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
軍事統計處杭州特務訓練班。
下午。
訓練處主任余公平咬著牙,耐著性子,拿起學員陳寶國的成績單,再次看到熟悉的訓練成績:
情報科目:不及格。
行動科目:不及格。
遊擊科目:不及格。
余公平咂著牙花,不停地發出難聽的聲音,聲音裡面帶著不理解。
很想詢問學員陳寶國,“行動科目當中,最容易的跟蹤技能,總該弄個單項小分及格!”
甚至想到,“哪怕私下請教員抽煙喝酒,請教員高抬貴手,閉著眼睛給個及格也行。”
門門單項不及格。
自然門門科目也不及格。
沒見過。
神人。
不想啦!
不替人操心!
因為沒有時間可浪費。
明天,本期訓練班結業。
學校已經張燈結彩,裡裡外外洋溢著無比喜悅的氣氛。
遠道而來的戴校長將親臨現場。
他將帶領全體學員宣誓效忠領袖,痛飲烈酒,相送年輕戰士奔赴戰鬥崗位。
很難想象,戴校長檢查教學的時候,親眼看到有個學員門門成績不及格。
難道選拔學員的時候,選進來一個笨蛋?
不可能。
經過層層推薦,級級篩選,組織審查,長官簽字。
各個都是青年才俊,國家棟梁。
絕不可能選出半個笨蛋。
問題在哪裡?
可以換一種說法:不是學員笨蛋,而是學校教職員工笨蛋。
有可能。
誰能摸透戴長官,戴校長的想法。
不能。
絕不能丟臉。
絕對危險。
所以校委會當機立斷,一致決定:立即開除本期學員陳保國。
將陳保國從學校徹底抹乾淨。
命運已定。
在戴校長查看的學員花名冊當中,將不會有陳保國這個學員。
可憐。
通知陳保國的任務交由余公平完成。
此時門口傳來聲音,“報告,學員陳保國。”
人來啦!
余公平放下陳保國的成績,整理著裝,向門口大聲喊道,“進來!”
門開!
陳保國推門進來,反手在身後將房門輕輕關好,迅速走到余公平面前,立正敬禮。
陳保國中等身材,典型的城市青年,骨架瘦小,手腳纖細,單單腦袋比正常人大。
比別人聰明嗎?
不知道。
余公平也不是狠心人,也許是最後一次和可憐的學員陳保國說話。
先聊幾句家常。
輕聲詢問,“陳同學,家裡還有什麽人?”
陳保國立即回應,“報告主任,我是獨子,家中只有父母,健在。”
想想也不錯。
從下一秒開始,陳保國不用從事危險的特務工作,回家守在父母身邊過日子。
看起來今天有禍,其實明天是福。
余公平連忙清清嗓子,咳嗽兩聲,問道,“能不能找找長官,打聽打聽,哪個政府部門願意接收你?”
記得六個月前的一個晚上,余公平接到國防部長官電話,命令立即接收一名學員參加訓練班。
這個學員就是陳保國。
關系戶!
再去央求長官。
如果其他部門要人,訓練班立即將人送過去。
省得除名。
難聽。
對特務訓練班的聲譽影響也不好。
快想辦法。
陳保國搖頭,“家裡是做小買賣的生意人,父母從來沒有離開過老家,不認識哪位長官。”
不認識?
好辦!
成績太差。
按照校規校紀除名,在長官面前也能說的過去。
直說吧!
余公平歎口氣,說道:“鑒於你的訓練成績低等,違反學校規定,上午,校委會已經決定,將你除名。”
隨後正言正色,“我現在代表學校正式通知你!”
陳保國好像能接受,只不過臉色慢慢漲紅,無法自持。
余公平生怕出事,連忙站起,走到陳保國身邊,扶著陳保國的肩膀讓他坐下。
又遞過去一杯茶水。
接著寬慰,“特務工作非常危險。”
“剛才聽你說過,你是家中獨子。我覺得你回家跟著父母做生意,照顧父母,不錯。”
陳保國不停地搓著雙手,嘴巴裡嘀咕半天。
余公平沒有聽出半點內容,連忙追問,“沒事,你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出來,學校能辦的,馬上安排辦理。”
陳保國歎口氣,怕絲絲地舉起一根手指頭,“我只有一個小要求。”
隨後看著余公平央求,“能不能讓我參加結業典禮?”
嗯……
余公平想想,從人情世故上面說,要求也還合理。
雖然一期訓練班只有半年,學員在一起,更多訓練,少有交流。
在潛移默化之間,已經結下深厚友誼。
結業典禮是精彩見證。
對任何一個特務訓練班的年輕人而言,都是令人難忘的人生經歷。
哪怕除名。
余公平連忙答應。
不過提出特別要求,“你不能參加學員方陣,你和教職員工坐在一起。”
“千萬不要和別人說實話,就說是學校特別安排。”
陳保國稍稍安定,“明天我帶著帽子,坐在最後邊的角落裡面。”
然後握起拳頭,“我想看見戴校長,我想看見同學英武無比的樣子。”
老實的孩子。
陳保國接著說道,“余主任,請你相信我,我不會多說任何話,絕不會給學校帶來任何麻煩。”
余公平的嘴角露出絲絲笑容,說道:“陳同學,我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們。”
隨後伸手找陳保國要東西,“請把學員證,各種證件交出來,然後你什麽時候離開學校都行。”
殘酷。
陳保國將所有的證件掏出來,放在余公平面前,立即往後面退幾步,雙手護在胸前,怯生生地看著余公平。
余公平不解地盯著陳保國。
還有事?
陳保國連忙低聲央求,“余主任,我能不能留著這身製服,留作紀念。”
製服是中山裝樣式。
小事情。
余公平趕緊安慰,“這是你自己的衣服,自然能留著,留作紀念也不錯。”
余公平拉開抽屜,拿出學校除名通知文件讓陳保國簽署。
陳保國沒有遲疑,用鋼筆工工整整地簽下名字。
從起筆的那一刻算起,陳保國和杭州特務訓練班沒有任何關系。
余公平露出笑臉,拍著陳保國的肩頭,“學校永遠歡迎你,今後有空常回來看看。”
接著主動抓起陳保國的雙手,“人生的道路很漫長,機會多得是,這裡不行,就換地方,總有成功的那一天。”
陳保國在諄諄教導之下和余公平告別,離開訓練處辦公室。
走到路上,陳保國突然之間感覺胸口被硬物壓住,沒來由地伸手搭住路邊行道樹,想好好歇一下。
也好好想一下。
到底是怎麽回事?
因為除名,離開杭州特務訓練班。
但是因為什麽,參加杭州特務訓練班。
到現在,陳保國都沒有想明白。
從開始一直在想,一直想到現在除名。
把正常訓練完全耽誤掉。
門門不及格。
此時身邊穿過一行黑色汽車。
黑色汽車好像壓過陳保國的胸口,立即讓他回憶起一點神秘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