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依舊,不懼蒼穹。雨幕的丘陵中,兩個巨大的身影在樹頂上急速掠過。
“多謝高人。”剛才已近昏迷的溫信努力的擠出一句話,明顯虛弱得很,“大恩沒齒難忘!”
“你是被那齊刷刷的馬蹄聲驚醒了麽?”灰袍人望了望南陽城方向。
“夢裡曾經聽了無數次吧!”溫信咳了咳,苦笑道,“這一次倒是真真切切的聽見了。”
“我怎沒聽見。”趙隱緊皺眉頭,側耳似乎在仔細聽著什麽,“****聲?”
“凝神聚氣,置於聽宮穴。”
聽宮穴?趙隱努力回憶無聊時看過的黃帝內經,呃,應該是這裡。
趙隱聽到了,無數噠噠的馬蹄聲交匯在一起,異常嘈雜,似有氣吞山河之勢。
“這,”趙隱腳下一滑,差點摔了下去,“南陽城已失了麽?”
“不僅南陽,估計鄧州城和新野城都已經失守了。”溫信歎了口氣,“不知道溫弘怎樣了。”
“快點吧!”灰袍人一用力,似箭般又彈了過去。
馬蹄聲越來越近了,趙隱不得的跟上灰袍人的步伐,可是感覺越來越費力無比。
“還有多久才能到襄陽城?”趙隱問道,“快跟不上你了。”
“晴明穴。”灰袍人似乎連多一個字都懶得說。
黑夜的雨幕中,隱隱約約看到了一片廣闊的平原,被漢江緊緊的包裹住的襄陽城裡,泛出絲絲的燈火,似乎在指引著路人。
丘陵之外是方圓近十裡的灘塗,因漢江衝刷而成。趙隱一行人瞬息而至。越過灘塗,便是襄陽城五十余丈寬的護城河,護城河之後便是屬於襄陽城北邊的震華門,趙隱一行人腳尖一點,沿牆而上,如同輕燕一般,便飛進了震華門的甕城。甕城的城樓之中,燈火微暗。僅僅照的清幾尺之外的人臉。
“多謝少俠救命之恩。”見灰袍人駐足,溫信再一次表達謝意,想起自己未持旌節,不得貿然進城,還是通報為妥,“就把我放甕城吧,辛苦少俠。”
“看來定國軍還未控制襄陽城。”溫信抬頭道,“看城頭松散的府兵,或許不知道西岐大軍將至吧。”
大陳軍製如古不同,那是府兵製和募兵製結合,募兵製是職業軍人,吃喝,訓練全在城外的營中。不像府兵製,乃是戰時為兵,閑時為農。而節度使正是募兵製的一軍統帥。府兵乃是各地知州征召,所以平時也由府兵募兵各自巡查二門。節度使、經略使、五軍都督、副將、參將等高級節度軍官員是不能進城的。
若是戰時,邊鎮節度使乃可持節進城控制全城軍政大權。
“高俊綸拜見溫使。”
城樓之上,一個穿著紅色官服的儒雅官員,身後跟著一個仆人,撐著油紙傘,站在城樓盤,悠然自得。
高俊綸悠悠然,慢慢的看似恭敬地作揖道,“溫使武功卓絕,沒想到竟是縱牆而入。”
“高知州謬讚了。”
“不知溫使深夜獨自帶人進襄陽城所為何事?”高俊綸未曾起身,做作揖狀,“邊關是否有大事?不知溫使旌節可在?”
“旌節未帶。”被灰袍人放下的溫信手持長槍,在甕城中持槍作揖道,“只因事況緊急,未來得及取。待布好城防,定回營取於知州。”
自己剛進甕城,襄陽城知州便在此等候,溫信知道肯定沒啥好事。畢竟為了製衡自己,聖上派了自己最親的親信,德妃之弟高俊綸任襄陽知州。統製襄陽城內軍政。
“那可得罪溫公了。”高俊綸輕輕笑道,“除非有六部官文案碟或旌節。不然,在這西岐大軍將至的時候,溫公是不能進襄陽城的。望溫使見諒。”
“你既然已知西岐大軍將至!”溫信提高了音量,似乎全然忘了自己受過重傷,“為何不讓我進城!”
“經略使所在南陽已降西岐!你讓我放你進城控制襄陽?”高俊綸怒吼,“你襄南溫氏,對得起天下麽!”
“溫使請回營吧,此事我醜時已派驛卒八百裡加急送至金陵。”高俊綸轉身欲回城樓,“此刻若溫使回營,與西岐大軍戰死襄陽城下,還能保住襄陽城內的溫氏。高某也定在聖上面前為溫公討個追封!”
“西岐前鋒距此不過百裡!”溫信大怒,青筋暴起,“此時若不設防襄陽、樊城二城,等西岐大軍至,你再召集城內府兵又如何來的及?”
“此事不必溫使擔心。”高俊綸右手一揮。
“最後問溫公一句。”高俊綸轉回身,面向溫信,怒視道,“當真不願出城?”
溫信看著城樓上的高俊綸道,“定國軍若戰死城下,府兵久缺訓練,你如何守得住襄陽!”
“哼!”高俊綸輕蔑的笑道,略有沉思,“定國軍節度使溫信懼戰投岐,置十萬定國軍於不顧,欲施計拿下襄陽城。給我圍住!”
城牆之上,除了甕城城門一側,百余本匍匐在地的弓箭手立刻起身,唰的一聲,拉滿弓弦,直指城下溫信。
城門洞開,又有數百余刀盾手蜂擁而入,直接包圍住溫信四人。
“溫信,您乃大陳臂肘,臨陣投敵,你如何對得起聖上皇恩?”
定國軍擁兵七萬,節度襄南,早已是聖上的心病。此時溫毅已投敵,溫信難辭其咎。莫說溫信隻身前來,就算他帶著兵馬持節而至,自己也斷然不肯再讓溫信入襄陽城,以免被奪城。
何況此刻溫信僅帶幾人闖入甕城,不論溫信有沒有投敵,只要自己將其射殺於城內,一口咬定溫信投敵。對於聖上而言,最終無論襄陽得失,自己都有功於社稷。不會有絲毫失察之罪。
並且憑借襄陽城的地勢, 除掉溫信,控制定國軍,堅守襄陽城。等待各地援軍,到時候西岐不攻自退。自己不僅無過,還會是保住襄陽的最大功臣。
明哲保身,方乃上策。
想到這,高俊綸臉上不由地露出詭異的微笑。驟然起了殺心。
灰袍人依舊淡然的雙手交叉持劍立在那裡,笑著對趙隱道,“還真有趣。”
而趙隱則又提了提肩上的麻袋,一時竟然忘了將溫不驚放在地上。
“城牆之上那麽多人,你沒感覺到麽?”趙隱狐疑的望著灰袍人。
是啊,灰袍人武功如此高深,又怎麽會沒注意到那些躲在城垛下的人。只不過,灰袍人只是想看看到底能發生啥事罷了。而趙隱,則真的是沒感覺到。
“累麽?”灰袍人望著趙隱,還有他肩上的大麻袋。
“呃,挺累的。”趙隱皺了皺眉頭。
“那你還不把人放下,雖然我知道你舍不得放下。”
“你。。。我。。。”少年被人看透,臉紅心跳。雖然語塞,可還是舍不得放下,“刀劍無眼,我還是扛著吧。”
不扛白不扛,現在不扛以後怕就扛不到了。
雨水浸濕了溫信的衣甲和那本蓬松的亂發,像一團團蔫了的草木,黯然失神。可從睫毛滴落的雨水中,映出了那布滿血絲而又無比堅韌的眼珠。手中長槍微微發顫,一切都不在掌握之中了麽。
白衣呢?弘兒說的已經全部過江的白衣呢?
“拖住他。”溫信聽到身後傳來灰袍人細微的聲音。這聲音,趙隱卻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