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二土這人從小是個病秧子,上學之前的那幾年三天兩頭就得往醫院跑一趟,像什麽感冒發燒拉肚子這種小病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家常便飯,如果病來得又急又猛還得挨扎,然後屁股疼上幾天。她那個當兒科大夫的老姑奶在他長大一些以後只要見他就會說:“二土啊,將來長大了你可得孝順你媽啊,那時候你媽下了夜班顧不上自己眯一覺就得帶你往醫院跑,你這熊孩子是一點兒病都扛不住啊,竟折騰你媽玩兒了。”確實,母親那時候對人二土照顧的很是周全,不像父親,這種事從來看不見他的影兒,哪怕是人二土已經拉稀拉到躺在床上起不來的狀況下也還是讓那時帶著虎女妹妹在他家過暑假的外婆領著人二土去醫院看病。
人二土上學後雖然感冒發燒的頻次沒那麽多了,但還是會偶爾得一些比較討厭的病。他記得他得過帶狀皰疹和尋麻疹這種現在想起來都讓他依舊抬不起頭的拙病,他當時寧願像初中時踢球把手摔骨折那樣多折幾回也不願意看自己身上長出那些一片片讓人不忍直視的疹子。
隨著人越是長大那些小病小災就越是遠離,也許是小時候該遭的罪遭夠了,同時也在對抗病痛中逐漸錘煉出一副百毒不侵的身體,等到了成年後大部分人好像都幾乎很少得病;又或是隨著一天天長大人們才發現在這成年人的世界裡還有比生病更可怕的事情,而且不勝枚舉,既無處可逃又無藥可救,那些病痛的傷害跟這些比起來簡直是不值一提。
起初人二土覺得人五五跟他不像,因為他看別的剛出生的孩子好像都出過黃疸,而人五五就偏偏沒出,所以人二土一度以為人五五這孩子肯定是個受到上天眷顧的家夥:自帶超強的防禦體魄,能給他和小美省不少心。但是很明顯人二土有點自我陶醉過度,他和小美兩個單論身體素質都屬於中等偏下的小可愛怎麽可能生出他臆想中那種鋼筋鐵骨的葫蘆娃?至少從概率上說這不符合生物遺傳學的基本原則。
人五五除了嗆水以外第一次去醫院是因為發燒,起初是小美下班回家後發現人五五精神不好,而且無緣由的哭鬧,人二土跟他父親一樣覺得是小美小題大做,甚至是過度敏感了。但是小美對自己的判斷很自信,
“每天我都陪著孩子睡,他應該什麽樣,狀態對不對我能不清楚嗎?”
“不精神這事兒不能拿來當作依據啊,可能就是沒休息好而已。”人二土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他下班回來很累,就想著吃完飯窩在沙發上看會兒電視,拖到點兒然後睡覺。
“把溫度計拿來。”小美還是不放心。
“真是。。。哎!”人二土覺得小美就是看他在沙發上自己享樂不爽,還有他真的不知道溫度計在哪,他最不願意就是被人強迫乾他不想乾又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好在有母親,她是一切問題的答案,對人二土來說。
“媽!咱家溫度計呢?”人二土衝著廚房的方向大喊。
“啊?溫度計啊。。。你那屋床頭櫃抽屜裡找找。”母親嘴上回應著但還是從廚房出來跑到人二土屋裡自己找去了。
“我不是買過那個測溫槍嗎?”小美看母親來了也好像有了依靠。
“應該。。。也在那抽屜裡,買了就沒用過。”母親已經拉開抽屜,把測溫槍和溫度計都找了出來。
小美拿著測溫槍對著人五五額頭按下那個按鈕,“你看,37度7,我說人五五熱吧?”
“你那個準不準啊,
用溫度計再試試吧。”人二土聽到快38度的時候也覺得剛才自己是不是有點托大,趕緊從沙發上起身進屋裡。 “怎麽可能不準!”小美說著對著自己腦門兒又是一“槍”,“看!才36度多。”
“那吃點藥吧?如果不好明天再去醫院看看。”人二土其實就是不想現在去醫院,大半夜的折騰他想著就煩。
“吃啥藥啊?這麽小的孩子不能亂吃藥。”
人二土隱約從這話裡聽出一絲不詳的預感,他知道如果這時候去醫院他和母親一個都跑不了,小美倒是很有可能找理由不去,然後回來還要問這問那找出一堆人二土和母親沒跟醫生問明白的情況,因為母親和人二土每次去醫院基本都是一切聽醫生的,只能記得是什麽病,開的藥應該怎麽吃。
“之前不是買過冰貼嗎?先貼上降降溫吧,說不定就是吃的不好或者別的什麽小毛病,明天就好了。”人二土覺得這是他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
“冰貼要38度5以上才需要貼,現在不需要啊。”很顯然這條路也是死路。
母親一直在旁邊不說話,她自從回來看孩子以後慫了不少,之前她那遇事得果斷勁兒好像被小美的那套“找茬”大法給製住了:乾的越多錯的越多,而且好的地方也從不被提及,用現在一個網紅詞匯來說就是被“PUA”了;再加上母親連續沒黑沒白的照顧孩子,本就快六十的她精力和體力早就消耗殆盡,所以根本沒有多余的腦筋和經歷跟小美掰扯那麽多的瑣事:你說怎乾就怎乾,我什麽事兒都先問你意見行了吧?
小美沉默了一陣決定去醫院,人二土心裡雖然一百個不痛快但是也不好發作,只能邊穿衣服邊用手機開始叫車,母親則開始往包裡裝孩子在外面可能需要的那些瓶瓶罐罐和紙巾尿片。
他們三個把人五五裹的嚴嚴實實後出門直奔小區門口,一個駕駛室掛著“黑車”專用小紅燈的黑色轎車已經在那等著了。那司機聽口音也是個東北人,看他們這樣就知道是孩子生病,等他們關好車門就一腳油門直奔醫院而去。
路上司機不知是有感而發還是從他們仨的詭異氛圍中發現了什麽端倪,先是問了問這麽晚去醫院是不是孩子生病,然後這司機像過來人一樣用勸導的口吻跟人二土說:
“小孩兒啊不裝病, 這孩子一生病啊一家都得跟著著急,尤其是女的,但是當老爺們兒的這時候可得穩當兒的,該上醫院上醫院,大夫說怎治就怎治唄。”
人二土一聽這哥們有點意思,肯定是之前也沒少受這樣的罪,“呵呵,就是有點微熱,37度多一點,不放心還是去醫院看看。畢竟孩子還小,不到一周歲呢。”
“嗯,現在還小,肯定是得注意。其實以後慢慢有經驗就好了,小孩兒發燒感冒常有的事兒,只要弄清楚是病毒引起的還是細菌引起的就行,一般病毒的沒什麽特效藥,過幾天自己就好了,但是要注意觀察,別引起什麽其他的疾病;如果要是細菌的那就好辦了,吃點消炎藥也就沒事兒了。”
小美在一旁聽著可算是遇到知音了,趕緊在一旁附和:“對!就是這麽回事,病毒的燒的比較高,得特別注意別引起其他的病;細菌的一般沒那麽猛烈,而且吃藥就能馬上見效。”
在人二土眼裡小美其實算得上半個醫生,無論是看化驗報告還是對病狀的分析研究都很有水平,而且平時她也很注重健康方面的管理:家裡各種常備藥一應俱全。這可不是有了孩子才促使小美變成這樣的,在她跟晨晨合租在立水橋的時候也是這樣:一整理箱的藥。
那司機看小美說話也連聲說對,而且還特別感慨的說了句:“這孩子啊,都是這樣稀裡糊塗忙忙活活的就長大了,等回頭看當時著急上火急赤白臉的樣兒也真是挺沒勁的,你看也沒見最終哪個缺了胳膊哪個短了腿不是?一個個最後不都活蹦亂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