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封建主義的思想是我們這代所摒棄的,但是,傷風敗俗、廉恥、婦道……仍然會時常是農村人茶余飯後,暑天納涼時的話題。對錯,誰對?誰錯?
女孩燕子,比我大三歲。長得不漂亮,皮膚有些黑,甚至有點口臭,由於從小家裡似乎都沒什麽家的味道,她幾乎不怎麽笑,那種天真爛漫的笑更是從沒看到過,不怎麽會收拾自己,從小就生活得蠻苦的一個女孩子。
2019年,燕子嫁人了,沒有《從你的全世界路過》裡對燕子癡心不改,最後痛哭放手的豬頭朱飛;也沒等到《還珠格格》裡小燕子和五阿哥的幸福相守。
現實生活,總是不曾輕易放過誰。或許正是那句“蒼天不曾饒過誰。”
從燕子輟學到現在,差不多都有進10年了,村裡人對她的閑言碎語從沒停止過,或者說,是對她那個家的。
2011年,秋季。
今年燕子讀初一了,在我們那裡,小學初中就在一條街上,所以周末的時候我們會提前約好一起回家,就平時我也會去找她,然後在晚上在她家留夜,好幾次奶奶不同意,還是到天黑了,奶奶去睡覺以後偷偷去的,天都黑透了,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膽子。
那天是開學後的第一個周末,下午的時候,我去找她,約定明天周一早上,一起去學校。但她的情緒似乎並不高,很難過的樣子,過了好一陣,“我不想讀書了。”
“為什麽?”此時的我難免震驚,才13,14歲的年齡,為什麽不讀書?
“我媽老漢說,這學期的錢自己想辦法,他們沒錢。”
九年義務教育,我們需要承擔就只有住宿費和夥食費,不到800塊錢,另外是一些額外花銷。但是對於一個從沒工作過,對於農村孩子來說,零花錢也是幾乎沒什麽,這筆錢,也並不是小數目。
“那開學老師讓繳費你怎麽辦的?”
“我找王齡借了點錢。但是也還沒交完,上周媽老漢其實也給了200,但是也不行。”她終於哭了,無助的哭了。除了拍拍她的背,我什麽也做不了。
她似乎是從小就不曾被上帝眷顧的孩子,她還有一個弟弟,我們都叫他陳二,除了像一般小孩兒一樣調皮,他依舊邋遢,鼻涕流出來快進嘴裡了,用手背或者衣袖擦,老是擦得半張臉都是,幹了以後就會看到他臉上那層白色的膜。
不知道是難以根除的重男輕女思想,還是她的爸媽覺得她作為老大,就應當如此。
不論寒暑假,還是周末,不論天熱還是天冷,家裡的雜物幾乎都是她來完成。
喂豬。割草、宰紅薯或者紅薯藤、燒柴、煮好後舀起來,一桶一桶的提到豬圈。
天熱,燒柴的時候汗水總會一次次的眯了眼睛,灶台的肚子裡傳出的熱度讓人覺得自己像隻烤鴨一樣在被烤著。
天冷。宰草或者紅薯的時候,露在外邊的五指似乎都沒了知覺。
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刀砍到手、被柴火的枝丫劃傷。還有灶台肚子裡飄出來的灰,弄得一身都是;或者冒出來的煙,熏著眼睛夠痛上大半個小時,提在手裡的桶那並不輕的重量,投喂的時候提上一米多高的石欄。
這些,其實,都不容易,對於一個孩子,而且是女孩子來說,更不容易。
但這是她只要待在家就必須做的家務,之一。
2019年,燕子的表姨媽做媒,給介紹了一門親事,
後來他們結婚了。 婚後,他們過得似乎並不幸福,具體如何,我也無從得知。
其實這已經不是燕子第一次被說媒了。
2011年。
開學半學期都沒有,燕子輟學了。
大概是那讓她太累了,原本應當是作為孩子去享受的單純時光,卻成了她痛苦的來源之一。
“大家都看不起我,有的還笑話我,好幾次有男孩子當著我的面說‘你好醜,天呐。’老師也找我談話,但是他們根本不能理解我,也幫不了我,我這腦子,我也學不進去。”
第一次,原來並不是對所有人而言,學校是單純、美好的地方。原來,並不是每個學校裡的孩子,在生活都能夠得到足夠的關心和照顧。
“我真的討厭死班上的好些人,看到就想吐!”說這句話的時候,燕子的心裡,都是怎樣的心痛。
後來過了一陣,因為上學,我好一陣沒去找燕子玩了,那天她似乎心情不錯。主動和我說這自從輟學以來經歷的事。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她說:“這陣子有好幾個人來給我說媒,隔壁二婆也說了個。”
“哈哈哈哈??”聽到這,我的第一反應是隻覺得很搞笑,哪兒有給這麽小的孩子說媒的?!
“那你怎麽辦的?”相比於想笑,我更像知道,她都是怎麽想的?做的什麽決定。
“我肯定沒答應啊,你是不是傻?”
她笑了,少有的很輕松的笑了。
“你才傻。哈哈哈哈哈”
“我打算今年年過了就出去打工,先去縣上,不走遠了。”
“可以。”
2014年。
這年,燕子滿17歲。
燕子右手的中指沒了。
燕子按照最初的打算去了縣裡,具體什麽工作我並沒有問過。但可以感覺到,她比以前開心。
那天晚上,她和同事一起去旱冰場滑冰,對於年輕人來說,就算上了一天的班,夜晚也照樣可以嗨起來。
燕子跌倒了,右手中指觸地,很痛,但並沒有破皮。
晚上回家,她並沒有過多的在意,用消毒的碘伏在痛的手指那兒擦了一下。
可是後來兩天,燕子的手並沒好,她又試了別的方法,大概就是因為處理得不對,才導致了最後那根手指被切掉的結果。
燕子去了醫院,醫生開了藥,燕子的右手有三根都被包著。因為沒法上班,她回了老家,過了段時間,她到村裡醫院一個老醫生那看手指。
中間也沒發生什麽,知道一天,醫生告訴她:“你的中指已經不行了,得切掉。”
告訴我這些的時候,燕子的臉上並沒流露出太多的痛苦或者別的情緒。我想,她或許是已經痛苦過了吧。
過了兩個周,周五回到家,奶奶告訴我:“燕子的手指姆切了逗嘛。唉,年紀輕輕的就這樣了。你說她的手怎麽會成這樣啊?”
“我也不清楚,人些不都說是受傷了嗎?”我知道村裡一傳十十傳百的殺傷力有多猛,打一個比較輕的比方,某天早上,東家說“這兩天天好熱,我那雞圈裡有兩個雞都像那人中暑了一樣。”那第二天在西家聽到的就是,“這天真的熱,聽說那東家的雞都熱死完了啊,怎個辦哦。”
再後來再見到燕子,她的右手中指已經沒了,繃帶已經拆掉,肉也長得差不多了。
可就算到了這一步,玉皇老兒似乎也並不願意放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