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文昌門。面朝羊牯山,視野開闊。比起東門的灘塗,道路倒是更加適合攻城,只因容易受到西門的夾擊,所以不是最佳攻城之處。但此處是除了東門之外,最為可能被攻破的地方。
城牆之上,旌旗列列,士兵皆筆直地站在城頭,望著城外,一刻也不敢放松。
溫信輕勒韁繩,登上登城馬道。轉首時,看見儒雅依舊的余承業及四肢粗壯的洪彥璋皆跪拜在城樓作揖。
“末將余承業參見節度使。”
“末將洪彥璋參見節度使。”
“參見節度使!”眾人見溫信登上城垣,皆跪拜在地作揖。
溫信立馬城樓,看著跪拜的中軍都督余承業及參將洪彥璋,一臉不悅。
“怎麽回事?”溫信翻身下馬,直接奔進城樓,越過沙盤,坐上帥位,不怒自威。
“今早糧草督運使晏承安上報,說中軍都虞侯強行從糧倉取走軍糧,卻無相關公文。”余承業不緊不慢道,“督運使一直無力阻擋,可現在西岐大軍南下,怕節度使問罪,所以慌慌張張的上報。”
“為何報之於你?”溫信狐疑道:“卻不報中軍都督溫獻之?”
“你自己上來說吧。”
余承業側身,只見糧草督運使晏承安從城樓外上前。
“末將參見節度使。”
晏承安頓了頓,繼續道:“中軍都虞候自去年起,每隔一月便差人來取軍糧二擔。因是中軍都虞侯,且所取軍糧甚少,所以未曾上報,末將亦不多言。可今日寅時竟然來取軍糧一百擔,末將本欲差人上報節度使,可都虞候說來不及,竟然直接搶了軍糧。”
“末將本也想上報中軍都督。可是那時中軍都督和左軍都督均不在營內,無奈之下,隻得上報給了右軍都督。”
溫信暗自思量,這晏承安和余承業一唱一和,早不報,晚不報,偏偏在這西岐大軍將至的時候上報每月私取軍糧二擔,難不成還想讓我嚴懲溫弘,以正軍紀不成?
可你,晏承安不是我的發小麽?
“我已命溫弘為三軍行營馬步都虞侯,也在醜時讓他持虎符調動一萬兵馬馳援鄧州城及新野城,百擔糧食,不多。可是每月取軍糧二鬥,查清楚所為何事了麽?”
晏承安微微一怔,似是在想為何節度使不問中軍、左軍都督均不在營內。
“已查清,溫弘將軍乃是私自取糧接濟當年長安之戰的軍殘老兵,現已抓獲其中之一。就在城樓外。”
“帶上來。”溫信板著臉,望向余承業道:“還有那個親兵。應該也在吧。”
余承業微微一笑道:“果然啥事都瞞不住節度使。”
“參見節度使!”
“草民叩拜大將軍。”
四個人出現在溫信的視線內,一位身著盔甲,雙手被縛在身後,低頭跪拜在地,應該是溫弘親兵。
旁邊跪著的是一位老者,頭髮花白,衣服破破爛爛,有著數不清的破洞,顫顫巍巍柱著一根樹枝,低著頭佝僂著身子,一股腐爛的惡臭衝進溫信鼻頭。
而跟在老者身後的,是兩個孩童,蓬頭垢面,衣不遮體。全身除了眼睛就沒有一處是乾淨的。
年紀較小的是女孩,約摸四、五歲。惶惶不安的四下張望著,和溫信一對眼,連忙將頭埋進老者的後背。
年紀大些的是個男孩,約摸六、七歲。跟在老者身後,一直側目望著身旁的女孩。
溫信盯著老者,緩緩起身,
越過沙盤,來到老者身邊。 蠟黃的臉上布滿皺紋,渾濁的眼裡,連眼珠都開始泛白。握著樹枝的右手,手指關節處均鼓起一個個硬包。而手指處,開裂的皮膚就像那脫落的樹皮,粗糙外翻。
老者的左袖,空空蕩蕩,應該是沒有了左臂。
溫信輕聲道:“老人家你可認識定國軍都虞候溫弘?”
“啊?”老者抬頭望著溫信,輕輕的搖了搖頭。
“將軍大人,老頭子老了,聽不清您說的話了。”
此話一出,溫信心中充滿疑惑。但還是彎腰,湊近老者的耳邊,將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不認識。”老者望向旁邊的溫弘親兵道,“每次都是小將軍給我們送糧食,說是節度使體恤軍殘。不然我們哪裡還能活到今日啊!”
軍殘?節度使?溫信一愣,望向被老者稱呼為小將軍的溫弘親兵。嘭的就是一腳將親兵踹翻在地。
鮮血從親兵的嘴上流出,溫信一腳壓在親兵胸口,怒吼道!
“究竟是中軍都虞候溫弘假借節度使名義放糧?”
溫信頓了頓。
“還是你自己?”
體恤軍殘,本該是一件好事,但是這卻不是溫信該做的事。軍殘的安撫,往小了說應該是兵部和戶部的事。往大了說,是當今聖上的事。
越俎代庖,這些軍殘老兵該感謝溫信還是該感謝當今聖上呢?
聖上多疑,如此收攏民心,拔高溫信的聲望,不是造反是要幹嘛呢?
“莫打小將軍!莫打小將軍!是我這老頭子該死,不該浪費糧食。”
老者一看溫信踢倒親兵,急忙想上前拉住溫信,可剛碰到溫信的軍靴,連忙又縮了回去。估計是怕自己弄髒了溫信衣服。
噗通。
噗通。
噗通。
老者連連磕頭。
“我這老頭子該死!我該死!求大人放過小將軍,我該死。”
鮮血從老者的額頭溢出,粘在地板上,可老者似乎並無停止的意思,依舊磕個不停。
溫信無奈,轉身抬手架住老者胳膊,欲扶起老者。
“你個壞人!不許碰我爹爹。”老者身後的小男孩似乎覺得溫信要對老者動手,急忙跑過來,齜牙咧嘴,一口咬在溫信的手上。
“你個狗雜種!”洪彥璋的聲音在溫信身後響起。
只見洪彥璋瞬間奔向小男孩,上前掄起。順勢就要砸向地上!
“住手!”溫信大聲怒吼,連忙製止洪彥璋。
高舉的右臂,頓在空中,洪彥璋回首望向溫信,稍稍遲疑之後,輕輕放下了小男孩。
不僅洪彥璋,這一吼,嚇得連連磕頭的老者也停了下來,恐懼的望著溫信。
被踹翻的親兵躺在地上,弓著身體。連連咳嗽道:“一切都是小的借都虞候之名,偷調糧草,接濟軍殘。這一切,都虞候皆不知。”
糧草督運使宴承安急忙道:“你一個小小親兵,每月偷拿二擔軍糧,就算加上你自己的軍俸,如何養得起上百個軍殘?”
宴承安說完看了余承業一眼,似在尋得余承業的心領神會。
蠢貨!余承業不由地在心中罵道。溫信此舉已是全力在保住溫弘,更何況溫弘已任三軍行營都虞侯。此時只要親兵自己扛下罪名,溫信必不會再深究,連帶著晏承安也會輕罰。可這晏承安,死活拉著溫弘下水,這不明擺把自己往死裡推麽?
被偷取糧草,已是大過,還想通過揭發溫弘來加官進爵?當真以為溫毅乃溫弘姑父就斷定是溫毅的心腹?
升至三軍行營馬步都虞候,定國軍僅次於節度使、經略使的第三號人物,會是一個叛將的心腹??
人頭豬腦!
余承業不知道溫信有沒有看到晏承安瞄了自己一眼,暗自思量後道:“都虞侯向來賞罰分明,不喜錢財,斷然不會做出此等違反軍紀之事。末將當時也是疑惑,所以才差人讓節度使屈駕前來,方才此親兵親口承認乃是其自己所為。 末將也覺得此事和都虞侯無關!”
余承業說完偷偷瞄了一眼溫信,見溫信不語,輕輕點了點右腳腳尖。這是余承業和晏承安的暗號。
溫信並未理會身後兩人的言語,直勾勾的看著眼前的親兵道:“哪裡來的上百軍殘?”
“他們皆是十七年前長安之戰的兵卒。”親兵扭頭看向老者,“太公乃左軍都督溫邵帳下遊巡校尉薛廣融,糧草被焚後,十萬大軍被屠殆盡,太公率一百輕騎護送溫邵都督突圍,被砍斷左臂,痛到暈厥,待到醒來時。。。”
說到這裡,親兵臉色憋得通紅,青筋凸起。牙齒拚命咬住乾裂的嘴唇,似乎還想忍住涓涓而下的淚水,可終究還是沒忍住,竟開始抽泣不止。
“漫山遍野,全是屍體啊!那人啊!死的!沒數啦!身邊的人,轉眼就沒了!全沒了啊!”跪在親兵身側的老者,似乎想起了當年的往事,竟然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一開始,我還以為自己是浮在小水溝裡,可站起來,才發現!!!是血!血流成河啊!”
本還跪拜在地的老者,可此刻卻全身無力的趴在地上,整個身體上下起伏的抽泣著。右手卻握拳用力的拍在地上。
咚!咚!咚!
“我爬啊!爬啊!爬了幾天幾夜,還是屍體!渴了就喝血水,餓了就在屍體裡找吃的!十年啊,十年啊!我花了整整十年,才回到襄陽啊!”
望著哭泣不止的兩人,溫信心中似乎被什麽狠狠地撞了一下,不由地深深的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