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家壩有兩樣出產遠近知名,一是油茶,一是美女。
油茶果,果實飽滿,含油量高。
彭家壩的女孩,得山水之利,皮膚細膩白皙。
譚竹生得到譚誠的遺傳,身材高挑,一身樸素的校服,也掩飾不住她的好身材。她眼睛明亮,眉毛細長,聽到村民開玩笑,她的眉毛一挑,寶石一樣的眼珠轉向一邊,表示我沒有聽到,更聽不懂。大約是年齡的原因,她看上去仍然有著沒有長開的感覺,是一個不折不扣未經人事的女學生,這讓人不免有些幻想:一旦她成熟了,不知有多吸引人。學校的軍訓結束未久,她還是一頭運動短發,配合她未長開的眉眼,冷冷地,像一株孤傲的凌霄竹,一見就令人忘俗。有幾位和彭德福熟悉的婦女,見到譚竹生就問長問短,誇譚竹生漂亮又懂事,弄得譚竹生更加羞澀。
彭德福和村裡的婦女很快就形成了一個小圈子,家長裡短,聊得投機。有人說起,現在人情越來越重,一年得一萬多塊錢,真是送不起了。
一位在彭家壩長大,後來嫁到東邊沙溪村的婦女道:“要說,我們那個村才是邪門,村書記一年到頭就要整幾回酒。”
“哪不是,我都聽說過,你們那個村書記小孩參軍要整酒,房子加一層要整一回酒,連平院壩都要整酒。”旁邊一位婦女插嘴道。
“現在到處都是這樣,我聽說有的地方,連豬兒下個崽,都有人整酒。”一位婦女的話,引得大家發笑。
彭德福道:“要說,彭龍哥算好的了,上次他整酒,還是生小姑娘的時候,有十多年了。”
村裡的人,一打堆,老是這一套話,譚竹生聽得麻煩,慢慢地踱到屋旁,準備去找過去的同學。一眼瞥見弟弟譚榆生和他的同伴在一起瘋玩,剛喊了一聲,譚榆生一下鑽到樹林中。她一轉頭,看到彭學輝扛著一袋大米過來,這才記起,上午坐他的車回來,暈車了,忘記給錢,連忙摸出五元錢遞過去。
彭學輝笑道:“你吐得滿車都是,隻給五塊錢,怎麽得行?”
譚竹生知道他開玩笑,於是道:“你要就收起,不要就算了。”
彭學輝道:“好好,我收了。一會兒就要開席了,你們趕快找個位置坐下來。”
跟著,彭家壩小學的老師彭光輝走過來,彭老師已經快六十歲了,從教四十年,本來要退休,但是彭家壩太偏遠,沒有年輕老師來彭家壩小學教學,他隻好繼續發揮余熱。
彭老師看到譚竹生就眼睛放光,翻來覆去地說:“小譚啊,你小學的成績那麽好,怎麽隻考取縣二中呢?不過,只要你努力,二中也不是沒有人考上清華北大。”
好不容易等到開席,第一輪早沒位置,到第二輪譚竹生和母親才得到機會。管酒席的班子經驗豐富,他們一起動手,將桌上白色的塑料布一卷,放到一邊,然後利索地將新的塑料布蒙到桌上。接著,執盤的師傅舉著擺滿菜的大木盤,來回穿梭,十幾分鍾後飯菜就擺上桌了。
席面不錯,兩個湯鍋,配七八個盤子,炒的、蒸的、炸的、鹵的,都有。菜很豐富,味道也好,就是太吵,弄得譚竹生沒有胃口。這一桌裡有三個人帶著小孩,三個小孩都才三四歲的樣子,一上桌就搶飲料喝;一不小心,巨大的飲料瓶從他們的小手中飛出,嘶嘶地冒著氣,飲料像溫泉一樣噴出,桌面像被經歷了創世的大洪水,一片狼藉。大人一邊手忙腳亂地扶起飲料瓶,一邊抓住小孩,
照著屁股就是幾巴掌。頓時,小孩哭聲響成一片,給喜慶的氣氛蒙上一層淒涼的色彩。好在小孩氣消得快,哭了幾分鍾,雙手在臉上抹了幾下,又搶了起來。譚竹生看他們臉上,鼻涕和淚水混合在一起,花一團白一團,惡心得差點吐了。 彭老師坐在譚竹生旁邊,繼續給譚竹生上勵志課:“你來晚了,沒有看到彭鎮長,他家當年窮得叮噹響,考上大學,現在都當上鎮長了,出入車來車去。”
譚竹生喝了一點湯,隨意吃了一點菜,準備離席。抬頭一看,驚訝地發現徐小妹正從對面的公路上走過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外套,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腳步一搖一擺,顯然是來找事的。
徐小妹的男人彭昌茂,是彭龍的遠房侄兒。結婚沒幾年,彭昌茂就出門打工,很少回家,於是家中帶小孩的徐小妹成為大家口中的留守婦女。一貫關心婦女工作的彭龍,自然少不了經常去交心談心,為徐小妹解決實際困難。
譚竹生手拿著碗,不知是該放下,還是繼續端著,院子裡其他人也見著徐小妹過來,一起抽了一口冷氣,整個院子刹那鴉雀無聲。
農村男女關系,其實並不比城裡的人更保守,很多時候還開放一些。和其他異性有不正常關系,在村裡不說比比皆是,但也並值得驚訝。彭龍和徐小妹的關系,村裡人都知道——甚至大夥兒還知道,彭龍之前還有其他女人,村裡的男人聚在一起,也時常津津樂道這些故事。
聊完豔聞,會有人有一句話總結:“不聊男女事,怎麽得天黑。”然後一哄而散。
當然,這事兒有一個基本原則,那就是情人得懂事,不能太張揚,更不能挑戰“大房”的權力和地位;平時盡量“王不見王”。按照這個標準,徐小妹今天有點破壞規矩。
徐小妹感覺到場面的異樣——這完全在她意料之中,而且很享受這一場面。她輕松地和熟人打著招呼,看著彭龍的新樓房,道:“新房子,好氣派!”正在吃飯的飲食男女,這下徹底激動了,心想,馬上有一出大戲要上演。
屋裡那彭光明那一桌,吃得比屋外慢,屋外裡第二輪都開始了,他們才進入高潮。他們這桌的菜和屋外的都一樣,只不過酒不同。屋外是散裝的苞谷酒,屋裡是瓶裝的十二年“白雲邊”,已經喝了三瓶,大家臉上都泛起一層紅光。
彭光明分管集鎮改造工程,剛引進一家房地產公司,將石龍堡集鎮的東頭老街拆掉,修了一個新的商業區,建了一片商品房。雖然集鎮的老百姓並不接受單元房,新區房子乏人問津,商業區現在還是一座鬼城,不過彭光明講得繪聲繪色,好像給石龍堡鎮又做了一件大好事——“實現了集鎮改造跨越式發展”,如果現在在新區買房,就是投資未來,今後絕對值大錢。
彭龍的兒子彭昌江,在鎮上開有一個手機店。彭龍為他買房的事,一直定不下來。聽了彭光明的推介,想在新區訂一套房。彭光明遲疑了一下說:“你這樣想就對了,昌江的房子我可以想辦法,預訂一套。”
彭龍敬了一口酒,道:“老哥幫忙,那就買一套。不怕老哥笑話,我們村什麽都好,就是交通不方便,四周都是山,我是暫時走不了,不然也到鎮裡去討生活。”
徐小妹過來的消息,風一樣傳到屋裡。不過,這風太微弱,連一點小小的波瀾都沒掀起。彭龍略微皺一下眉,繼續說起彭家壩的交通。所有人都跟著說,是啊,是啊,你瞧,現在村裡富裕一點的人家,都已經準備向集鎮轉移,在集鎮買房了。
禮房的菜,照慣例是特別炒製的,更精致一些。彭富貴、彭德機幾位負責收人情寫人情的,算是當地文化人,只有在這時體會到文化人的高貴。他們忙了大半天,這會兒寫人情的人少了,都松了口氣,安心品著小酒。不過,徐小妹偏不給他們閑下來的機會,手裡揚著四張紅彤彤的“大團結”,往著桌子一拍。彭富貴一看四張“大團結”就頭皮發麻:“四”與“死”諧音,送人情,都不會送四百元——這徐小妹來者不善啊!
彭龍裝著不知道徐小妹的到來,彭龍的老婆劉紅芳可忍不住,看到那四百元人民幣,心中一股邪火直竄,心想:“這還不是彭龍給她的肉錢,這婊子好意思拿來!”不過,彭龍積威日久,她不敢亂發火,何況畢竟今天是喜事,人家送人情,也是有根有據,沒有大錯。她只能壓著內心的憤怒,道:“大妹子,你這份大禮我可不敢收。”
徐小妹道:“嬸嬸家裡的有事,我不敢不來啊,想來想去,只能希望嬸嬸家裡,四季平安,四季發財。”徐小妹一句話,又讓彭富貴頭皮一麻:為什麽你非要把“四”字念得像“死”字?
“什麽嬸嬸啊,我們兩姊妹莫客氣, 我的就是你的,還要分個彼此嗎?要發財要發家,都是一起。”劉紅芳諷刺道。
徐小妹強笑道:“嬸嬸家大業大,我們小戶人家高攀不起啊?”
“誰說你是小門小戶了?你才是殷實戶,一般人不知道深淺,我不曉得嗎?”
徐小妹突然覺得自己今天來孟浪了。如果劉紅芳要撒潑打滾,徐小妹一點不怵,事情要鬧就鬧大一點,鬧得全村全鎮全縣的人都知道,那才好,彭龍到時站哪邊,還說不一定呢?不過,劉紅芳只是站在“大房”的位置,冷嘲熱諷,她所有的力氣都打在空氣中,對劉紅芳直奔下三路的指控,發不起反擊。何況,彭龍不出來,擺明了他不想管這事兒,徐小妹更加沒有底氣,她只能訕訕道:“嬸嬸說笑了。嬸嬸今天忙,我就不打擾了。”
劉紅芳道:“來都來了,吃了飯再走嘛。”
徐小妹不應聲,低著頭匆忙往外走,聽著後面劉紅芳不依不饒地補刀的聲音:“那你慢走,曉得路了,今後經常來啊。”
看著徐小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外,院壩裡的人都覺可惜,一出大戲就這樣結束了?扯頭髮挖眼睛哭爹罵娘上吊的戲碼,都被狗吃了?
劉紅芳輕易取得勝利,三言兩語就把對手趕走,可她沒有勝利的快感,滿腔的怒火反而更盛,她無處發泄,跑到廚房,拿起菜刀,一邊砍案板,一邊大聲詛咒。
可以說,這是一場沒有勝利者的對壘。非要找一個,只能是彭龍。少數幾個自詡懂得其中內涵的男人,壞笑著議論說,彭主任,真是治家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