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間吃完早飯之後,於缺就沒什麽事情可做了,好在劉夫人讓人給他找了些書看,他才不至於無聊,直到劉伽羅突然找了過來告訴他一件事。
於衝死了。
“什麽?”於缺腦子一下子就蒙了,幾十個問號一溜煙的冒了出來。
那個喜歡玩變臉,喜歡戲弄別人,卻讓人感覺十分靠譜的便宜老爹就這麽死了?這怎麽可能?
天上的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落在於缺的身上,形成斑駁的碎影,陽光無形無質,卻壓的他喘不過氣來。直至此刻,他才發現於衝的存在對他來講是多麽的重要。
如果於衝死去……於缺不敢想象自己該如何立足在這個世界上。他想起劉夫人臉上的關懷,又想起陳彪時時刻刻對自己的尊重,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是於衝的兒子,與他本人是美是醜、是智是蠢都無關系。
他無法接受這樣的噩耗,瞬間變得死一般的沉默。
“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劉伽羅看著於缺那張漂亮的臉,以及那掩飾不住的慌亂,感到一陣心疼,卻又無計可施。可笑,明明她自己都還是一個既挑食又任性的孩子,卻也會如此容易的被喚起女子體內潛藏的母性。
“唉!”劉伽羅唇角泛起了一絲苦笑,“你還記得六年前在青羊宮裡,你被困一口枯井之中嗎?”
“好像是有這件事。”於缺不確定道。他其實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了,只是劉伽羅既然主動提及,那自然證明這件事是存在的,只是他繼承的記憶不全,可能漏掉了。
可此時提這些幹什麽?
“‘好像’……看來你是不記得了嗎?”劉伽羅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輕聲說道:“當時於叔叔找不到你,把青羊宮裡的道士們全部打了一頓,一位長老被活活打死了。”
風過庭中,青草左右搖曳。
於缺看著陷在回憶中無法自拔的劉伽羅,心下歎息了一聲。被困枯井,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恐怕不會有任何人會忘記這種遭遇吧?為什麽於缺會把這記憶藏起來呢?
那想必也是一個不短的故事,故事裡或許會有父子,又或許會有青梅。也許這個故事裡就有劉伽羅對於缺態度古怪的答案。
但故事裡的人卻不是他,因此他不關心那些往事,打斷了劉伽羅的回憶,緩緩說道:“你是怎麽知道我爹已經出事的?有什麽證據?”
劉伽羅卻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自顧自地說著:“我讓爹爹送你去外地吧?他有很多朋友,雖不能讓你像以前一樣富貴自在,但想要安安穩穩過完一生還是很容易的。”
於缺見她已經陷入進了一種詭異的感性狀態中,深感這些心思敏感的人就是麻煩,於是主動刺激她:“就像當年一樣,躲進枯井之中,再也沒人找得到。”
他故意提及枯井,果然,劉伽羅辯解道:“小小的枯井哪裡夠資格和廣闊天地相提並論?”
“那你就給我回到現實世界裡來。你也知道枯井狹小,比不上天高地遠,又何必把自己困在心靈的枯井之中。”於缺壓製住心裡的憤怒,心想女孩子就是麻煩,他現在就想知道於衝是不是真的已經確定死了,結果還要給她做心靈導師,明明他才是最該著急的那個人,“我都已經忘了那件事了,你也不要再耿耿於懷了。不管發生了什麽,我都不怪你了。”
“哪怕你練不了武,其實是因為我把你騙進了井裡?你也不怪我?”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劉伽羅眼含期待地望著他,希望聽見那個簡單的答案。
只要他說出那三個字,那麽愧疚也好、怨懟也罷,藏了六年的心結,終於要結束了。
我會補償你的,她想。
可他什麽也沒說。
絕山和尚似乎不知道自己繼續往前走會不會打擾到院中的兩人,因此站在走廊的轉角處,臉泛苦色。
風從天邊吹過來,吹動了絕山的灰色僧衣,又吹過了長長的走廊,吹幹了劉伽羅的淚水。
劉伽羅看著於缺遠去的背影,時而愧疚,時而自責,時而又憤怒起來。
她向背後伸手,卻抽了個空。
“早就該一箭殺了你。”她雙眼緊閉,旋即她又睜開了雙眼,抽泣道,“我這是怎麽了?怎麽會說這樣的話?”
身材魁梧的絕山和尚看見於缺在向自己這邊走來,一邊笑一邊讓路。
等兩人身體交錯而過後,他看見遠處的劉伽羅正抬頭看著樹冠。
他也向樹冠看去,只見燦爛的陽光中, 紅葉離開樹身,正在隨風輕舞。
於缺不知道自己這樣的態度對不對,畢竟現在是他在寄人籬下,可這種事他實在沒法原諒。他原以為於缺是個熊孩子,沒想到和劉伽羅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了。
武道世界,壞人武學根基,那和故意謀殺有什麽區別?
仔細想想,於缺這些年從一個活潑的男孩兒變成於衝口中“雞仔般戰戰兢兢”的怯懦少年,可以說是拜劉伽羅所賜了。
就算只是為了原主,於缺也不可能原諒。
他直接離開了院子,正撞見陳彪急匆匆地跑過來,看來他也知道於衝出事了。
於缺雖然心中同樣很著急,但他很清楚,陳彪是個沒主意的,自己要拿起主人的氣勢。他學著於衝的口吻說:“陳叔,不要慌張。”
“你已經知道了?”
“是……”於缺剛想說話。陳彪卻直接大聲說道,“林家家主,破甲境武者林靖忠被堂主當街格殺。”
“什麽?”於缺再次感到幾十個問號一起冒了出來。
幸虧我沒有心臟病,不然肯定受不了今天的三波轟炸。
陳彪的消息來源是一名震虎堂弟子,那人是於衝的手下,這次逃過了徐正樞的清洗。此時被於衝派來送信,正好遇見了陳彪,因此順口就告訴了陳彪此事。
於缺估計,劉夫人應該要喊自己過去了。
果然,不久之後,劉夫人就派人過來把他請去見面了,而且這次是請的於缺而不是陳彪。當然,於缺還是把陳彪也帶了過去,他感覺,這次龜鶴山莊該表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