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本無形無質,道長勾出青年三盞業火明燈,只在他陰陽眼下見得青年肩頭有三簇火花,其他人是看不見的。
他將青年作誘餌置於空曠處,引仙家過來,這一招看似很笨,但對付畜生已經夠了。五雜仙家雖啟迪靈識,但智力隻如小兒,還依靠本能行事。
他半引導半驅逐,不怕它不上當。
夜風涼涼吹過瓦哨,發出嗚嗚咽咽怪嘯聲,平白增添一份詭異氣氛,村莊四下黑暗,驚得村民更靠近松油燈圈暖和處。
道長氣定神閑,自破洞麻布袋中取出一本青皮書,只見封面寫著《通靈門入門秘典》
翻過扉頁,入目第一項介紹的就是各類妖物品種、性情、神通,以及成長階段與收降方式。
原來這天下萬物皆可成道,除了人生有九竅六孔,先天親近靈元,修行容易,剩余物種成道各有不同。
大體可分為四類:諸般毛羽鱗殼飛禽走獸成道名為妖、各類花草樹木動靜植株得道名為精、天下所有岩石金鐵死物開化名為怪、萬物身死之靈體顯化名為鬼。
合起來便是妖精鬼怪,四類中,妖最易得道,年年有妖物踏上道途,霍亂人世也多為此類。
其次是鬼魂一類,通常是人死後一口怨氣未消,心有怨念,尚牽掛人世,便幻化出魂體假生還陽。
鬼類中,有猛鬼惡鬼,好鬼壞鬼,鬼之善惡全憑人定,若做壞事,就是惡鬼,若不害人,就是好鬼。
而後是山精花草,若得太昊真陽點化亦或太陰月精灌頂,亦能開啟修行之旅。
最後是山石靈怪,這一類,不經千萬年山海滄田,無歷億萬載鬥轉星移不能入道,一旦入道,成就非凡。
赫連道長出自通靈門下,縱觀門內典籍記載,妖物時時有,鬼魂陣陣新,但隻山精難尋,靈怪無蹤。是以這一本入門秘典多是用在對付妖物鬼魂。
他的布置已然十分妥當,若仙家驅鬼來擾,他有柳藤符籙,如以巨蚺蛇軀害人,他也不是吃乾飯的,通靈門練武修道,雙管齊下,保教妖物灰飛煙滅。
這陣山風吹了一吹,吹得下關村村民人心惶惶,他心知妖物已被誘餌引來。隻先以妖風吹拂,恐嚇一嚇村民,其真身一定藏在暗中伺機出動。
他便闊聲道:“鎮定!不要被它嚇到了,左右只是一條死蛇,莫要怕它!”
他不得不緩解村民們緊繃的心理,人若緊張起來,難免神魄動蕩,易被鬼怪乘虛而入。
風吹火把劈啪響,搖曳生輝,明滅不定,襯得一條條殘影又長又細,仙家未來,村民先被自己影子嚇個半死。
道長話音未落,火光之外,黑暗之中忽聞吱吱呀呀聲密密律動,跟著出現一雙雙黃豆大小綠油油眼珠,密集成群。
循著響聲看去,赫連道長瞳孔驟縮,只見吱呀聲臨近,一隻隻巴掌大小雜毛灰鼠竄入眼簾,如潮水湧來,望人便跳上身來,張嘴就咬。
村民手中雖有器械,無奈老鼠個頭小,動作又快,他們都是莊稼漢子,空有蠻力而不通巧勁,刀斧砍下去還未劈中老鼠反傷同族。
人群亂作一團,有伸手拍打老鼠的、有滾地甩掉老鼠的、更有鈍斧剁老鼠的,慌慌忙忙,相互擠挨踐踏。
這群鼠非同尋常,常言道膽小如鼠,可見老鼠向來膽弱,但它們不單不懼人,反往人身上撲。
就如餓虎覓食、野狗搶屎一般,尋著人肉就咬,其尖牙利嘴,張口撕扯,把人啃得面目全非。
赫連道長暗呼糟糕,今夜可沒準備對付鼠群的事物,指望村民更是天方夜譚。一時別無他法,他隻得取出雄黃粉末,揮撒向鼠群。
那股鼠潮連綿,少說有數百上千隻灰鼠,一點粉末杯水車薪,且老鼠並不懼怕雄黃,他隻得呼籲道:“大家不要慌亂,背靠背縮在一起,拿衣服罩住老鼠!”
村民早忙亂了,根本聽不進去,情急之下,他將百寶袋內牛毛針悉數握在手中,也不管精準與否,揚手打出。
這一把針約有百來根,他控制著力道,扎在人身上隻入體一寸,刺中老鼠卻能貫穿全體。
一把針救下七八個村民,他再接再厲,踢鬥火把滾去,使火驅逐鼠群,火光到處,老鼠果然有所退縮。
村民得了喘息之機,紛紛抓起火把揮舞,那鼠潮慢慢退去,退到燈光之外,圍而不散。
赫連道長還未定下,那暗中卻有呼呼風聲狂飆過境,跟著竄出一頭黑影撞來,直撲他後頸。
聽得風響,不及回頭,道長匆匆伏低身軀,那黑影掠過後背,利爪撕爛道袍,在他肩頭刮下一塊肉來。
肩上嗖涼,道長躲過致命一擊,終是看清襲擊自己的東西,竟是一隻牛犢子大小黑狗,瞎了一隻眼,身上陰氣沉沉。
他心裡咯噔一下,今夜沒等來柳蛇,卻來了一條黑狗,擾亂下關村的莫不是這黑畜?看它模樣,眼放紅光,氣衝鬥府,渾身黑毛光又亮,已不在凡俗直列。
村民中有人認得黑狗,叫一聲“大黑!”
這畜生眼珠子動了一下,又緊緊盯著赫連道長不放,前肢下伏,後背拱起,做攻擊狀。
道長不敢回頭,一回頭就把後背讓給黑狗,他就真是找死了。隻與畜生對峙著,問村民:“你們認得這條狗?”
“認得認得。”村民道:“它是村東頭王老漢養的狗,記得先前它還沒那麽大塊頭。”
“王老漢人呢?”道長緩緩伸手入百寶袋,探到釘棺索,如果能找來這條妖狗主人,那最好不過。
“不曉得,有三五天沒見到王老漢了。”村民說:“他是個鰥夫,一個人過活,少跟我們來往。”
道長心愈沉,從剛才偷襲的力道速度判斷,他覺得自己不是黑狗對手。這條狗如此神異,恐怕已經修成神通,方才鼠潮應該也是它所驅使。
思量間,黑狗又有動作,只聽它喉頭滾動,嗚咽一聲,那鼠潮又重新卷來,一時竟壓下懼怕燈火的本性。
這業畜四肢發力,風一般掠過,張開血盆大口,直吞赫連道長,隨它迫近,風壓更盛,竟壓得人手腳乏力。
道長抖甩出釘棺索,這索子共有三條,乃是從入土三十年以上棺木中取出,有辟邪驅魔效用。
索子惡嘯,婉轉如蛇,去纏黑狗,它竟也曉得厲害,翻身躲過,隻把舌頭一吐,長布一般卷來。
它的長舌居然有三尺,紅紅火火,布滿倒刺,彼時卷來,像足了荊棘藤篾,尚且還有一滴滴垂涎落地,腐蝕沙石。
道長凝神,噔噔後退幾步,拋出索子釘在樹上,手上較勁,拖曳身軀直上樹冠。
這條狗竟有十分能耐,追著他不放,三兩下跳躍,利爪彈出連蹬帶抓,上樹如履平地。
道長被它追得三魂不見七魄,縱然百寶袋中有千般法寶也沒空使,急急忙跳下樹冠。
身在半空,風聲謔謔,他回頭,卻見那業畜似乎對自己笑了一笑,神態輕蔑。
他幾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一條畜生,即使有些許本事,又如何懂得什麽叫“笑”?
跟著他就知道自己錯了,黑狗抖擻一下身軀,根根黑亮毛發徒然挺得筆直,如鋼針似利劍。
隨後它彈一彈腿,就有無數毛發飛射來,道長身在半空無處躲藏,那毛發就盡數扎在他身上。
他哀嚎一聲,滾落下去,重重摔到沙地,肋骨都斷了兩根,一時劇痛侵襲,無法起身。
那黑狗輕盈落地,真如武林高手使輕功一般,沾地只有輕輕沙聲。他心裡只剩絕望,想他堂堂通靈門大弟子,居然要落入狗肚子裡,這樣死法實在有些諷刺。
既然無力反抗,他閉上眼睛,等著成為黑狗腹中餐,左等右等,不見動靜,道長又睜開眼。
然後他就聽到黑狗低沉嗚嗚聲,狀似普通家犬面臨危險時的吠叫,仿佛有什麽危機在靠近。
他扭過頭,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人,如潮似水的鼠潮隨著那人到來紛紛退散,這次是退得一乾二淨,如遇天敵一樣奔命。
這人面容俊郎,年紀看著也與自己相當,赫連道長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絲真氣波動, 似乎只是個尋常人。
他的身側還站著一個女子,說不出的明媚動人,豔似三月桃花,冷如凜冬瑞雪。
道長從女子身上感知到比自己強一大截的氣脈滾動,對方顯然踏入練氣較高明境界,氣息無處隱藏。
俊郎男子伸手虛托,赫連道長憑空被一陣風托起,推一邊,他心中駭然,暗道自己這次碰上高人了。
便是通靈門掌門親至,也未見得能隔空發勁,這一類高手向來隻存在道聽途說中,會面須看緣分。
隨著男子動作,黑狗更齜牙咧嘴,衝這男子吠叫著,吠聲衝撞,將不少村民耳孔震出血來。
“又不是把你吃了,安靜。”男子合掌捏去,尖長狗嘴就那麽被無形捏住,縱有一身神通也無處使。
他再屈指一彈,隔空敲暈黑狗,女子便上前用繩索牽住狗頸,二人邁步就要離去。
赫連道長強撐著傷軀,致謝道:“有蒙二位搭手相助,救命之恩未能報答,不知兩位恩人尊諱?”
男子頓住腳步,道:“你是什麽人?”
“在下通靈門首席弟子赫連奇峰。”赫連道長不無自豪道:“通靈門便在多羅城附近,得江湖朋友抬愛,也算薄有虛名。二位仗義出手,還請無論如何告知姓名,改日定登門拜謝。”
“若真想知道,明天你隻到鬧市問一問,搗毀全午寺的是甚麽人。”男子說罷,不再停留,隨身一跳,便攜女伴消失在夜色裡。
獨留赫連奇峰暗暗疑惑:“全午寺被滅了?我怎麽不知道?誰又有那麽大膽子招惹金光寺下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