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後的秋雨,沒有持續多久,跟著又繼續放晴。這種好天氣,讓氣候專家都形成錯覺,才進入十二月,他們就忙著宣布:今年是百年不遇的暖冬。
話猶在耳,老天爺仿佛專門跟他們開了一個玩笑,氣溫徒降,從此專家在網上被戲稱為“磚家”,從神壇上跌落下來。
原陵縣城區連著下了一個星期的雪,所有的街道都凍得結結實實。行走其上,一不小心就會滑倒,摔斷骨頭。縣醫院人滿為患,走道上都架滿了病床,救治摔傷的病人。猝不及防的家庭,水管、水表被凍破,無法做飯、洗澡,幸好城區還有三四口水井,沒有在房地產大潮中毀去,於是縣城的老百姓不論貧富貴賤,都回到幾十年前,用水桶去水井提水。當然,這個浩浩蕩蕩的隊伍,又增加了摔傷的機率。
從沒有下過雪的彭家壩村,也飄落了幾朵雪花,四周的山峰,更是白茫茫的,蓋上厚厚的積雪,如同戴了一頂白帽子。
油茶收購完畢,譚誠稍微空閑一點,不用下地,可以陪著彭德福在家烤火、聊天。譚誠想把電視信號調出來,無奈電視機只是“滋滋”叫著,滿屏的雪花點,卻沒有電視圖像。彭德福道:“不用調了,調不好,我聽人說,現在必須安裝有線電視,沒安的,就看不到電視了。”
譚誠在浙江打工時,有一位朋友在有線電視台打工,他知道有線電視需要架設很長的電纜,價格不菲,彭家壩至今沒有有線電視,估計是就是成本上不劃算。
譚竹生在學校凍得嘴唇發烏,手腳長滿了凍瘡,星期六放假回來,坐在爐火邊就不想動了,真心感覺家裡才是遮風擋雨的地方。只是凍瘡一受熱又癢得她只能在屋裡跳來跳去。
譚榆生在旁邊看得直拍手,嚷著要譚竹生扮僵屍,像香港電影一樣,直著腿跳著走。
彭德福道:“學校太冷,受不了,就不要讀書了。”
“那怎麽行,”譚竹生一不小心,就說漏了嘴道:“我現在進快班了,怎麽能放棄?”
譚誠夫婦聽到這個消息,都高興地問她怎麽進快班了。譚竹生才知道剛才的話太孟浪,好在這個事,已經有幾個同學問過了,她私下早想好了幾個理由,應付姚娜的理由是,有一名親戚在市裡工作,級別不低,很有些權力,他回彭家壩探親時了解到譚竹生的情況,於是給學校的領導打了招呼,就把她調到快班了。對付父母的理由也有一個:學校期中、期末考試後都要排名次,她的成績比快班有的同學成績好,有發展潛力,於是安排到快班。
譚誠、彭德福對現在的學校政策毫不了解,縣城的學校在他們心中和天宮沒有區別,他們聽說這個消息,一致對這個制度大表讚同,反覆叮囑譚竹生要珍惜這個機會,不能考差了,又回到慢班,那就太丟臉了。
聊到高興,譚誠問譚竹生道:“你在城裡,聽沒有聽到修鐵路的消息?”
譚竹生表示不知道。譚誠道:“鬧了幾個月,到現在還沒有動工,是不是事情搞黃了?”
正說著,外面有人敲門,譚誠開門一看,原來是上次買米的中年人。
中年人上次莫測高深,端著架子,不說多話,這次卻是“自然熟”,一邊進門一邊道:“譚哥這屋地勢好,又寬敞,修了很多年了吧?”
譚誠客氣道:“都是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都要垮塌了。”
“是啊,”中年人若有所思地說道:“譚哥,如果真要拆遷,
你這個屋算不起價啊!” 聊了一會兒後,譚誠一家人才知道,明年鐵路很可能就要正式動工了,動工前必須做的一件事就是房屋拆遷,這位中年人叫方太極,他就是專門來幫村民做好事,提高拆遷價格的。辦法很簡單,拆遷前,臨時突擊鋪上地面磚,安裝上豪華吊燈,村民不需要花一分錢,等補償資金下發後,再給他分一部分。
譚誠一家人都驚奇地瞪大眼睛,他們想不到,還有這種賺錢的辦法——這世界真是太奇妙,他們很快又明白,地面磚鋪好了不能再用,吊燈可以在這一家檢查後,就立即取下,安到另一家去,一盞吊燈可以賣無數次,這種生意真是一本萬利。
譚誠首先反應過來,推諉道:“我這個房子,一看就不是安吊燈、鋪地面磚的樣子,我看還是算了。”
方太極毫不在意地說道:“譚哥是一個實誠人,不過你可以問一下,村裡已經好多人跟我們簽訂了合同,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
譚誠一家人絲毫不懷疑方太極的話,這就是白得錢的啊,哪個會拒絕方太極的大禮?送走方太極,一家人都沉默著,方太極的建議,像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著他們,讓他們備受煎熬。他們每個人都明白,方太極的建議就是魔鬼的禮物,他們不願屈服,如果照著方太極的話去做,今後出門都不好意思見人。
俗話說,好事成雙。方太極剛走,又一位穿中年男人到來。他頭髮斑白,風塵仆仆,長統膠靴上沾滿稀泥,一進門就放下一袋水果,卸下背著的一塊豬腿肉,口中說道:“剛殺了年豬,來看看哥哥。”
譚誠認得,來人叫譚勇軍,和自己一個村,比自己小一歲,小的時候經常一起玩,初中畢業後就沒有什麽交往。譚誠不知道他為什麽大冬天冒雪過來,帶著滿腦袋的疑問將他迎接進屋。譚勇軍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爐火邊。譚竹生給他端上茶水,他盯著譚竹生看了又看,笑道:“哥子,這就是侄女吧?”
譚誠呵斥譚竹生道:“怎麽一點家教都沒有,連人都不會喊。”
譚竹生低聲喊了一聲叔叔,譚勇軍很滿意地讚賞道:“哥子客氣了,過去就聽別人說,侄女人材好(方言中人材指身材長相),人又聰明,今天一見,果不其然。今天我來,也不是別的事,村裡的朱必學,你是認識的,這幾年他們家發了財,日子好得很。他兒子今年見過侄女一次,一直掛念著,他面子薄,自己不好意思說,昨天大清早,就來找我,想讓我來提親。年輕人的事,本來不想管,不過朱家這小子人不錯,我就厚著臉皮來討杯酒喝。”
雖然在鄉村,女孩子十七八歲定婚的,比比皆是,有的人家,十四五歲就訂親了,可是譚竹生還在讀書啊,在譚誠和彭德福看來,只要在讀書的人,都不算成年人,不可能訂婚。真不知道譚勇軍腦殼進了什麽水,或者說朱家人給他什麽好處,竟然跑來提親。
譚竹生更是又羞又惱,心想,我的天,我沒有穿越回到古代吧,人在家中坐,就有人來談婚事,按照古代的規矩,我是不是該回避一下,躲到簾子後面偷聽?她害怕父母也是老古董,頭腦一發熱,就開始合八字,把自己嫁了。
譚竹生還沒有挪動腳步,譚誠已經淡淡地回答說:“姑娘還在讀書,暫時不忙考慮。”
譚勇軍搖頭道:“你別急著拒絕,朱家這小子長得帥,又特別能乾,現在搞車輛運輸,幫忙城裡人拉貨,一年能掙十幾萬。他說,如果譚竹生不願意嫁到高山,他願意上門,到彭家壩來當上門女婿。”
這回連老實的譚誠都明白過來,人家哪裡是瞧上譚竹生的人材啊?明明是看到彭家壩要建火車站了,彭家壩的戶口都值錢了,想到彭家壩來佔一個指標。別的不說,光在彭家壩村修一棟房子,今後都管錢了。
譚誠想到當初自己到彭家壩入贅,譚勇軍嘲笑得最厲害,背後不知道說了多少怪話,他不由得鼻子裡冒冷氣,道:“喲,當上門女婿,哪怎麽行,當初我就是一念之差,當了上門女婿,不知道有多下賤,受了多少委屈,這是人做的事嘛?”
譚竹生一聽,一下笑出聲來。彭德福開始沒明白,還以為譚誠看到老家人在發牢騷,聽到譚竹生的笑聲,才知道是譚誠這個老實人, 難得說了兩句反話。
譚勇軍不為所動,繼續遊說道:“哥哥上有老,下有小,家裡還有兩位病人,都靠你一人支撐。不過,辦法是想出來的。如果定了婚,朱家人同意,就讓他兒子住到你們家裡來,當自己的兒子用,你算有一個幫手。明年你們這裡修鐵路,都要搬遷,總得修房造屋吧,他是搞車輛運輸的,可以幫大忙。如果能在工地上包點工程,根本就不用愁家裡的日子不好過,說不準家裡存款隨時都是十萬八萬的。”
這番話更加露骨了,不過正說在譚誠人一家的難點上,譚竹生和彭德福都面有愧色,譚誠不為所動,依然不緊不慢地說道:“竹生還要讀書,考大學,不著急結婚。”
譚勇軍道:“哥子怎麽這麽死心眼呢?竹生要讀書,繼續讀就是,只要現在先把婚訂了,把證扯了,不會干涉。”
“他們就不怕竹生讀了大學,就不會回來?”譚誠道。
“有什麽怕的?”譚勇軍和朱家人顯然已經商量好,“侄女也不是負心的人,是不是?”
譚竹生簡單快哭了:婚還沒有訂,人還沒有見過面,自己就差點打上“負心”的標簽,譚勇軍和朱家人的思路就是這麽獨特!轉念一想,又不得不服朱家人,他們的目的只是通過結婚,來謀一個戶口,譚竹生回不回來不在他們的考慮范圍內——事實上,不回來更好,他們有了戶口有了在火車站邊上的房屋,還怕另外找不到一個麽?而且他們可以站在道德的高地,祥林嫂一般到處說譚竹生負心,考上大學,忘記了“糟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