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一諾高考只剩幾天的時間了。
考場離家挺遠。
為了讓一諾在考試的兩天裡,中午能有個休息的地方,朱墨提前在距考場大約一站路的一家賓館訂了房間,準備考試的兩天就住在那裡。到時候,她把一諾送進考場後,再趕回家去做午飯和晚飯,然後送過來,這樣一諾吃飯休息兩不誤,還能保證飲食衛生不出意外。
終於,第二天就要上考場了。
按朱墨最初的打算,最好是在考試的前一天晚上就住到賓館去,這樣,一諾早晨就不用起的太早,也不用擔心第二天還要從家趕往考場,路上萬一耽誤了時間。
可是一諾說,還是住家裡吧,明天再住賓館,要不然睡不好。
朱墨知道,這是女兒心裡緊張的緣故。
晚上,朱墨催著一諾早早地睡下,關燈前,自己陪在一諾床邊盡量說些輕松的話題。
“媽媽,你說我萬一考不好怎麽辦呢?”一諾躺在那兒看著媽媽,一臉擔心地問。
“你這個問題,肯定所有的考生都會想的,這是很正常的。但是,你要清楚,即便就是沒考好也是很正常的,畢竟,每年的高考被錄取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考生。”朱墨說。
“這個道理我也知道,可是心裡就總是想。”一諾仍是心事重重。
“考試這個事情呀,想多了就會緊張,一緊張就會影響發揮。不過,第一門考語文,即便是剛進考場有些緊張,但這門課前面的那些題目,會引導你一步步進入狀態,幾分鍾之後,緊張感就會慢慢消失。”
“媽媽,你參加高考的時候緊張不緊張?”
“別的我印象不太深了,隻記得考數學的時候真的是緊張了。不過,我自己知道,那是因為考試前的晚上睡得太晚,覺沒有睡夠,那天考試一開始,腦子就是犯困,大概持續了有好幾分鍾的時間,但是,看著眼前的考卷,精神慢慢地就集中了起來,過了那一陣,心裡一平靜下來,什麽緊張啊,瞌睡呀,全都消失了。所以,首先一定要睡好覺。知道吧孩子。”
“小時候就聽你和我爸說過,咱家後面那棟樓上的一個姐姐平時學習特別好,可是高考的時候沒有發揮好。所以,我就特別擔心。”
“怎麽說呢,說沒有發揮好,這個問題也有,但是你說兩個小時的考試時間,如果面對著你都會做的題目,你也一直在那兒緊張,也不太可能。所以,發揮不好,很多情況是考試的時候總想著考試結果,不停地想不停地想,多耽誤事啊。就好比參加跑步比賽,你不是趕緊邁開腿往前跑,而只是站在那裡想,我要是跑不了第一名怎麽辦?我覺得,這種情況就是心智不成熟的表現。”
“媽媽,我是說萬一考砸了呢?”
“那有什麽,複讀呀,媽陪你。你不知道,塗榮阿姨家的那個哥哥,複讀了兩年呢。”朱墨一邊輕松地說著,一邊把女兒挨著床邊放著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撫摸著。
跟女兒聊了有半個小時,朱墨看看已經十點多了,就囑咐一諾安心睡覺,什麽也不要想,然後替女兒關了燈,回到自己的房間,也早早睡下了。
……高考第一天的清晨,曙光院小區門口的馬路上,車流、人流,來回穿梭。
離考試只剩下一個小時的時間了,朱墨、張智還有一諾,一家三口還沒有打上出組車。
朱墨和張智焦急萬分地分別守著馬路的兩邊,盯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可是,眼前過去的出租車一輛一輛都閃著“有客”的字樣。
朱墨急得一邊不停地看著手機上的時間,
一邊翹首盯著遠處的路上。“媽媽,我爸那個方向又過來一輛。是空車”站在媽媽身旁的一諾指著遠處說。
“張智,張智,快快,盯著那輛車盯著那輛車。”朱墨大聲朝張智喊著。
張智聽不清朱墨喊什麽,就在馬路對面把右耳朵側過來對著朱墨,用詢問的眼神朝這邊看。
朱墨急得用手指著又喊:“張智,你那邊的車!你那邊的車!”
眼看著那輛亮著“空車”車燈的出租車從張智身邊嗖地開了過去,朱墨的腦子一下子就急蒙了,朝著那輛出租車“哎——哎——”使勁地喊起來……
這一喊,朱墨猛然間從自己的夢中驚醒,摸摸腦門,已經是一頭的汗。
“我的天呀!幸虧是一場夢。”
她拿起枕頭旁邊的手機看了看,時間已是凌晨三點半鍾。
四周的夜,靜悄悄的。
空氣裡彌漫著夏日裡悶熱潮濕的味道。
朱墨躺在床上回憶著剛才夢裡的情景,那情景依舊清清晰晰。
她思忖著,怎麽會在這個時候自己的夢裡竟然出現了張智?
印象裡,朱墨覺得自己好像從沒有夢到過張智,尤其是這幾年。可是,今天,在孩子高考的前夜,這個時候夢見他,難道是有什麽預示?
朱墨突然間傷感極了,她覺得心裡湧出了好多話,必須要馬上說出來。
於是,她打開了手機短信。
——親愛的張智,我的愛人,我女兒的父親,你知道嗎,再過幾個小時,我們的女兒就要走向高考考場,走出她人生極為關鍵的一步。幾年過去了,我的夢裡從沒有出現過你,這是真的。可是,今晚,就是剛才,你卻突然那麽真切地出現在我的夢中。難道你也在遠方關注著女兒嗎?我想是的,一定是的。否則,怎麽偏偏會在這個時候,你出現了。這一定是在預示著什麽。張智,風風雨雨已近二十年,今天晚上,我們女兒高考的前夜,我們一家三口在夢裡相會,這難道不是上蒼在保佑我們的女兒嗎?張智,就讓我們共同祝福我們的孩子,明天一路順風!
朱墨寫完,也不看時間才剛剛過了凌晨四點,就不管不顧地把短信發給了張智。
發完短信,朱墨的心才漸漸平靜了下來。
她並沒有期待張智的回復。
原本定的鬧鍾是五點半起床,可朱墨已經沒有了睡意,她也不敢再睡了,生怕錯過了起床的時間。
她索性從床上坐起身來,拉開窗簾,呆坐在床邊。
坐了一會兒,她想要再看看孩子是不是把身份證、準考證和考試用品都準備好了,省得出門的時候一慌張再出什麽紕漏,便輕手輕腳地從臥室裡出來。
一諾的房間一夜開著空調,房門一直關著。
朱墨打開餐廳牆上的壁燈,小心地挪動餐桌旁的椅子,然後在桌旁坐好,打開女兒已經整理好的書包,從裡面拿出那個透明的塑料文件袋,然後這面看看,那面看看,仔細清點著裡面的考試用品和身份證、準考證。
確認無誤後,她把文件袋重新放回到書包裡,然後覺得無事可做,就又從書包裡拿出了一諾準備帶到賓館去的那本厚厚的文綜複習資料翻開來看。
翻著翻著,她看到資料的封底和最後一頁之間夾著兩張對折起來的稿紙,從稿紙背面可以看出,那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什麽。
朱墨有些好奇,便先朝身後一諾的房間門口看了看,然後打開了那兩張稿紙,只見上面寫著——
愛的承諾
我們在前世約定,許下一起踏過人生的承諾。現在,讓我用心,履行……
——題記
又到了寂靜無聲的夜晚。那邊的水房裡,永遠也關不嚴的水龍頭裡,水,滴答滴答地響著,響得孤單而又茫然,就如同此刻趴在宿舍床上的我一樣,憂愁,傷感。
手中的手電發出的這片光亮之外,是夜色裡濃濃的黑暗。
或許是我從小就怕黑的緣故,這黑,就像我心裡無法治愈的痛,那痛,是一道家庭賦我的傷疤。回憶自己小的時候,我的眼中、耳中、腦中,是父母永遠的“話中話”。那時的我,只有默默流淚。
這之後,就只有你天天守在我的身旁。我就在你的身邊,可總覺得有一道不可逾越的牆,因為,我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麽,我不理解你內心的感受。
時間推移,今天的我,似乎也像經歷了百態人生似的,變得多愁善感。我經常會有一種感覺,就是在我的周圍,我一直被一個無形的靈魂罩著,這個靈魂就仿佛是另外一個我,我總問自己,我是什麽樣的?我看不清我自己。
媽媽,我到底怎麽了?
今天是周五,是我在高中的最後一天,明天就是徹底離校的日子,我的心裡突然被一種深深的母愛感動著。
在此刻,我已不願再提起爸爸,他對您對我的傷害都太深了,我不想隱瞞,我每天都是含淚入睡啊!我知道,媽媽每天傷心難過,我也是啊,從小就缺少父愛,我已經記不得生活裡和自己的父親有過什麽對話。可我是有爸爸的啊!算了,不提了!
媽媽,難道上輩子您欠我的嗎?老天為什麽讓你為我操了那麽多的心,我真的好害怕有一天您也會突然離我而去。今天,女兒已經長大了,該是我為您做點什麽的時候了。前面,就是我要邁出的第一步。面對就要到來的高考,我會全力以赴,不辜負您的養育之恩,不辜負自己來到了這個世界上。
沒有爸爸怕什麽,我有媽媽,有我最最親愛的媽媽。今天,我寫下這封給自己的信,就是要履行我這個做女兒的對媽媽的愛。讓媽媽的愛也緊緊依偎著我,祝福著我,保佑我高考馬到成功。這,就是我愛的承諾!
朱墨看著女兒寫的這些,早已是百感交集,淚流滿面。
女兒長大了,在磨難中長大了,女兒甚至比自己這個當媽媽的還要堅強。
她抬頭看看窗外,這時的天,已經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