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性別
小七拽著他溜到了正房窗沿下,自己蹲下來,也抓著小狗子硬讓他也蹲下來,兩個賊頭賊腦,一塊兒聽起了壁角。
這正堂也亮著燈光,裡面有好些人影晃動,小狗子跟小七剛剛挨到窗前,就聽到了裡面傳出來的對話聲。
“松秀山那邊來信兒了!嶽家嫡子嶽鍾琪已經帶兵進駐打箭爐,年後就要挺進西藏!掃蕩川藏邊境,乩仙最後一句也應驗了!咱家入川的準備都做好了!今天就是黃道吉日,老祖宗,您看,乩仙是不是也應該請出來了?”這是一個中年人的清亮聲音。
一個嘶啞得仿佛棺材裡發出的聲音嚇了小狗子一跳,耳膜好一陣刺痛:“不急,乩仙已經到了,還有兩個時辰,藤二,你先準備開宴吧!吃飽喝足,吉時一到,我就帶你們一起走!”
另外一個的渾厚中年聲音有些猶疑地響起:“老祖宗啊!咱家在這裡已經呆了上千年,真要走嗎?雖說那嶽飛二十世孫,四川提督嶽升龍是唯一漢人在清朝最大的官員,咱們借助乩仙法力預知未來氣運在他嫡子身上,這嶽公的嫡系後代也值得依附,可這舉族遷徙,是不是有些倉促了?要不咱們還是一部分一部分來?”
清亮的中年藤二聲音急促:“大哥,你就別瞻前顧後了!起開始你罵了小七就讓老祖宗不高興了好幾天,你這又反反覆複了好幾個月了!收拾都收拾好了,今天都到了節骨眼兒上,你怎還這麽……”
忽然,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尖銳插進來:“二叔祖,金堂縣棲賢鄉的宅子夠大嗎?咱家好幾百口子呢!一下子搬過去真的沒事兒?家家東西可都不少呢!”
清亮中年:“放心吧!小六子,二叔祖知道你三房丁口多,專門給你家宅子多建了一個大跨院兒,你小子娶媳婦不用愁沒新房!哈哈哈!就連小七娶媳婦都有地方!”,
小六子的聲音突然更加尖銳:“二叔祖,可別提這個,小七還沒定是娶妻還是嫁人呢!我,我,我才沒急著娶妻!我這不是要去西藏了嗎?家裡的事情當然要確定了才好!”
“不急,不急!哈哈!你可不能著急,西藏那裡你是一定要去的,要跟著嶽家兒郎上陣殺敵的!咦?你說小七怎麽還沒定男女?”
“就是沒定嘛!他那個家夥,一時半會兒怕是又要改主意了!他最近跟個小子混得熟,都住人家家裡了!我看他怕是要嫁……”
年輕人話沒說完就聽那個嘶啞的聲音忽然響起,仿佛鐵器刮過玻璃,刺人耳膜:“嘎嘎嘎,小七呀!別偷聽了,既然帶來了貴客,就進來吧!”
痛苦捂著耳朵的小狗子就那麽齜牙咧嘴被小七給拽進了屋子,房中站定的時候,才趕緊放下手,整頓面容,頭都沒抬,訕訕鞠躬四面作揖,嘴裡連連:“小可隔壁朱苟!深夜冒昧打擾,見過老祖宗!見過諸位!”
作揖完了,他才抬頭打量,但見碩大的廳堂裡坐滿了人,老老少少怕不下二十好幾口,每一個都衣冠楚楚,正襟危坐,長須老者和有胡須的中年居多,少年人只有三四個,可每個人都咧嘴瞪眼,一副想笑又不忍笑的模樣,坐在前頭的那個白袍少年還拚命捂嘴,眉眼彎彎跟小七第一次聽說他的名字一個樣兒,真是討厭!
正堂上端坐一位白須白眉白發的老人家,紅潤面龐皺紋疊堆,顴骨額頭高高凸顯,深陷的眼窩內,一雙黑眸精光爍爍,真真就好像年畫裡那個矍鑠的壽星老兒!
小狗子心裡腹誹:“切!小爺我就叫朱苟!想笑就笑唄!不用忍!哈!這麽個壽星樣兒的老人家,
聲音怎那麽嚇人!我的耳朵啊!今晚怕要遭死罪了呀!你們忍,我也忍!忍著吧!” 隨即被他心裡死死忍著的劃玻璃的聲音又響起來:“嘎嘎嘎!朱苟是吧!是個好小子!不錯的名字!大樹街的韓先生給你取的吧?有沒有表字啊?”
許是聽了幾遍有了些忍耐力,小狗子這回沒再捂耳朵,只是臉皮抽搐了幾下,就馬上拱手恭敬道:“回老祖宗,是韓先生起的名,先生說:‘苟字從羊從口,口藏於羊內,羊乃真善美,寓意慎言也。’等小子考上了童生再起表字!”
那老人聽了他的話頻頻點頭,下手坐著的諸人也都跟著點頭,臉上的戲謔也收斂些,個個鄭重起來,只有小七隨手打個千兒,嘴裡念叨一句:“給老祖宗請安!”
然後不管不顧起身,一個箭步竄到老人身邊,笑嘻嘻道:“老祖宗!就別等他考上童生了吧!您今天就給他取個表字可好!他可是我第一個好朋友呢!”
那老人也不以為忤,“嘎嘎”怪笑道:“好好好!老祖宗就給你個面子,子為貴,旭日東升為曦,就叫‘子曦’吧!”
說完,那老人就閉口不言了,而且一副老神在在等著別人叩頭拜謝的樣子,滿臉慈祥。
小狗子聞言傻傻愣神兒,心說:“我沒答應讓他給起表字啊!”
可一見對方那個樣子,還有同時轉臉惡狠狠瞪過來的小七的小眼神兒,耳中傳來一句:“傻瓜!活了千年的老祖宗給個表字,那是天大的福緣,還不趕緊跪拜叩謝!”
於是,他連忙拜匐於地,大禮叩謝:“朱子曦多謝老祖宗賜字!”
老人“嘎嘎”大笑道:“藤二,趕緊擺宴,開席!今日藤家舉家遷徙,又逢貴客臨門,好事兒!好事兒!子曦啊!來來來!隨我入席!”
言罷,老人起身走下來,一手抓住一個,左小七,右小狗子,帶頭走出正堂。
那小狗子被老人抓著,心裡不自覺念叨:“深更半夜居然要擺酒席,還舉家遷徙,這是鬧哪樣啊?貴客臨門!說的是我嗎?我是貴客?半夜三更偷偷溜進來聽壁腳的小子能是貴客?不當惡客給打出去都是好的了!還給擺酒席吃?真是貴客嗎?可當不當貴客不要緊,我正正經經的表字啊!就指望著能改改小狗子的名兒呢!怎就這麽給定了?子曦,朱子曦,也算不錯!可比豬狗好聽多了!可……可,怎那麽不舒服呢?”
他這麽想著的時候,全不知道身邊抓著他的那位老人家,滿臉陰謀得逞的詭異笑容,一臉的自得意滿,腳步輕快,很快就出了正堂,外面不知何時早已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小狗子被嘈雜的聲音一下子驚醒過來,再不敢胡思亂想,打點精神,向前看去。
卻見大院子裡,不知道哪裡來的燈光,使得剛剛還是黝黑的暗夜一下子亮如白晝,碩大的院子裡,擺了好幾十張八仙桌,桌上杯盤碟盞,滿滿擺著熱氣騰騰的美酒嘉肴,桌旁男男女女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坐滿了人,男子各個頂著漂亮的圓帽,穿著鮮亮的長袍馬褂;女子各個頭上插金戴玉,身上馬甲靚麗彩裙飄飛,還有白白胖胖的小娃兒抱在媽媽懷裡咯咯咯笑個不停,好一派闔家團圓吃年飯的景致,簡直閃瞎人眼!
小狗子朱子曦揉揉眼睛再揉揉,不知道哪裡變出來這麽多人,正要左右看看是不是自己出了幻覺,突然手臂被緊緊一拽,身邊老人嘎嘎怪笑道:“子曦!看看,這就是老祖宗的一大家子!來來來,跟我上座,今天承你這貴人之情,咱們不醉不歸!”
小狗子受寵若驚,連聲說:“不敢!不敢!老祖宗家裡人真多啊!”
另一側傳來小七得意的聲音:“那是,早告訴你我家有好多好多好多人了!”
小狗子不住點頭,可心裡卻想著:“你哪裡告訴過我了?有嗎?真的有嗎?好像真沒有啊!我要是知道你家裡有這麽多人, 哼哼,打死我也不來啊!這可要如何應對?”
老人家拉著兩小兒坐了最上首的八仙桌,新鮮出爐的小貴人朱子曦手足無措,真心不知道自己要怎麽面對才好!
正不知所措的時候,一隻手被另外一隻熱乎乎的小手兒給抓住了,耳旁傳來小七的聲音:“小弟,別慌,我家沒有那麽多規矩,你隻管自己吃好喝好就成了!”
小狗子馬上轉頭,就見身邊一個漂亮的小姑娘,抓著自己的手,在說著話,一身粉紅衣裙宛若仙子,笑起來兩個小酒窩兒,那麽眼熟。
“啊!?你是小七哥?不會吧!你怎也變了?還變成了個小丫頭!那我該叫你什麽啊?小七姐姐?”
小狗子更加無措了!嘴裡不知道在說什麽,只剩下發傻發愣加發呆。
“咯咯咯!對呀!你就應該叫我小七姐姐,不對,應該叫琦琦姐!我叫藤紫琦,老祖宗說我要到十四歲才能叫這個名字,今晚我就整十四歲了!”
“可你以前都是男孩子啊?你不會是男扮女裝吧?也不對了!你原來根本就是男孩子的!怎麽會變?”
“咯咯咯!我們紫藤一族就是這樣子的啊!十四歲以前想做男孩子就是男孩子,想做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只有十四歲以後,才能按照自己的願望固定下來!以後我就是女孩子啦!哈哈哈!好玩兒吧?不許對美女流口水了!”
看著眼前模樣沒有什麽太大變化,卻分明已經大變樣兒的小姑娘,小狗子徹底懵圈,摸摸腦袋:“我哪裡有啊?美女也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