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節後路

　　“嗯，那倒也是，算了！小五兒現在厲害了，不用我護著了！咦?這是小狗子的字！小四兒，小狗子來信了！”

　　“瞎說！三更半夜的，誰會這個時候送信來?不是他回來了吧?”

　　“人回來了還用寫信?”

　　“沒準兒回來沒見著咱們，人又著急走，就留封信唄！”

　　“嘿！真讓你說著了！就是這回事兒，你說你這麽聰明，不考秀才真虧了！”

　　“切！你弟弟我是要當道家真人的！哪裡用得著考秀才?告訴你說，師父的靈符我會畫啦！”

　　“真的假的?給我看看！”

　　“回去再看，讓我看看信！”

　　“你等我看完了！”

　　“不行，我著急，咱倆一起看！”

　　這邊屋外兄弟兩個湊在燈火下看信，還不停拌著嘴，很是愉悅，全不管屋裡乒乒乓乓亂成了一鍋粥，也不擔心小五兒如何。

　　那小五拎著天蓬尺跳過門檻就進了屋子。

　　裡面停屍的木板床上被五花大綁的汪老爺子已經跳到了地上，身體筆直筆直，連活著的時候坨彎了的背脊都直了過來，身後有四個男人死死拽著繩子，想要將他拉回床上，可力氣比不過死屍，眼看著就被他掙脫。

　　地上角落裡哆哆嗦嗦蜷縮著幾個守靈的女眷，汪家老太太掙扎著撲向自己老伴兒，卻被兩個婆子死死拽著。

　　小五進來不管不顧直奔死屍，照腦門就是一尺，只聽“啪”地一聲脆響，天蓬尺上密密麻麻的符文登時金光閃爍，那死屍就立馬萎了，軟踏踏倒了下去。

　　“不能讓他著地！”

　　侯小五高聲叫著，一把抓住老頭腰帶將其提了起來，後面四人跟著動手，將老頭懸在空中，又一同用力將其放回板床。

　　等看到老頭的屍體好好躺著不再有動靜兒，大家才齊齊長出一口氣，待那些婦人也都一一過來，按下驚魂，一眾汪家人才在老太太帶領下紛紛過來給侯小五行禮謝他出手相助，請他繼續做法事超度老爺子。

　　小五兒肅然受禮，雙手擎著天蓬尺站到一側，此時外頭邁步進來雙手合十廣袖長衫的侯三兒，後面跟著手擎長幡的侯小四，兄弟三個一樣衣著，一樣姿勢，並立床前開始嘀嘀咕咕念起咒來，繼續從前沒做完的法事。

　　黎明時分，當分坐床前的三人念了最後的往生經就要起身結束法事，讓汪家人出殯的時候，外頭歪歪斜斜進來一個醉漢，嘴裡大聲嚷嚷:“小狗子，給老子騰房子！你爹都要砍頭……咦?不對啊，這裡是我家……我爹死了……嗚嗚嗚，爹爹呀！兒子不孝啊！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情，讓您老人家活活氣死啊！嗚嗚嗚！我真是混蛋！不孝子！嗚嗚哇哇……我——我勾搭姨太太就想著弄回老宅子啊！我沒想害巴他家小娘子啊！錢沒到手就事發了呀！嗚嗚嗚！都怨小狗子家這破宅子，傾家蕩產的破宅子！讓我也傾家蕩產了呀！我恨呐！嗚嗚嗚……”

　　這汪老六連滾帶爬趴在地上邊哭邊說好不淒慘，真真怨懟衝天。

　　然而他腳下鞋幫子上繡的小白狗一聽“小狗子”三個字，一個激靈跳了出來，怨念也不吃了，隱著身形撒腳就跑。

　　魔君現在可厲害了，只不過一小會兒就找到了朱軻原來住的房間，細細聞聞，便跑向了韓老拐的雜貨鋪子，接著又衝向關帝廟，在那裡繞了一圈兒，看到了一塊兒回家的侯家三兄弟。

　　剛想離開就聽到了人家關於小狗子的對話，

偷聽到了後者的去處，於是撒腿就往碼頭狂奔……　　黎明過去，晨曦降臨，天亮了，碼頭上早就準備妥當的大船揚帆起航的時候，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回望杭州城，只有冷二主仆不見蹤影。

　　船艙裡，冷二看著眼前有些不安的冷鋒笑道:“你這小子怎麽了?如此不安地守著我?老爺難道還能有什麽不妥嗎?”

　　“老爺，您不會把那個韓老頭弄死吧?可別介，柯少爺跟那鬼仙感情很好，我看得出來，要是您……”

　　冷二擺手:“老爺殺人殺仙無數，卻最喜殺魔！一個小小鬼仙罷了，身上有些功德！你既然關心那孩子，就去甲板上看著他吧！”

　　冷鋒聞言就一愣:“啊?這裡也不太平?”

　　說完轉身就走，半點兒都不遲疑。

　　冷二轉身透過窗欞望向遠處杭州城，那高高的保淑塔佇立晨光中，塔頂分明站著個黑衣人，渾身銀光閃爍，和晨光相映成輝，竟分外和諧。

　　他輕輕一歎，回轉身來，竟絲毫不理會，將注意力轉移到了別處。

　　那廂邊佇立了一夜的韓老拐，在保淑塔上凝望大船，自然也能看到人家冷二相公不搭理自己，他眼神凜冽，暗自發狠，單手一抬，一縷幽風傳了出去。

　　那風轉瞬進了船艙，在冷二身邊隱沒，冷二相公便同時聽到了韓老拐的聲音:“皇家半仙，你收了我孫子做徒弟，傳他無上大道，老夫感激不盡！希望你真如傳言那般人品高傑，如光風霽月，善待那孩子。個人修仙本就是命運造化，我不計較他能成就何等神仙果位，可無論如何，我韓某人的孫子不能落人圈套做他人嫁衣！不然便是韓某人本事不濟，可冥府之中同歸於盡的手段還是有的！”

　　冷二面無表情聽了這番話，長眉一挑，隨手就衝那幽風來處輕輕一點，同一時刻，韓老拐心神之中就有意念傳來:“你若真是有心相護於他，便去長松羅家，讓那家人真心實意請求施與鬼道奪舍大法！給他準備一條後路！”

　　這位巡察使大人瞬間渾身銀光大放，接著那塔頂便再沒了人的身影。

　　冷二輕飄飄一句傳音卻是給長松羅家帶來了潑天驚喜和一場持續了幾年有余聲勢浩大的羅家人扶棺萬裡尋仙路。

　　韓老拐那是真心實意為自己的便宜孫子著想了，第一時間就跑去了陰間，叫來相熟的判官，踏著陰間永遠都是昏黃的天光一路往羅家陰宅而去。

　　兩個通過枉死城時，對隨處可見的冤鬼並不在意，隻片刻便穿了過去，然而，那位判官卻忽然回頭，饒有興致地看著一個騎著矮馬的小童和他身邊牽著馬挎著個小包裹的三尺高土地老兒不走了。

　　韓老拐回頭凝目，只見馬前一地斷體殘肢，些許惡鬼面目猙獰匍匐於前，更有提著自己腦袋的骷髏骸骨，將自己個兒腦袋胡亂拋飛，砸得地上散亂骨骸各種跳躍飛濺。

　　他拽拽判官疑惑:“很平常的啊！怎麽了?有什麽不對的?”

　　判官微微一笑道:“喏，你管片兒上那個供奉太上老君頗有心得，魂靈頗壯的陳以逵，又不知在哪裡偷偷施法他的討亡術了！我看那土地帶路的方向似乎跟我們一樣呢！”

　　“你管他作甚?咱們趕緊的，我有要事！”

　　“別急，別急，就是現在去了也見不到他人的！等等無妨，過些時候，他家老祖就該下衙回家，我們耽誤不了！一會兒有好戲看！”

　　“看啥看?怎地今天你偏偏這麽有閑心?”

　　“看看，等等看！真有好看的！”

　　判官抱夾兒賣關子，韓老拐無奈隻得耐起性子等。

　　然而就在他們這說話的當口兒，他們覺得稀松平常的枉死城現狀卻真真嚇壞了那童子，就聽他“媽呀！”，一聲慘叫，瞬間就虛化消失不見了，孩子身下的矮馬也瞬間化作一片輕飄飄的紙片子，慢慢融化在了陰間這淡不去的昏黃霧氣裡。

　　再看那土地，一個驢打滾兒，便沒入黃霧深處無影無蹤了。

　　“看看吧！不就嚇跑了嗎?有啥熱鬧的?趕緊走吧！”

　　“不急， 再等兩刻鍾，兩刻鍾以後，他家主事的羅亨就下值了，說不得也得經過這裡！不耽誤你事兒的！你不就是要找他嗎?等他過來我就不用跟你過去了不是?你的事情都難纏，我還是不聽為妙！”

　　白臉兒的判官顯然很是了解韓老拐，如此交待，後者也是沒了法子，既然那羅亨一會兒打這裡經過，那麽就等著吧！反正在哪裡等都是等不是?

　　兩刻鍾後，神奇的一幕出現了，那土地背著更大一個包裹，牽著馬帶著童子居然又回來了，童子手上還提著一把細細長長的軟劍，到得此處，童子手掐劍訣，揮舞寶劍，大殺四方，真真看不出來六歲的小童兒居然能將新學來的劍訣運用得如此流暢，不過會兒就殺了好幾個爬過去的惡鬼，隻殺得鬼哭狼嚎，白骨四散。

　　韓老拐這回來了點兒精神，凝神細看，想要看看那童子是個啥樣人等，可剛剛看清楚一丁點兒眉眼兒，空中忽然灑下萬道金光，登時晃了眼，眼前不論鬼還是人馬土地都看不見了。

　　就聽眾鬼興高采烈大喊大叫起來:“關帝爺降臨了！我們有救啦！”

　　鬼叫聲落，金光收斂於一個燦爛光環之內，光影中，關帝爺端坐赤兔馬之上，雙眼微頜，手捋長髯，右側挺立著抗刀的周倉。

　　光環就停在矮馬面前一丈，虛懸半空，周倉一聲斷喝的透過光幕就到了土地和小童耳中:“你等生人?怎地來此陰間?不知陰陽有界，亂闖招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