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葉朗在牢房裡輾轉反側,心裡是七上八下的直打鼓。
兩名獄卒鼾聲如雷。
周圍那三位,睡得像頭死豬似的,老鼠在頭上跳舞都渾然不覺。
好容易撐到後半夜,一股睡意襲來,葉朗就感覺,剛眯上眼睛就天亮了。
監獄的鐵門吱呀作響,獄卒老馬拉扯著鐵門栓用力地往外拽。
被那聲音吵醒,葉朗微微睜眼,火紅色的朝陽沿著門縫傾灑進來,灑在葉朗臉上,讓他有一種眼皮子被人撕扯的酸澀感。
監獄大門外,楊大膽撩開門上的蜘蛛網,將身材矮小的孫典使迎進來。
孫典使平常邋裡邋遢,一副素人打扮,扎在人堆裡,您要是一晃神,再想找他,恐怕得讓所有人蹲下去。
今天的孫典使和以往則不同。
一身大紅色官袍,官服前後的補子都縫上了,這可是他壓箱底的物件,補子上繡著的那隻白色麻雀潔白無暇,就連線頭都是嶄新的。
上一次見他穿的這麽隆重,還是十年前,押送采花大盜袁仲棲,到京兆尹衙門過堂,那時候,葉朗才五歲。
“馬上就卸任了,我天天求神拜佛,如履薄冰,你們倒好,把案子捅到刑部去了。”
孫典使花白的胡須亂顫,歪著嘴忿恨地說著,噴出滿嘴飛沫。
晃晃悠悠地從楊大膽的身旁走過,頭上的烏紗帽讓他增高了不少,可還是沒夠到楊大膽的肩膀。
“下個月就可以告老還鄉,我天天翹首以盼,嘿~吏部的批文沒等來,倒是先等來刑部提人的公文了,你們說,這事兒,找誰說理去?”
孫典使絮絮叨叨,聽的葉朗昏昏欲睡。
葉朗滿身疲憊,懶得搭腔,趙德柱倒是搶著開口了:“找誰?找王麻子唄!咱們這些人,都是讓他給禍害了。”
一聽這話,孫典使氣得渾身打顫,腥臭的口水噴了趙德柱一臉。
“王麻子這挨千刀的該死,你們也不是什麽好貨,都給我拖出去,押到刑部過堂。”
“得嘞!”
楊大膽一聲招呼,手銬腳鐐全用上了,脖子上還套著枷鎖。
“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委屈幾位少爺啦!”楊大膽滿臉堆笑,眼神中卻憋著一股狠勁:“走吧~”
......
柴桑城大大小小上百個衙門,門口朝向都是仰視皇城,這是百鳥朝鳳的格局。
寓意君主聖明而天下依附,德高望重者眾望所歸。
風化署衙門在城西,所以衙門口朝東開。
葉朗扛著沉重的枷鎖,走到衙門口。
抬眼望去,雄偉壯麗的皇城金頂,在朝陽下閃著耀眼的金光,刺的人眼睛生疼。
身體的不適,讓葉朗心情低落,剛來這個世界的那股新奇勁兒,一掃而光。
賊老天這會兒真沒跟我開玩笑,這TM是真攤上事兒了。
“愣著幹嘛?走吧,朗少爺。”楊大膽催促了一句。
朝陽刺眼,葉朗半眯著眼睛,低著頭往前走。
直到陽光被巍峨的皇城擋住,他才能抬起眼睛,看清楚街道全貌。
街道兩旁瞧熱鬧的人群,對著街道中央,唯一一輛囚車指指點點。
豎起耳朵仔細聽,還能聽到有人開莊下注,賭哪個倒霉蛋能享受這“專車”待遇。
葉朗倒是心裡不慌,畢竟有郝爽和賈仗義,這兩個高個子在前面頂著,怎麽也輪不到自己呀。
可當他們三個在囚車前停下時,
葉朗傻眼了。 押運囚車的差役,瞧都沒瞧他們一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再也沒有往其他地方瞟了。
“他就是葉朗吧?”那差役攤開手裡的畫像瞅了一眼,不耐煩地催促了一句:“趕緊的呀,耽誤了刑部過堂,你們再長幾個腦袋也不夠賠。”
聽他這沒了雙親的口氣,應該是刑部派來的人。
葉朗暗暗叫苦,不是說打點一下,就能大事化小嗎?
“仗義,別怕,刑部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已經找到了替罪羊,你呀,到了大堂上,大人問什麽,你就答什麽,多余的話,一句也別講。”
“嗯,知道了,爹。”
真是父子情深呐,眼看著賈仗義和他老爹聊的火熱,可自己那便宜老爹呢,九千兩銀子,扔進刑部就沒點動靜?
“害~這叫什麽事兒?五千兩銀子,都能在長樂街上,再開兩間鋪子了,就這麽沒了。”
一隻比趙德柱還年輕的狐狸精,搔首弄姿地說著,在錦繡閣老板的老腰上,輕輕地掐了一下:“你還真是眼睛都不眨。”
趙老板老腰一沉,拉下了老臉。
“五千兩銀子,有我兒子的命重要嗎?再叨叨,回去就把你休了。”
當街休妾,真當老人家是在開玩笑?
趙德柱老爹的“錦繡閣”招牌,遍布柴桑城,還都是上好的鋪面,不是達官顯貴,恕不接待。
做著日進鬥金的買賣,趙八街的諢號早就名聲在外。
他老人家財大氣粗,張開膀子,不知道多少年輕漂亮的姑娘,願意往他身上湊。
“爹,我五娘心直口快,您別往心裡去。”
趙德柱打起了圓場,那隻狐狸精輕咬著嘴唇,給趙德柱拋了個媚眼:“老爺~我的意思是,您愛子心切,視錢財如糞土。”
“哼~早這麽說不就完了嘛。”
那邊父子情深,這邊又是“吉祥三寶”,真是羨煞旁人。
葉朗瞅了一眼郝爽,看他孤零零的樣子,和自己還真有點同命相憐的意味。
“爽少爺,老爺托我給您捎句話,午飯想吃什麽?府上好為您提前張羅。”
不是說好的,最次也是充軍發配嗎?怎麽連午飯都張羅上了?
看來,這萬事通的系統是該返廠翻修了。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傻愣著幹嘛?還不趕緊進去。”
葉朗被“請”進了囚車,枷鎖倒是卸了,塞進囚車裡,卻隻讓露出脖子以上。
進去以後呢,葉朗是打心眼裡佩服,那位設計出囚車的鬼才。
高不高,低不低的,蹲著卡脖子,站著又直不起身。
葉朗窩在裡邊,只能扎馬步,那姿勢別提有多累。
“開拔,閑雜人等都讓開。”押運囚車的差役吆喝了一聲。
駕駛囚車的馬夫剛要揚鞭,葉臨風拎著個包袱趕來了。
“等等,這位差爺莫急,容我和我兒子說幾句話。”
剛到囚車前,葉臨風就摘下四方冠上的“藍寶石”,給那位沒了雙親的差役遞過去,那差役左顧右盼,接過“藍寶石”,就像是雙親又活過來似的,喜上眉梢。
“不能太久啊!”
“朗兒呀~”葉臨風長嚎了一聲。
這聲“朗兒”,嚎的葉朗心裡發慌。
行了,聽到這句“朗兒”,我已經知道大概是怎麽回事了。
不就是心裡有愧嗎?沒事兒,您是我親爹,我不會把您怎麽樣的。
“爹,您還是回去吧!都已經到這地步了,哭哭啼啼又有什麽用?”
“朗兒~”
葉臨風又輕喚了一聲,將包袱放在囚車旁,從裡面取出一個油紙包。
“來,這是你小時候最喜歡吃的楊記生煎包,我嘗了幾個,還是當年的味道。”
您可真是我親爹,攤上這麽大的事兒,您還有胃口吃好幾個。
“我小時候還喜歡吃胡同口的糖葫蘆呢!”葉朗信口說了一句。
“有,糖葫蘆也給你買了,特地挑了幾個糖衣厚的,就是裡面的山楂有點酸。”
“爹,我不餓,您還是留著自己吃吧!”
葉朗面如死灰地說著,低頭一看,包袱下,還躺著一件厚厚的熊皮大氅。
“爹,您這是什麽意思?”
“我聽老輩兒人說,黃泉路上風大,披上這件熊皮大氅就不冷了。”
葉臨風煞有其事地說著,也不管葉朗願不願意,將熊皮大氅伸到囚車裡面,給葉朗披上以後,還小心翼翼地打了個死結。
囚車上,本來就只夠伸脖子,披上厚厚的熊皮大氅以後,呼吸都困難了。
這可是大夏天呀。
您可真是我親爹!
“朗兒,到了下邊,別忘了替我給你娘帶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