大不如前,甚至易教為幫,組織松散許多,但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其勢力仍在當世一流。
練氣到了先天境界,光靠修習前人武籍寶典,有如搭乘他人車馬,他日易道改路,猶不自知。
甚或走入死胡同裡,只有一頭撞到牆上才後知後覺,那時再要改路,為時已晚,畢終生精力也難抵道終。
是以他開始考慮自創武學,先天宗師之所以是宗師,便在其足以開宗立派,傳道授業,不必再借他人鍋爐做飯。
歷來自創武學,首重心法,而後才是招式,心法於招式如馬拉車,無馬車焉能動?招式於心法卻似人駕車,無車也能行,只是慢一些。
要創出一門適合自己的心法口訣,需要海納百川,若無其他武學典籍借鑒,也只是白想,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到頭一場空。
天龍幫雖大不如前,但起碼人多勢眾,一個人收集總比不上一群人,他正打著借助天龍幫人員收刮天下武學寶典的主意,否則哪還跟蘇鵬海廢話連篇。
“閣下雖然武功略勝一籌,不過口氣未免太大了些。”蘇鵬海心下不服氣,道:“我若有完整的天魔解體大法總綱,不見得比閣下差多少。”
“你也用不著用激將法激我。”何志武似笑非笑盯著他,道:“天魔解體大法確實在我手中,給與不給,只在我一念間。”
蘇鵬海被他戳破,索性道:“既然家父囑咐你代為照看天龍幫, 你卻為何阻攔我收服九大派?”
“因為你太笨。”何志武道:“似你行事如此大張旗鼓,恨不得教整個武林都知道天龍教重返武林,可知後果?”
“至多不過他們再聯合起來,難道我還怕一群手下敗將不成?”蘇鵬海嘴硬著,說出來的話自己都不大信。
百花谷真火殿等頂尖門派確實曾是天龍教手下敗將,但那是以前。以前天龍教有天魔散人,現在天龍教只剩空殼,唯一一個先天高手只有蘇鵬海一人,又如何敵得過幾大門派?
“等你武學境界到令尊一半程度再說這話不遲。”何志武道:“天魔解體大法可以給你,但你得幫我辦件小事,只是小事,也算對得起馬大哥囑托。”
蘇鵬海道:“閣下如果想當天龍幫幫主,我願拱手相讓。”
“誰弄的爛攤子就讓誰收拾,我沒興趣。”何志武道:“只要你從今日起,用心收集武林各家典籍秘錄,呈與我,我便把完整功法傳給你。”
蘇鵬海道:“收集別家武學向來是大忌,況且此中困難重重,不是一兩天能做成的。”
“我知道,所以我預先將功法傳你。”何志武補充道:“如若收集途中有困難,我也會出手解決。”
蘇鵬海未想到他這麽乾脆,神功說傳就傳,不由道:“你現在就把功法給我,不怕我出爾反爾?”
“你是個聰明人,知道怎麽選擇。”何志武聲若平陽日照三江水,充斥著無以企及的自信:“多一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我想你還沒笨到那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