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蕩蕩的一群人，來得快，走得也快。

　　冉成之很鬱悶，郜學民看不出的事，他心知肚明，村民肯定已經動手了，未來的征地拆遷工作絕對不好做。

　　更讓冉成之鬱悶的是，他星期五打電話，約季豔平在市裡見面，季豔平說她侄兒過生，出來不了。冉成之感覺，這是季豔平有意推辭，這段時間，季豔平若即若離，和過去不一樣。

　　下午快下班時，冉成之接到譚竹生的電話，說有事請他幫忙。

　　步行街，麻將館仍然火爆，大門口人來人往。冉成之對打麻將一直不感興趣，他不理解原陵縣的人對麻將的執著，有的人，連續幾天不下桌子，甚至有一位老人打著打著，中風昏迷在麻將桌上。冉成之尤其煩惱的是，方小文愛好打麻將，有時夜不歸宿，通宵大戰。冉成之無法制止，說了幾次，方小文反而搶白說，我就這麽個愛好，難道你都不允許?冉成之看到郜學民上任就大張旗鼓地整頓人情風，他盼望著郜學民接下來整頓麻將館。

　　依然是那個小小的咖啡廳，冉成之抬頭看，匾額上“素人咖啡”四個字，滿是灰塵，不像素人，反而像飽經滄桑的老人。

　　譚竹生已經到了，黝黑的臉上，彌漫著不正常的白塊;瘦弱的身體，似乎更加瘦弱，原來平直的肩膀，無力地耷拉著。對面，她已經給冉成之點好一杯咖啡，自己面前卻是空著的。

　　冉成之有些不安，咖啡廳的隔音不好，可以清楚地聽到外面車輛響亮的喇叭聲。但室內幽暗的光線，又將與咖啡廳與外面的世界分隔開來，仿佛是另一個世界。他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澀，很不對味。

　　譚竹生沉默著，不知道怎麽開口。

　　這次彭德福的病，比上次還嚴重。在縣醫院住了一段時間，看著病就要恢復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哪知道，彭德社起身喝了碗稀飯，當天病情又加重。譚誠把家裡所有的錢和能借到的錢都用光了，他將“油茶王”賣給陳浩，作價兩萬塊錢。彭龍也挺負責，帶著譚誠跑了五六次民政局，得到五千錢的大病救治款。

　　只有大病來臨，才知道自己有多貧困。現在，家裡面臨的是六萬多元的債務。

　　冉成之看譚竹生低頭不語，隻好主動問是什麽事。

　　譚竹生抬起頭來道:“我媽媽病重，家裡的錢已經用光了，還借了幾萬錢的帳。爸爸說，家裡不能供我上學，可是我不甘心，我要讀書，我要考大學。”

　　冉成之問道:“你媽媽病情怎麽樣，好些沒有?”

　　“醫生說，現在穩定了，過幾天就可以回家。”

　　“如果你媽媽的病沒有大問題，上學應該好辦。”

　　譚竹生盯著冉成之說道:“醫院裡有一名醫生，知道我們家裡的情況，有天他給我說，只要我陪他，他每個月給我一千塊錢，我沒有答應。”

　　“對，做得對。”冉成之道:“這個醫生心術不正，上學的事，雖然有困難，也不是沒有辦法。”

　　“我沒有答應，是我覺得，要走這條路，也是找你。”譚竹生的話，讓冉成之一口咖啡噴了出來。

　　譚竹生自顧自地繼續說:“那個醫生，又矮又胖，醜死了！”

　　冉成之連忙打斷她的話，道:“這事兒別提了，你給你家裡人講一下，書總是要繼續讀下去，一年也要不了多少錢。”

　　“可是我什麽都沒有，”譚竹生倔強地說道:“只要你供我讀書，我不需要一個月一千塊錢，

每個月有三百塊錢就行了。”　　冉成之想到陳平帶著的那個女孩，跟譚竹生差不多大吧，不像上不起學的樣子。冉成之記起，城郊有一所初中，每年沒幾個能考上縣一中的，學校領導以爛為爛，越管越松，校風越來越差，社會上的混混，隨時出入學校。一幫有錢人盯上這所初中，在學校找女學生。他們的手法很簡單，先在學校發展一個女混混，許以好處，然後讓她半強迫半利誘，將無知的女同學拉下水。 拉下水的女生中，又有許多人被他們利用。天知道，這些人有什麽毛病，有著這種奇特的病態的愛好。

　　冉成之自問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和季豔平重逢後，道德水準更是直線滑坡，不過，作為一名曾經的教育工作者，對這種事總是本能地抗拒，聽到譚竹生的話，更是壓製不住憤怒。

　　看到對面譚竹生可憐的虛弱的肩膀，明顯瘦下去的小臉和倔強的表情，他又生不了氣，雖然農村比二十年前好了許多，不用交農特兩稅、三擔五統，甚至種田還有各種補助，但仍然有老百姓辛苦一年，身無余錢，農村的許多女孩就像譚竹生一樣，除了自己的身體一無所有。他能鄙視譚竹生，然後上一堂莊嚴的政治課嗎?這難道不是現代版的“何不食肉糜”?

　　冉成之定下心來，道:“我一直很佩服胡適，他曾經資助過很多人留學，我不能跟胡適相比，不過心裡覺得胡適才是我們楷模。我現在不富裕，但一年拿幾千塊錢出來還是沒有問題。你現在困難，我就學一下胡適，無償借給你，而且不用你還，等你今後畢業了，找到工作，生活好轉了，資助一名貧困學生就扯平了。”

　　“你真的不需要那個……是不是我長得醜。”譚竹生有點不解地問。

　　“不是，你還小，別理會社會上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說法，你的任務就是讀書。”冉成之探過身，揉了一把譚竹生的短發，像一名父親一樣道:“其實社會上好心人還是很多的，就我所知，每年社會上無償資助二中貧困學生的資金就不少，只是現在遲了，不便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