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說鬼

　　白爍滿不在乎，可裘曰修忽然問:“你這樣跟著他，會給他添麻煩的，人家的跟班，都得聽話，你不要錢，隨便走，那可不行！我小叔叔的跟班兒！那要天天背書包，做這做那，聽人使喚，不聽話，得挨打，你行嗎?”

　　“啊?啊……，行行行，我都行！”

　　白爍看著朱子曦一身粗布衣褲不像是富家公子會使喚人的模樣，敷衍道。

　　“好啊！好啊！子曦哥哥，你就收下他吧！”

　　裘曰修用力扯拽著朱子曦的衣袖笑著說，還一個勁兒擠眼睛，後者隻好道:“行啊！我就收下你做跟班兒！可我真沒錢給你！”

　　白爍:“不要錢，不要你錢！”

　　話音未落，就聽裘曰修大聲道:“好了，你是子曦哥哥的跟班兒了，我是他弟弟，你也得聽我話，現在給我說書！要說個好聽的，不好聽，嗯……，不好聽打手板！”

　　朱子曦和白爍同時傻眼，感情人家要求答應收跟班兒的就是為了這個！前者看著後者一臉懵圈，抿嘴直樂。

　　白爍頓了頓，一貓腰就進了車廂，端坐兩人身邊，整整衣襟開口:“話說……，咦?你要聽哪段兒啊?”

　　裘曰修翻翻眼皮，很是困惑，問:“還要問我啊?不都是你說的嗎?我不知道啊！子曦哥哥，咱們要聽什麽?”

　　朱子曦就問白爍:“你都會說什麽?哪個段子最好聽?”

　　“我會說的多了！都好聽！你就隨便點吧！”

　　“可我沒聽過說書，不知道怎麽點！”，朱子曦很是誠實，旁邊裘曰修也跟著點頭。

　　白爍一樂，接口便說:“那我就說一個我最拿手的《霸王別姬》！

　　話說那陳平利用反間計，成功離間項羽及其謀臣范增。

　　瀟瀟寒風中，須發皆白的老謀士辭別了霸王，啟程還鄉。

　　隻影形單，歸路迢迢，寒鴉嗚咽，白發老人倒斃於途，後背大片毒瘡黑血凝固，蛆蟲橫生。”

　　裘曰修臉色發白，顯然對於蛆蟲沒有免疫力。

　　朱子曦卻是忽然一愣，滿眼酸楚，一嘴苦澀，險險落下淚來，腦海裡似乎千頭萬緒，堵了所有通路，無法開解，無從述說。

　　白爍卻不停下，繼續講:

　　“兩年後，堂堂西楚霸王，垓下兵敗被圍，僅余二十八人相隨。暗夜無星，烏江岸邊，四面楚歌。”

　　他忽然站起來，可腦袋一下子頂在了車頂，連忙摸摸頭又坐下，卻坐得筆挺，清清嗓子，直著脖子唱了起來:

　　“霸王營帳悲歌起:‘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聲音甚是渾厚，接著又改了女聲繼續唱:

　　“虞姬愴然拔劍起，羅裙搖曳舞翩躚，歌以和之:‘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唱完了，他就在裘曰修欽佩的眼神兒下繼續:

　　“歌罷，雪亮寶劍吻上美人脖頸，一腔熱血報還霸王深情，一縷幽魂冉冉而起，淡淡然重聚成個美人兒模樣，纏繞不去。

　　時指望以死斷了霸王后顧私情，激起他奮戰鬥志，勝利突圍。

　　然而，面對滔滔烏江，一葉扁舟，頂天立地的漢子卻隻讓愛馬踏上小舟，橫劍自刎。

　　英雄末路，長歌當哭，那一縷幽魂便再是妖嬈傾城，傾盡萬千柔情，卻也拂不起愛人半縷青絲。

　　晴天一聲霹靂，驚了俗世凡人，退了鬼魅魍魎，

霸王神魂不見。　　撲啦啦大軍退去，淒慘慘四分五裂的霸王骸骨被各路諸侯席卷而走，只剩下孤零零一道靚女幽魂，江邊遊蕩。”

　　抑揚頓挫的說書聲讓裘曰修聽得心馳神往.

　　朱子曦卻是肝腸寸斷，連腳上的鞋幫子都濕了一大片。

　　那是沒人注意到的小白狗兒弄的，這個家夥不知哪根兒神經弄亂了，居然被白爍的說書說得淚流滾滾，不但弄濕了人家鞋幫子還將腳下的車板濕了一大片。

　　也是從此以後，這位魔君大人喜歡上了聽書，以至於多年後杭州城的茶樓裡，多了位雷打不動天天聽書不給錢的體面人。

　　忽然，就聽白爍猛地一拍大腿，仿若縣太爺落了驚堂木:“這就是今日一段兒，霸王別姬自刎烏江，直落個魂魄無蹤，美嬌娘尋覓千年！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啊?後面呢?爍哥哥，接著講下回唄！”

　　裘曰修趕緊開口，流淚的小白狗也在肚子裡猛點頭。

　　可白爍卻不再繼續了，他說:“沒了，後面的我沒學會！就這段兒最好聽，後面都是鬼鬼神神的，我不願意記！”

　　“這算什麽?怎就不願意記呢?爍哥哥，鬼鬼神神也好聽啊！”

　　“你真想聽鬼鬼神神的?”

　　裘曰修使勁兒點頭:“說吧，我愛聽！”

　　“那好，我給你講一目五鬼的故事！”

　　沉默良久的朱子曦突然接口:“不是一目五先生嗎?”

　　白爍連忙道:“對對對，就是一目五先生，那五個瘟神鬼怪的故事！”

　　小白狗抹抹眼淚翻翻眼皮打個哈氣睡覺去了。

　　白爍清清嗓子繼續開說:“相傳浙中一帶有五個很奇特的鬼，其中四個鬼都是瞎子，只有一個鬼腦門兒上單長了一隻眼睛，群鬼就靠這隻眼來看東西，這幫鬼被叫做‘一目五先生’，他們也被叫做瘟神，因為只要他們一出現，瘟疫就會跟著來了。

　　五鬼總是排成一長串兒一起出去，等到人們熟睡以後，他們就用鼻子去嗅，如果誰被其中的一個鬼嗅過，那麽，這個人就肯定會生病;如果誰被五個鬼一起嗅過，那麽這個人就死定了。

　　那四個瞎鬼，畏畏縮縮、歪歪斜斜往前摸索，因為看不見，所以不敢亂嗅人，只有聽從‘一隻眼’的號令。

　　這天夜裡，有個姓錢的客商，趕了很遠的路，錯過了宿頭，很晚才走進他要去的那個偏僻小鎮，走進一家旅店，發現客棧裡一個人都沒有，大家好像都回屋子裡睡覺了，裡面的掌櫃和店小二兩個也趴在櫃台邊睡著了。

　　他怎麽都想不明白既然都睡覺了，為什麽不關門呢?自己輕而易舉就能進來，他們都不怕小偷兒的嗎?

　　錢某叫了幾聲都沒將掌櫃和小二叫醒，人又太困，就自己進去，想要找個房間睡覺，剛剛走到客房的廊道，就看見燭光忽然喑了下去，有五個鬼列成一排，一蹦一跳地來了。

　　就見五鬼無聲無息就推開一間客房的門，大通鋪上躺了五個旅客，各個睡得死沉。

　　獨眼的打頭，一個牽著一個走了進去。

　　進了門四個瞎鬼就圍了最外面炕頭的那個旅客，四個腦袋就要低下去湊上那人的頭，可獨眼鬼忽然攔住他們說:‘這是個大善人，不可以。’

　　四鬼就馬上離開了這個人，湊到了第二位旅客頭頂，獨眼鬼又說:‘這是位有福氣的人，也不可以。’

　　四鬼隻得去到另一位旅客頭上，獨眼鬼又說:‘這是個大惡人，更加不可以了。’

　　四鬼齊聲抱怨:‘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們吃什麽呢?’

　　獨眼鬼指著另外兩位旅客說:‘這些人不善不惡、無福無祿的，不吃他們還等什麽?’

　　說完就當先湊了上去，於是錢某就看到那五個鬼腦袋圍上了兩個熟睡的旅客，就在他們的兩顆腦袋上聞啊聞的，漸漸就感覺那兩人的呼吸微弱到了不可聞的程度，而五個鬼的肚皮卻漸漸鼓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五顆鬼頭離開了兩個旅客，起身開始搖搖擺擺、心滿意足，似乎吃飽了的樣子，而那兩人的呼吸已經再不可聞！

　　錢某嚇得躲在陰影裡，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努力不發出一丁點兒聲音，眼睜睜看著那五個鬼沒入地面消失了。

　　五鬼消失了好久，錢某才敢大口喘了幾口氣兒，急急忙忙跑出去，卻發現客棧裡的掌櫃和小二兒都醒了過來，看到他馬上開始招呼，就好像剛剛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但是錢某第二天就開始生病了， 他得了很重的瘟疫，並且客棧所在的這個小鎮，也同時開始爆發瘟疫，沒過多久，整個鎮子的人少了一半兒，剩下的人們開始恐慌起來，紛紛往外跑，但是官府封閉了整個鎮子，堵上了出鎮的路。

　　只有少數幾個人逃出了鎮子，卻給他們逃過去的地方也帶去了瘟疫，死掉了更多的人，也引起了更多恐慌，於是這場瘟疫就這麽擴大到了整片區域，最後，終於挨到了瘟疫過去的時候，那片地區到處都是倒斃的死屍，基本上已經十室九空了！”

　　裘曰修眨眨眼問:“那個姓錢的客商呢?他死沒死啊?”

　　白爍笑眯了眼道:“那個家夥啊！哈哈！他是個命大的，他把身上所有的肉都丟掉了，最後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卻意外地活了下來，後來他當了道士，到處去說書，還收了黑白兩個童子。”

　　“啊！?他不會是你師父吧?可剛鄂叔管你師父叫樊老道，不應該姓樊嗎?”朱子曦問道。

　　白爍輕輕一笑道:“他的凡是凡人的凡，那是他給他自己起的道號，就叫‘凡’，他可不姓樊！”

　　“剛你說昨晚你師父對你說，要想活命就得早起，是不是他又知道那五個鬼要來了，然後他才要你早起逃命的?”

　　朱子曦眯著眼睛問道。

　　白爍猛然瞪大眼睛看向他，可對方的雙眼緊緊眯縫著，讓他看不出來什麽，於是他悻悻然聳聳肩道:“就是囉！要不然，你以為他們兩個真的那麽輕易能丟下我嗎?唉！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呸！呸呸！誰跟他們是夫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