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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仙俠還是武俠》127章 尋人
  何志武道:“你要給,我卻未必會收。”

  黑鳥還是木著臉,或者他的臉皮乾脆是用木頭雕出來的,開合嘴唇說:“你一定會收的。”

  他極為僵硬地扯出一個笑容,笑得很生硬、難看,仿佛他從未笑過,以致於突然笑笑就顯得滲人。爾後何志武聽到一聲嬌喝,他面色就微微有些不好看起來。

  正待折身返回泰陽廟,視線裡便見到有道臃腫的身影穿破屋頂,浮光掠影縱略開去。

  一道雷光劈下,將天地照亮,方能看清身影之所以臃腫,是因為他還攜帶著一個人。

  這道身影恍若鬼魅,錯當驚鳥,即使帶著一個人依舊去得飛快,何志武自歎弗如,追之不及。

  “他叫灰鼠,別的本事不會,只是跑起來比別人快一點。”黑鳥說:“他很仰慕你的朋友,所以請她去做做客,你不會介意吧?”

  “當然不會。”何志武突地大笑:“我別的沒有,就是朋友夠多。你們請去的正好是我最不喜歡的一個,我感謝你還來不及,怎麽會介意呢?”

  黑鳥道:“如果你真的不在乎,現在大可轉身離開。”

  他是這麽說,也這麽做,把雙手攏在袖子裡,全然不去看何志武,任由他離去或留下。

  何志武話鋒一轉,道:“不過我雖然不喜歡她,卻不能平白無故丟了一柄寶劍,你說對不對?”

  “寶劍配英雄,你關心自己的劍也是應該的。”黑鳥取出一個錦盒,盒子用上等布料作掩布遮蓋好,間隙處透出的木質溫潤光滑,竟是罕見的沉海香木,按市價算,這木材一兩就值一金,端的珍貴。

  光是這錦盒就值千百兩,用之盛裝的器物更不知價值幾何。

  何志武接過盒子,就聽黑鳥說:“明天上午辰時,你得把錦盒帶到紅袖樓,交給公孫大娘。”

  “你說的紅袖樓是否青樓?”何志武說:“我從未聽過青樓白天開門的。”

  “所以才要你白天去。”黑鳥說:“你若晚上去,就不止有一個公孫大娘,還有一百個公孫小娘,一千個公孫姑娘。”

  何志武問:“然後呢?”

  黑鳥說:“沒有然後,你只要交出錦盒,自能與貴淑妻破鏡重圓。”

  “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黑鳥說完,轉身走入雨中,他也不撐傘也不鼓動真元辟水,任由雨水澆落身上。

  何志武目送他離開,手捧錦盒返回泰陽廟中,涼風吹過殘火敗灰,空廟隻余一十三具冰冷的屍體。

  紅袖樓在哪裡?

  你若找繡坊染房,當去問閨閣姑娘,要尋美食珍饈,須問食客老饕,而問青樓妓院,只需找個男人。

  只要是男人,沒有誰討厭那回事,再木訥寡言的人,說起這種事,臉上也一定會露出會心一笑。

  當然,有一類人例外——太監就不在此列,割掉下體最顯而易見的好處,大概就是女人再也不能花到你的錢了。

  多數男人還是願意為女人花錢的,甚至喜歡為不同的女人花錢,他們把這叫做博愛。

  青樓是一個男人常去卻未必對它足夠了解的地方,十個男人裡有九個沒見過它白天的模樣,何志武就有幸成為例外的一個。

  紅袖樓的門面功夫做得極好,紅火朱門,漆綠欄窗,打扮得像個妖冶的女子,隻不言語,也能吸引過往行人目光。

  那目光有毫不掩飾的鄙夷,有假正經的不經意一瞥,通常鄙夷的眼神來自女人,

假正經的目光來自男人。  大門深閉,似乎此樓也知道白天沒人會光顧它,光天化日之下,男人自然要緊戴面具,誰會青天白日逛青樓?誰好意思在眾目睽睽下入妓院?

  大街上突然有個青年推開紅袖樓大門,邁步走進去。路邊有個賣瓜大娘啐道:“呸,不要臉,晚上不做事,居然白日裡宣淫。”

  顧客問道:“白天不行,難道晚上就可以?”

  大娘說:“事情總歸是要做的,但是這種事怎能宣之於眾?”

  顧客道:“躲在被窩裡是做,在大街上也是做,終歸是不好,不如不做?”

  大娘急說:“不做又怎樣繁衍生息?”

  顧客便說:“既然大娘知道總歸要做,為什麽還罵他呢?”

  大娘忽而一笑:“只要他找我做,我不僅不罵他,還要誇他。”

  何志武推開大門,紅袖樓裡清清靜靜,了無人聲,高台上花魁不在,大堂裡樸客無蹤,偌大一座樓,空空蕩蕩。

  他往裡走,過了做營生的主樓,後面庭院深深,梨樹放白雪,紅花點玉珠,回廊婉轉,雕刻九天玄女舞碧霄,七色牝神駕祥雲。

  院內戶戶房門緊閉,扇扇窗台掩布,依稀有倩影隱現。他走入回廊,迎面走來一隻女子,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也隨意扎咎起來,敞開心胸,凸出下垂的惹人注目的球體。

  看她一層套一層的黑眼圈足足有拳頭那麽大,聳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像足發瘟的母雞。

  見著陌生人闖入,她先是一驚,而後瞧清對方長相,又放松下來,拉胯著聲音問:“你找誰?”

  何志武道:“你怎麽覺得我來就是找人?”

  “進得這裡都是找人的,不是情人就是美人。”女子說:“我們還未開張,如果你實在猴急,我勉強可以接一下活計。”

  何志武道:“哦,你做的什麽活計?”

  女子掰起手指,細細數來:“你想包年、包月、包夜?包年得辦年卡,要交九百兩,包月辦月卡,交一百兩,包夜只要五兩。”

  “包夜能幹嘛?”

  “包曰。”

  “包曰能多久?”

  “包月。”女子開始不耐煩:“你到底買哪一套?不買不要影響我們睡覺。”

  何志武道:“以閣下的尊容,收五兩銀子,未免有欺詐的嫌疑吧?”

  女子翻了翻白眼,她的白眼是真的白,配上臉上呆木的表情,活像死魚:“你懂什麽?關了燈都一樣,尋歡作樂誰還看臉?”

  末了,她又道:“不過如果你嫌貴,也不是不可以降價,生意嘛,談得成就談,談不成還有仁義在。”

  何志武連連擺手:“不了,我來找人。”

  女子似早有所料,歪腦斜眼問:“找誰?”

  “我找公孫大娘。”何志武提起錦盒,盒綻寶光,道:“有位朋友托我將東西交給她。”

  女子眼神微亮,伸過手來,道:“那你找對人了,我就是公孫大娘。”

  何志武卻把錦盒收回去,道:“等等,那位朋友還有口信未說。”

  女子搓搓手,攏攏發,道:“你說,我聽著。”

  何志武說:“他托我問候一下,令尊仙逝三年之期將至,今年是否還回去叩拜山頭?”

  女子清了清嗓子,眨巴眼睛,擠出一滴淚來:“我會回去的,有勞掛心了。”

  何志武捉狹道:“其實沒有什麽口信,公孫大娘也沒有父親。”

  女子臉上忽地滕紅,倏然矯健後翻,竟使出個江湖把式旱地拔蔥,倒翻出回廊。何志武沒曾想一個技術工作者也懂武功,被她溜了去。

  眼看女子閃身鑽進一間門柱火紅的大房內,他略微運氣提縱,轉眼趕到近前,推開門戶。

  彼一刹那,似進入另一番天地。

  門內別有洞天,在外時只見門窗掩實,靜得落針可聞,他甫一推開門,便聽到各種吵雜聲。

  有馬吊碰撞磕磕聲,桌腳打地噠噠聲,女人說話尖細聲,喉頭湧動咳痰聲,聲聲入耳,聲聲磨人。

  房間裡彌漫著揮之不去的煙味,還有各種香水混雜在一起的臭味——很多東西達到一個極致後就完全反過來,所謂物極必反即如是也。

  掃眼看去,屋子裡鶯鶯燕燕,聲聲翠翠,紅紅綠綠,羅裙香風匯聚,擺著十來張四方桌,每桌或多或少坐著四人八人。

  整個屋子加起來就有幾十人,無一例外都是女人,有的很美,有的很醜,但都很年輕。有挽袖子搓馬吊的,有叼著煙袋眯眼的,也有把腳放在凳子上的,動作粗魯的粗魯,放蕩的放蕩,與外面女人大不相同。

  瞧見何志武進來,當即有個女人嘻嘻笑靠過來,口吐蘭榭麝香:“官人來找人,來玩牌?”

  何志武道:“你們這裡到底是青樓還是賭檔?”

  她掩嘴笑道:“晚上是青樓,白天開桌玩牌,不然這許多無聊時光,怎麽消遣?”

  何志武道:“你們賭錢?”

  她說:“自己姐妹玩玩,怎能叫賭錢,官人如果要賭,不如去張老大的賭坊。”

  “那你們賭什麽?”

  “姐妹之間賭客人。”女人說:“如果是客官你玩,我們就賭衣服。”

  何志武道:“衣服也能賭?”

  “天下無物不可賭。”女人說:“如果客官贏了,我就脫掉一件衣服,若是奴家手氣好,只要收客官少少的一兩紋銀即可。”

  何志武環視一圈,並未發現先前女子身影,當下還有正事要辦,他問:“你身上有幾件衣服?”

  女人故作嬌羞,低頭道:“算上褻服,攏共有八件。”

  何志武就拿出一枚新銀,放入她手中,道:“這裡有十兩,足夠買你所有衣服,但我不要你脫掉它,只找一個人,公孫大娘在不在這裡?”

  她收了銀子,更見熱情,抱著他堅實有力的臂膀:“那官人更要去張老大賭坊看一看了,公孫大娘這時候一定在賭坊裡,說不定已經提前把今晚的傭金輸掉了。”

  何志武吃驚道:“女人也去賭坊?”

  “女人當然很少去賭檔。”她說:“但是誰說公孫大娘是女人,他不過是紅袖樓裡的龜公,一個沒本事的男人。”

  何志武更吃驚了,女人吃吃笑著,說:“你想必很驚訝,一個男人為什麽叫公孫大娘。”

  何志武道:“是,還請你解惑。”

  她指了指場中抽煙喝酒大嚷大叫的女人們,問:“你看她們像女人嗎?”

  何志武說:“無論怎麽看,她們都是女人。”

  “可是她們做的事都是男人在做的。”她說:“女人尚且可以抽煙紋身,喝酒罵人,男人為什麽不可以叫公孫大娘?”

  何志武再沒有話說,走出紅袖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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