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跟一個女孩交往了一段時間後,他答應了。
他答應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以什麽心態答應的。
是有美好的想象,有平凡是福的決心,有不甘,無奈和懦弱,也許還有無恥和自私。
他再不會也不能像以前一樣有勇氣去做一些事情,去想一些事情了。
他一直都沒有勇氣想象自己可以和唐小念結婚,所以他更不會想象自己會和別人結婚。
但他已經結婚了。
他幾乎是把自己的心揉碎了再拚裝起來。
自己結婚的時候,唐小念已經大學畢業了吧。
是否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是否有了一個很愛她的人。
是否,可能,也許,又怎樣。
仿佛已在生命中遠去的人,又仿佛早已融入了他的生命。
他的心裡,有針尖般尖銳的刺痛,一點一點,永不會停止的痛。
就算世界上最大的歡樂,也決不能讓他忘了這種痛。
小李也曾無數次的去她的村裡,也曾無數次在人群中搜尋過她的身影。
過去的日子裡,多少次的夢裡,多少次的想象裡,幻想過在無數的時間無數的地點無數的場景裡見到她。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從沒有放下過。
一個人喝酒,一個人吹冷風,一個人曬太陽,爬過很高的山峰,走過很遠的路。也看過很美的風景,遇見過最讓人難以忘記的人。
細數過往所有的寂寞,都隻為一人醉。
但他卻要和另一個女孩結婚了,和另一個女孩生活共度余生。
他似乎已連想象的資格都沒有了,若是有,只能伴隨著對她的祝福。
祝福她幸福開心永遠。
多麽真誠違心的祝福。
這對於他本身而言,是一件罪惡的事情。
這個世界還是美好的嗎?
當然是的。
不美好和懦弱的是小李。
縱然你有萬般苦衷,你都在做一件對你自己和對任何人很殘酷的事情。
小李知道。
他又怎麽會不知道。
婚禮很美好,所有親朋好友的祝福,父母幸福的笑臉。
他結婚了。
他不再是一個男孩。
他應該很幸福。
他有了一個家,一個自己的家。
父親給他在村裡蓋的新房子,費了很多心血,家裡擺上了家具衣櫃電器,一個很溫馨的家。
他不是不喜歡這種溫馨,是他的心還在流浪。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的心就是流浪的。
婚後不長時間,他又獨自一人來到了內蒙工作。
這一次,他喜歡上了這裡,喜歡上了寂寞。
唐小念似乎已在他的心裡淡去。
也許他經過無數的自我安慰,已經確定和認同自己能這樣簡單平凡的生活下去,再不會有波瀾。
但一個人可以假裝幸福,假裝難受,假裝開心,卻永遠假裝不出愛一個人。
更無法假裝出一個別人想要的自己。
無論怎樣努力和嘗試,你都終會被心裡的執念打敗。
從此以後,他隻可以想一個人。
隻可以想了。
但會想一定不是錯的。
他的媳婦早已感覺出小李是不愛她的,不是不想去愛,是他真的做不出。
愛一個人,不是你想愛就可以的。
不愛一個人,也不是你想不愛就可以的。
但小李的媳婦相信小李永遠不會做出過分的事情。
既然嫁給了他,他就得對自己這一生去負責。
小李不是個會逃避責任的人。
他是個做對了事會堅持,做錯了事死也會承擔的人。
但有些事情誰也承擔不起。
他無數次的想,自己的未來,他想去到未來,想越過這段時光。
即使未來的他依然痛苦,他也想去。
因為他不願意面對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更不願意去面對一個虛偽的自己,他覺得自己要去做別人不願意堅持的事情。
他想去面對,但他忤逆不了自己的心。
也許是他還年輕,還沒有被現實所折服。
他不想回家,做了一個懦弱逃避的懦夫,獨自享受著寂寞的歡愉。
他第一次知道,寂寞是這麽可愛的。
直到他的孩子出生,他當了爸爸。
他回到家裡邊,再也不能去內蒙乾活了,因為離家太遠了。
一個可愛美好的小生命的出生,終於讓他折服。
李天明決定,再不去幻想任何生活,為了孩子,為了家庭和父母,好好的去過日子。
他會遷就妻子,不與她爭論和計較任何事情。
他認為這樣就可以平靜的生活了。
當了父親,就學會了許多事情。
心裡又多了一份牽掛。
孩子給予他心靈的慰藉很大。
孩子一天天長大,他在家裡陪了孩子很長時間。
有時他的媳婦也會抱怨他很多事情,因為小李對他的關心太少了,就算有也太敷衍了。
他已經是個父親了,但他隻想做個孩子。
有一天孫雨給他打電話,說天津有一份不錯的工作,問他有沒有興趣。
小李考慮再三,決定再出去工作。
就算前方是黑暗和深淵,他也隻想一直走。
他的理由是多掙錢,為孩子為家人。
父母和妻子都不得不支持他,一個男人總是要掙錢養家的。
也許他也有別的理由,他想出去。
妻子在家帶孩子,他出去工作,定期給妻子打錢。
家裡也有父母幫忙照看孩子,他很放心。
他的妻子只能遷就著他。
所以,婚姻本就是互相遷就對方才可以走下去的。
看著自己可愛的孩子,父母開心知足的笑臉,他自己也幾乎相信自己是幸福的。
只是沒有愛的家庭,維持的很艱難。
他的不計較就是不愛。
他自己也無數次的問自己,自己到底想要怎樣,這個世界又怎能隻如我們的心願。
難道就不能如此安靜平凡的過完這一生。
等孩子長大,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也許可以的,只要他想。
他真的想。
誰會不想呢。
孫雨給他打電話:“來天津乾吧,給你找個好地方。”
好地方?
他並沒有多大期待,但他決定要去。
因為想象中市區周圍會熱鬧一點,他想要自己的心也熱鬧一點。
只要能給孩子家人一個平靜的生活,他在哪裡過什麽樣的生活似乎都不太重要。
生活本就是將悲傷掩藏,用快樂包裝自己。
一個行李箱,幾件衣服,他來到了天津。
小李還是離開了家,雖然這次離家近了很多。
他有一個很幸福的家庭,可他的心卻仿佛沒有家。
孫雨給他介紹的一個修理廠,說是他一個朋友開的,規模很大,在他那工作會比在別處好很多。
老板是個身材高大威武的人,三十多歲,長的有點凶,但總是對人笑呵呵的。
第一次見他,小李就覺得他是個穩重的人,說話不急不忙,走路不急不忙,仿佛天要塌的時候也先抽根煙。
老板跟小李說這就跟自己家一樣,不要太客氣了。
這家修理廠開了很長時間了,門衛大爺告訴他,他在這裡看門都有三十來年了,說從生產隊那時候就開起來了。
確實歷史夠悠久了,那時候汽車都很少吧,經過了這麽多年的沉澱和發展,肯定是特別有實力了。
看這樣小李的老板是接的他父親的班。
對自己工作的地方多一些了解總是好的,這裡離市區只有幾公裡,門口是一條交通要道,路對面有一條小河,環境特別美。
小李第一天來,跟這的工人還不認識,他到車間裡跟在乾活的師傅們打招呼。
這一次,他很喜歡這種簡單的生活了。
李天明害怕回去,他的心在家裡會恐懼。
恐懼自己,恐懼那尖銳的折磨他自己的疼痛。
每個黑夜,他會開著燈,因為她一直在陽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