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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蹣跚者》第5章
  梁小武走到水果店門口的時候,我的父親梁樹德正拿著一個鍋底被烤成漆黑的雙耳鋁鍋,站在店裡聽那個梳著馬尾辮的高個子女人扯著嗓門敘述:

  “……昨天三嫂讓人把錢包兒給偷走了,就玉湖趕會的時候。褲子上割了狼來大個窟窿,差點點沒把她腿給剌一刀。氣的三嫂回的可哭唻,到今日那眼睛都腫的就和倆個毛桃似的……”

  “哦呦,你看這多來怕了。”

  我的母親林淑英一邊拿著一塊用的褪了色的抹布擦拭著面前那個鐵皮晾盤,一邊不住的附和著高個子女人的講述。做買賣的人對於小偷和假幣總是格外的上心:

  “要不說出門在外可得把錢包兒收好,就得常放在你眼能看見的地方。我甚時候來著,坐五路去百貨大樓,然後那個司機一道兒上都在那兒提醒說乘客們注意自己的隨身物品,千萬看好自己的錢包兒。”

  “那保不見就是車上有小偷兒了,一般那司機們見得多了,又不能明說出來……”高個子女人一手叉著腰,另一隻手在脖頸上不住的抓著癢。半截金項鏈從領口有意無意的露出,向世人暗示著自己主人的家庭條件。

  “就是遇見小偷唻麽。”林淑英將抹布裡的髒水擰到一個掉了漆的白色紅邊搪瓷臉盆裡,將擰淨的抹布用力的抖兩下,疊好放到那個淺綠色案秤的旁邊:

  “你要說那天公交上頭人還挺多,我就在靠著根扶手手在那公交中間站著。一回頭髮現後面那個男的——長甚樣兒我也記不得了——兩根手指頭兒正搭在我這後頭的口袋子上了。”林淑英伸出右手的食、中二指搭在左手的手背上,食指第一指節上那個創可貼已經卷起了邊。

  “沒有丟了錢哇,你看現在那小偷兒們多麽猖獗呢——”高個子女人的眉頭微皺,眉心隱隱的鼓起一個小小的疙瘩。

  “那倒是沒有。”林淑英嘴角泛起一絲笑容,“我那天臀蛋子上那口袋裡裝的是一遝衛生紙,誰知道會被那小偷兒當成錢呢?”

  “哎,二妮子你可真不用說,”梁樹德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盒香煙遞到拿著鋁鍋的左手,一邊在口袋裡摸索打火機,一邊揚起眉毛大聲的道:“守義子你知道哇,鮑守義,前日黑夜坐公交,也是叫人(家)把口袋子給劃了,錢丟了,身份證丟了,連家裡的鑰匙都不知道掉的哪個旮旯去了。回家都是翻牆進去的。”

  “啊——”那叫做二妮子的女人忍不住歎了口氣,“你說那老鮑多麽倒楣了。不過就他那樣子做買賣,想想也真是——活該。”二妮子在說前面的話時聲音還很是宏亮,到了“倒楣”二字時則快速的切換成了低聲的氣音。”

  “那你可真不用說。”

  梁樹德的聲音也和二妮子一般快速的變得輕微,輕微的像極了嘴裡吐出的煙圈:

  “人家那婆姨漢【夫妻倆】做買賣,你就是唾沫唾的他臉上,人家也是用手抹乾淨照樣該做甚做甚。你說你從我這兒這西瓜是水串了的【指泡水後變質的西瓜】,我還不知道你是不是從我這兒買的西瓜了。”

  “你可真不用說,”林淑英悄無聲息的翻了個白眼,“去年冬天和他(搭)夥乾賣紅薯,搬著那袋子紅薯就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看著他橫著放進他那三輪車裡頭,一會兒就又豎著抱出來了,你說不就是袋子紅薯麽,你怎麽擺不是個擺了。”

  “唉,不說了不說了,回去做飯的呀。”二妮子頗為無奈的搖搖頭,伸手拎起靠在門邊的紅色無紡布手提袋,

袋子裡裝著半袋子豆角、一圈南瓜,還有兩個圓溜溜、紅彤彤的西紅柿。  “你這是吃燜面呀哇。”梁樹德扭頭去看正準備出店門的二妮子,也看到了正站在店門口拐角處歪著頭抽煙的梁小武。

  “燜面!正宗河東鐵鍋燜面!”二妮子看了一眼門口那個穿著寬大灰西服的瘦高青年,轉身拐進那條有些狹窄的小巷。

  “呀,小武,”梁樹德一邊揮手回應著豆腐腦攤子前那個胖老板的呼喊聲,一邊跟梁小武打招呼,“甚時候過來的了?”

  “我剛過來。”梁小武雙臂環抱在胸前,若不是梁樹德唇邊那一圈稀稀拉拉的黃色胡須,身材高大的梁小武看起來反而更像兄長一些。

  “樹德你快去倒的哇麽,不要叫人家大爺一直等著你——”坐在屋裡的林淑英看著停在門口不知道幹嘛的梁樹德的背影,聲音急促的好像正被快速敲響的大堂鼓。

  “昂!”梁樹德扭過頭快速的應答一聲,又轉過臉對著梁小武,“小武你先進裡頭坐的哇,我去前頭,人家那老漢給的些鹵湯。”說完便急匆匆的走到胖老板放著保溫桶的三輪車旁,胖老板在脖頸上搭著的毛巾上擦擦手,端起保溫桶便往鋁鍋裡倒。

  “大嫂。”梁小武將煙頭丟到地上踩滅,雙手插兜走進店裡。林淑英正一邊聽著電視裡的新聞,一邊站在臥室門口的灶台旁,一手拿著一個裝滿光滑麵團的白瓷碟子,一手拿著鐵筷子正在剔面。長長的面條隨著她靈巧的雙手快速的躍入沸水,像一條條靈巧的銀魚般在滾湯中暢遊著。

  聽到喊聲的林淑英愣了一下,然後快速的在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小武怎麽過來了,尋你大哥?他去人家那賣豆腐腦的那兒的唻,你稍等一下哇。”

  梁小武輕輕的點了點頭,徑直坐在了暗秤旁的綠色木頭板凳上。“這個板凳還是我大爺做的了哇。”梁小武翹起二郎腿,仰著頭去看灰色外殼的14寸彩電。電視屏幕上是個穿著藍色西服、留著短卷發的主持人,正在一本正經的念著新聞稿:

  “……北京時間昨晚八點三十分左右,兩架不明身份的飛機在二十分鍾之內,相繼撞上紐約曼哈頓的紐約世貿中心高層,並且引發了爆炸,目前兩幢大樓已經相繼倒塌。美國華盛頓的國防部的大樓附近也相繼發生了飛機墜毀事件,我們來看現場報道……”

  對於梁小武關於板凳的提問林淑英並沒有回答,此刻的她正沉浸在和面條的鬥爭當中:

  做剔尖面是個手藝活兒,面條一不小心便可能被剔到灶台上。也許是電視裡的新聞讓她分了神,也許是什麽別的原因。總之此刻的她正在喃喃咒罵著那根不聽話的面條,卻又對他無可奈何。

  “老美這是……爆炸了?”梁小武舌頭頂在腮幫子上,左手托著右手手肘,右手在左邊手臂上不住的摩挲著。

  “啊,昨天晚上的事情,說是死了不少人哩。”

  端著滿滿一鍋鹵湯的梁樹德出現在店門口。他小心的跨過那條舊木頭門檻,將鋁鍋放到臥室裡的灶台上。

  那是個八十多公分高的蜂窩煤爐子,長長的煙囪順著牆壁轉到外面,又從窗戶玻璃上的開口出探出頭去。煮飯產生的熱氣正不住的從煙囪口排出,好似一支大大的煙卷。

  “小武你怎麽過來了?是不是那個身份證兒……”

  梁樹德拍拍褲子上的泥土,從貨架子上搬起一個墨綠皮的“三郝”西瓜,輕輕的拍了兩下,放到剛剛林淑英擦洗乾淨的鐵晾盤裡。伸手從旁邊的保鮮膜筒子中抽出一把一尺來長的西瓜刀,輕輕的晃了兩下,然後快速的將那個圓溜溜的西瓜切成兩半。

  梁小武探頭瞅了一眼正在臥室裡專心剔面的林淑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已經很舊的身份證。照片上是個黑皮膚、馬臉的年輕漢子,有著一頭雞窩似的蓬亂頭髮和兩條深深的法令紋,正是年輕時候的鮑守義。

  “你別說,‘忠節家的’年輕時候還挺他媽時尚,看看那個頭髮,跟我大爺家的抱窩雞一樣。”

  梁小武眯縫著眼看了看照片上的“忠節家的”鮑守義,又抬起眼皮去看站在晾盤前的梁樹德。他已經包好了半個西瓜,正在一邊用肚子頂著另外半個西瓜防止滾動,一邊扯著放在旁邊的保鮮膜。

  “老鮑那家夥,年輕時候在忠節供銷社當過主任,穿個白襯衫子喇叭褲,頭髮根根向後倒。天天就是勾搭年輕的那婆姨們哩。”梁樹德將保鮮膜整齊的覆蓋到西瓜的切面上,用擺在香蕉旁邊的月牙形小刀將保鮮膜從筒子上切下,然後將西瓜仔細的包好。

  “老鮑還會勾搭女人哩?還真他媽的看不出來,”梁小武感到一陣的吃驚。

  “你要說守義子他爹,那當年可是他們村裡出了名有本事的人。”梁樹德一手托起一個西瓜,走到貨架前輕輕的放下擺好,拍拍手道:

  “守義子他老子年輕時候長得也帥,本事也大。他們村子裡第一輛“飛鴿”就是人家鮑老漢的。”

  “那挺牛逼,”梁小武斜睨著身份證上鮑守義的照片,為這個又黑又醜的馬臉男人找到一個頗受婆姨們歡迎的理由。

  “鮑老漢辛辛苦苦,掙下一份不小的家產。光果樹就種了不知道多少畝地。結果後來……具體甚時候我也忘了,我也是聽守義子和他那些夥計們講的,具體時間我也記不清了。反正那時候收地嘛,就把鮑老漢的果樹地收歸了他們村大隊所有。這一下鮑老漢可不乾哩——娘了個×的,老子辛辛苦苦種的果樹,怎麽一下子成了你們的哩?”

  “那倒是,本來人家算是個地主,一下子變成窮鬼哩。”梁小武撇撇嘴,輕飄飄的應和一句。

  “反正鮑老漢那時候想的就是,寧死不給你村大隊做活計。找了大隊支書好幾次也沒甚用,鮑老漢一戳火,就提著斧子跑到果樹地裡,把樹兒就給全砍了。這一下子好了,進去吃了三年的份份飯。”

  梁樹德輕輕的歎了口氣:“你要說守義子他媽,那也是個好婆姨。據守義子講他媽還是個奶婆姨【類似於童養媳】,和他爹感情可好哩。那三年也沒甚人管,大隊支書也不待見他們娘倆個,那時候守義子估計也就是才不到十歲。他媽帶著他硬是熬過了蝸舍【指家裡】沒有頂梁柱的那三年。”

  “我還真想不到。”梁小武舔舔嘴唇,“你說這樣個爹,這樣個媽,怎麽就養了守義子這樣個貨。”

  梁樹德沒有回答梁小武的問題,只是自顧自的講述著:“他母子倆個好不容易熬過那三年,結果守義子他爹放倒是放出來,可是腦子也有了問題,據說鬧得厲害的時候,光著身子滿大街的亂跑亂喊,大隊支書拿著五連發都愣是被他嚇得躲得蝸舍不敢出來。”

  梁小武將“忠節家的”的身份證放在中指指尖,無名指在旁邊輕輕的一點, 身份證便如陀螺般快速的旋轉起來:“給了我我也不敢出來。遇上個神經病,你打他你遭殃,他打你,死了都是他媽的白死……”

  “就這樣他媽還是和他老子又過了三年,後來實在是沒辦法了,那才選擇了離婚,帶著守義子嫁給了他後老子。你要說他後老子對他好?別人家的小子誰願意當親的?可你要說對他不好哇,他後老子對他也算是不賴。守義子那人你也知道,那就是個沒出息的貨。他後老子當年掌的那權,硬是想辦法把他塞進了供銷社,還當上了主任。結果這個貨後來被說是耍流氓,差點子給他判了‘流氓罪’。還是他後老子到處求人才把事情擺平。”

  “那他親老子了?”相比於“不是個東西”的鮑守義,梁小武顯然更感興趣他那個瘋了的親爹。

  “他老子就一個人住在村裡。我那年去忠節拉蘋果時候還見過老漢,老漢一個人住在那兩眼窯子裡,拾掇的還真是井井有條。”梁樹德伸出右手摩挲著自己的下巴:

  “鮑老漢不發病時候還是挺正常的。誰家要辦紅白事宜了,旋窯子、盤火炕了,都會找他。老漢手藝沒得說,唯一的一條就是給你家做活計你家就得管了鮑老漢的一日三餐。可是有一點,不在你家做活計的時候,你就是叫殺他也不會去吃你家一口飯。”

  “你去哪兒吃飯的呀?”林淑英端著一碗面從臥室裡走出來,面上面澆著西紅柿炒茄子。雖然茄子不知什麽原因炒的有些發黑,但光憑味道而言絕對算得上是一碗美味,“小武也不要走了,吃了晌午飯再說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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