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城市愈發安靜,馬路上響動著沙沙的清掃聲,野貓叼著不知從何處弄到的半張燒餅,夜跑的人也結束了鍛煉。一扇扇窗戶相繼暗淡,保安室裡的大爺早已準備好了茶點,夏蟲們叫囂著發出了陣陣低鳴,花草在月光下遮遮掩掩。夜是夢的開始,夢與夜在每天的這個時候相依相伴。
它是一個捕夢獵人,每當黑夜降臨,它便會撕扯開空間,潛伏在每個做夢人的床頭,搜刮著那些有價值的夢。它是依賴吸食人類夢境而生存的奇幻物種,被吸取了夢境的人,在醒來時會忘記夜晚所做的夢。
今夜它又出現在園區內,只見它輕飄飄地朝著某個方向蕩去,當經過微光旅店時,它下意識的撇了撇嘴,臉上浮現出了興致缺缺的神態。這家旅店的年輕老板它曾經也光顧過,但令它失望的是,這個叫做吳君的年輕人很少做夢,因此吳君被它歸為了“無趣人類”中的一員。
轉念間,它來到了十六樓的某間臥室內,望著那個正在熟睡的少年,它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把一張光怪陸離的捕夢網蓋在少年身上。做完這些後,它慢悠悠地飄到窗前,欣賞起只有在人類世界才能看到的景色......
少年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過著普通的生活,無聊且安逸,但他卻有個與眾不同的習慣——喜歡每晚像《記憶魔方》裡那樣,在夢境中構建隻屬於自己的烏托邦。他會把每晚“搭建”的進度記錄下來,或許是出於對現實生活的無奈,或許是對理想世界的憧憬,總之這是他最大的秘密。
浮在窗台前的捕夢獵人凝望著星空,身後的少年是它偶然間發現的寶藏,因為大多數人類的夢都是凌亂無序的,不像他這般夜夜連貫。打個人類的比喻就是:與這個小兄弟的夢境相比,那些動則百集起步的韓劇真是弱爆了。
床上的少年漸漸進入夢鄉,他坐在用幻想打造的別墅內,正翻看著兒時讀過的一本武俠小說。但曾經的興致勃勃早已隨時間變成了如今的乏善可陳,章節一頁頁掠過,十幾分鍾後整本書便被扔到一邊。
附在他身上的捕夢網閃動著異彩,可惜人類不能看見,捕夢獵人見怪不怪地瞥了一眼,它知道這不過是少年在轉換夢境罷了。
少年在夢境裡推開房門,那幽暗的景色讓他煩躁不安,一些灰白的記憶悄悄在腳下蔓延。他呆愣在原地一動不動,回過神時雙腿已深陷泥潭。過往的殘片散發著過期的腐味,一個個熟悉的臉龐仿佛融化了的巧克力般粘稠在一起,最後都變成了腳下的深深淺淺。
他無助地的掙扎著,可越是如此,越是陷得牢固。當初那些以為繁忙起來就是充實、馬不停蹄就是努力、風雨兼程便是勇敢的日子再次重現。他把雙手攥緊,可捏在手心的只是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命運。花開花落間,他望不見“全力以赴”的結果,只是徒留下一身的疲憊與一副被歲月腐蝕了的倦容。
他的掙扎讓他在原地打轉,僵直的身體被泥漿中的荊棘劃出道道血痕,正如他在現實生活中一般,以低到塵埃的姿態落入人海裡,然後張開雙臂,微笑著去迎接那毫無區別的老去。
他慌亂地睜開雙眼,夢境中的那一幕幕場景依然縈繞於心間。盯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觀眾還是演員,但此刻的這種悵然若失又該作何解釋?或許夢境裡的人與事觸動了自己,那種感覺冰冷厚重,還帶著些許刺痛。胸腔裡湧出陣陣憋悶感,擠壓著神經,
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半個小時過後,捕夢網再次發出了點點螢斑,捕夢獵人緊張地瞧著少年。這種半路驚醒的事情雖然常常發生,可每次都令它心驚膽顫,因為只有完整的人類夢境才能被“夢境交易行”收購,像這種“殘次品”只能自己私下交易給那些貧窮的食夢者。在它生活的世界裡,同樣存在著優勝劣汰。
微風溫柔的吹過,吹過從前過的小鎮;陽光懶懶的撥開雲層,弱弱的散在青石路兩邊。少年再次陷入夢境,這次他來到了自己構建好的領地。
在一條翠藍的小溪邊,微風帶著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五彩斑斕的蝴蝶優雅地在天空中盤旋,不時躍出水面的魚兒反射著銀光,一對鴛鴦正在遠處纏綿。幾片葉子脫離了樹的手掌,像獲得自由似的隨風飄蕩,幾個模糊的身影靜靜地站在對岸,那熟悉之感仿佛許久未見的舊友。
“幻想鄉”這灘半濁不清的水窪,千千萬萬的人都在趟。它與“夢想”是如此的涇渭分明,區別在於前者只需要神志不清,一塌糊塗的異想天開,而後者則要在此基礎上付諸於行動。夢境是盞長明燈,縱然它不會散發出哪怕一絲的溫熱,但依然會令人感到溫暖,很多時候這樣就夠了。
黑夜漸漸褪去,捕夢獵人心滿意足的收好夢境,轉身消失不見。人類的夢境雖然荒誕無厘頭,但這並不妨礙它將其售賣。對人類夢境的購買者來說,每個夢境都是那麽的特別,有的是一場黑色喜劇,有的是一出謀殺案,有的是青春校園愛情故事,有的則是悲喜聚散或一擲千金。
它返回自己的世界後,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少年的夢境提取出來,封印在夢境膠片內,然後再貼好標簽,寄放在“夢境交易行”裡進行售賣。
對於夢境購買者們來講,人類的夢境便是一場電影。優秀的夢境還將在“夢境電影院”中播出,食夢者們只需購買一張門票,便可在現場欣賞到人類的夢境。
但人類的夢境魚龍混雜,加之挑選出優質夢境的手續又太過繁複,因此即使夢境電影院24小時不間斷的播放夢境影像,可每天能播出的影像卻還是寥寥無幾,太多精彩的夢境被遺忘在夢境交易行的角落裡......
完美的夢境就如同擺在酒鬼面前的酒,冰冷的現實好似鬧鍾刺耳的蜂鳴。把夢境當做現實來過,把夢境當做現實來活,換一種活法,心情自然也豁然開朗。或許連周莊自己也不清楚,是自己做夢化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周莊。我們往往覺得一切都那麽不真實,好像生活在一個自己幻想的虛擬世界裡,又好像是身處夢境。甚至分不清哪些事情是真實的,哪些只是自己的幻想。
這是一個孤獨的時代,微光旅店,城市的心靈小站,咀嚼人生的千姿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