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電梯到六樓的病房,我問父親想吃點什麽晚飯,可能擔心我太累的緣故吧,父親猶豫了片刻,終於微笑著對我說:“還是吃醫院食堂吧,蠻不錯的。”
我走到父親面前,一邊拿起床頭櫃上的保溫杯,一邊笑著看著父親的眼睛:“爸爸,我知道你喜歡吃三鮮面條,我就去給你下吧。別擔心,正好練練腿勁兒!”
沒等父親說什麽,我就立即推門出去了。
不一會兒買來了三鮮面條,我把保溫杯裡的倒進碗裡遞給父親,父親吃得很香。
父親吃完後,我收拾碗筷到盥洗室衝洗,再端著便盆到廁所衝刷,接著扶著父親躺下,又捧著洗衣盆拿著衣服到盥洗室。一切工作完成之後,我在空床上坐下來,把目光投向對面病床。
我看到了林先生熟悉的眼神,他正注視著我,真不知道注意了多長時間。
也許心有靈犀一點通吧,我感到他好像對我使了一個眼色。於是我們走上病房陽台,他問今晚有沒有時間到外面聊聊,我居然答應得那麽爽快。
難道這是我一直盼望與喜歡的嗎?可為什麽答應後卻又後悔不迭呢?
走到父親面前,我與父親商量,沒有一絲底氣:“爸爸,今晚我想和對面的林叔叔到外面走走,行嗎?”
父親臉上一片湛然的笑容:“去逛逛吧,病房裡空氣不新鮮,只是早點回來。”
於是我微笑著與林先生下樓,我們都心照不宣地走了樓梯,而沒有選擇電梯。剛出樓梯口,一陣涼風就猛地吹向我全身,我不禁連抖了幾下,一只有力的手臂搭上我雙肩,把我裹在臂灣。
我就那樣靠著他隆起的胸膛,被他挽在身邊。
時間凝固了,一切都停止了,只有他呼出來的熱氣在我耳邊癢癢地吹著,他身上那種氣味讓我有一種欲望不斷萌發,我幾乎不知所措了。緊靠在他的臂灣,我確確實實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而他把我摟得越來越緊了。
我如癡如醉地感受著身邊這個男人身上的體溫給我帶來的溫暖與幸福。
爸爸,爸爸,爸爸!
我心中呼喚著,我多麽想就這樣被你有力地挽著,我多麽想就這麽永遠地靠在你身邊!當我知道自己不是父親親生兒子的時候,我就盼望有這麽一天能夠找到你!感謝上蒼讓我見到了你!
真的見到你之後,我終於明白我的饑渴!
就像在沙漠裡尋找水源的旅行者,我是那麽需要你的擁抱呵!
抱緊我,爸爸!抱緊我,爸爸!
然而,似乎有一種巨大的外力從我心靈深處迸發,倏地,我從他的臂膀裡掙脫出來。
從來處來,到去處去,我的去處該是那個楚家莊,該是那個培養我長大成人的父親,那個正躺在六樓的父親!
深呼吸了一口氣,心緒宛若被突如其來的風兒吹亂的池水平複了下來,我靜靜地看著面前這個與自己一般高大的男人,伸出右手拍了拍他堅實的後背,身體跟他迅速地親密接觸了一下:“你嫌涼嗎?我年輕,身體好,沒有關系的。”
外面真的好涼。
這六月中旬的濱江市上空因有一輪明月朗照,可以依稀看得清楚周圍很多建築物的剪影。天空真的像一個偌大的蒙古包,在圓月的映照下輻射出深藍色的幽光。站在醫院廣闊的停車場上,背靠著鋼架護攔,仰望天空,整個銀河懸浮在太空中。
我想起小時候童話裡的描述,那些星星真的好像放在藍絲絨上的鑽石閃閃發光,
或者好似很多隻眼睛一眨一眨的。已經很多年沒有看過這樣的景象了。停車場上人稀稀疏疏的,非常寂靜,靜得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和空氣在耳邊輕輕流動的聲音。 他緊挨著我站著,也抬著頭仰望著天空,我和他都笑了,笑得仿佛天上的星星一樣單純。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摸著我冰涼的手:“冷嗎?這樣會暖和一些的。”
我想抽出手,可另一種奇異的力量把這種想法擊得粉碎。我的右臂靠著他堅實厚重的胸膛,我早已陶醉在那種安詳踏實的感覺中。說實話,自從母親走後,我常常在夜裡枯坐或者驚醒,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安詳和踏實的感覺。
又一陣涼風吹來,我好像從胡思亂想中恢復了意識。
我抽出了雙手,對他笑笑:“不好意思,在你面前,我好像變成了孩子。哦,可以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
“問吧,只要是可以回答的。”他呵呵連笑了幾聲,眼睛裡彌漫著親切的光。
“你能告訴我,”我故意停頓一下,我可不想這麽沉悶下去,製造點波瀾吧,“您今年幾何?”
他不輕不重地敲了我幾下腦袋,渾厚而富於男性魅力的聲音接著在耳邊響起:“我五一年出生,你說我今年幾何?”
“這麽難的數學題我可算不出來!”我心裡真正地陷入了一場更激烈的鬥爭,根本無心應付他的那句話了:他只有四十七歲,而我已故的母親將近七十了啊。看來,母親也不是母親。
那母親究竟是誰?我究竟是誰?
也許看見我臉上神色瞬間的變化吧, 他關切地問我:“是不是呆在這兒涼風時間吹長了?還是有什麽心事?”
“哪有。我在想,我們居然在很短的時間裡談這麽多的話,成了忘年交。也許你不這麽認為,不過我已經認定你這個朋友了。”我搖搖頭,凝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還帶有一種悠然,“不過說也奇怪,我很聽你的話。在我看來,你說的話好像都很有道理,而且說到了我心裡。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他又樂呵呵地爽朗地笑了:“是嗎,這麽神奇?那我就多說你幾句啦。”
稍停片刻,他繼續說了下去:“小楚啊,生活、工作、家庭中出現一些挫折、遇到一點困難是在所難免的,關鍵不能對前途、對人生甚至於對自己丟失了信心。千萬不能因為一人、一些事而否定一切,而消極悲觀。你還年輕,又這麽聰明,這麽有才華,我想,冬天已經到了,春天還會遠嗎?你人生的春天才剛剛開始。我堅信,你的前途很光明!”
他說得那麽動情,那麽語重心長,目光裡洋溢著慈祥、親切與鼓勵,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臂傳來脈脈的情意,我萌生一種想撲在他懷裡淋漓暢快地大哭一場的衝動。
我站直身子,轉過去正對著他,用雙手輕擁了一下他的身體:“謝謝你,大朋友。我會永遠記得你說的話。”
然後我們肩並著肩向病人住宿區走去,跟下樓一樣沒有乘電梯,慢慢地、慢慢地從一樓爬到六樓,印象中爬樓的時間似乎比乘電梯還要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