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一會兒母親燒完紙回來,帶著一身的糊味兒,但是說話語氣聽起來像是又乾完了一件過年清單上的事兒:暢快又爽朗,
“哎呀,外面燒紙的人還真不少,我出去太匆忙,也沒帶個棍子啥的。”
“那你怎燒的啊?”
“路邊隨便找一根,人家用剩下的,我就拿著接著用唄。”
“是在出了小區往西邊兒那個十字路口嗎?”
“對啊,都在那燒,酒我也提前買好了,跟以前一樣。”
“嗯,行,燒了就踏實了。”
“對唄,每年都給他們燒,等我死了啊,也就不燒了。”
“我燒啊,放心吧。”
“燒不燒都行,死都死了。”母親總是口是心非的,但是她心裡也知道人二土不會真的不給她燒紙的。“每年咱也回不去,年年你老舅他們年前和清明都會去你姥姥姥爺的墓前燒的。”
“是啊,然後就是一頓大酒,哈哈。”
“可不是,沒一個好東西,見酒就邁不動步的主兒。”母親很雙標,對大哥二哥和老舅他們喝酒一點也不反感。
隔天人二土睡了個懶覺,到中午才起,磨磨蹭蹭到了下午他跟母親去北邊一個農貿市場逛了逛,那裡的對聯兒和鞭炮很全,也很便宜。每年過年只有這倆事兒是人二土的,買完回家吃完晚飯,他就獨自躲在自己房間裡上網,母親開始準備第二天的年夜飯和餃子餡,一切沒有什麽不同,父親去世後他倆一年又一年都是這樣過的。到了年三十兒,晚上十點多的時候母親去廚房包餃子,人二土聽見母親叫他,
“二土,二土過來一下。”
人二土正看春晚呢,回了一句:“幹啥啊?!”
“來一下,過來就知道了。”
人二土覺得蹊蹺,就起身去廚房,
“來,把這個壇子搬幾下。”母親有點不好意思的笑著跟他說。
“幹啥啊?”人二土有點摸不著頭腦。
“葷油壇子,搬幾下,就算“動葷”,“動葷。。。動婚”嘛。”
“啥玩意爛七八糟的,又聽誰說的啊?!”
“就是咱回家的時候那個算命的女的跟我說的唄,就當玩兒了,你就搬一下就行。”
“神經病嘛這不是!那就是個騙子,騙你們這些。。。”人二土想說她們這些沒文化又迷信的老頭老太太。
“哎呀,我知道,算命這玩意就是個心理作用,你就搬一下唄,管它準不準呢,就算不準你就搬一下也不影響什麽嘛!”
“行行行!真是服了你了!”人二土走過去搬起那個葷油壇子,又放下去,“行了吧?”
“嗯。。。多搬幾次,就當。。。鍛煉了唄,一會兒能多吃幾個餃子。”顯然母親覺得不滿意。
“行,你開心就好。”人二土搬起那壇子在不大的廚房又走了兩圈,放下,看著母親,“這下行了吧。”
“行,就這樣吧,應該就算動葷了。”母親樂呵呵心滿意足:過年要的就是個心理踏實,容不得半點別扭。
人二土回去接著看電視,心理卻想著那個算命的真是厲害,把母親忽悠的服服帖帖的,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跟母親回佳城。
半年前在人二土換工作的空檔期間他和母親確實回了一趟佳城,因為他家的房子有了新說法,原來單位的那部分產權可以自己出資購買,買完就變成百分之百的產權,母親跟趙姨打聽了一下價格,很便宜,一兩萬就行,
但是需要本人親自去辦,不可以代辦。當時的人二土對這事兒完全沒概念,不如母親想的長遠,她想這房子如果都變成完全個人的產權就相當於可以跟商品房一樣在市場上買賣了,雖然他們家那兒經濟不景氣,但是母親覺得的怎麽說也是個房子啊,就算賤賣也得幾十萬吧,看看北京的房子都長成什麽樣兒了。 人二土和母親坐火車回到佳城,出站的那一刻不禁有些心潮起伏,看著熟悉的站前景象,往事一幕幕的浮現在腦海。母親提前跟二哥打了招呼,二哥挺奸的,自己沒來,把這體力活兒留給了大哥,派他來接站,只是開的車是他從所裡派的。那時大哥已經走出了兩年前來北京上訪的陰鬱,有了正式的編制,也重新組建了家庭,只是經濟情況依舊比較拮據,但是性格還是依舊大大咧咧,樣子也還是那麽帥,留了一個當時很流行的四方型胡子,
“老姑啊,回來了啊!哈哈哈。”
“啊,你怎來了啊,都說了不用接,我們自己打車就行。”
“那哪能呢,肯定要接啊!老二兒今天有事來不了,就把我派過來了,哈哈。”
“當所長了嘛,大忙人了。”母親跟他倆說話從來不藏著掖著,一副長輩做派。“你怎樣啊?你那小姑娘幾歲了?”大哥再婚去年又得了一個女兒。
“去年出生的,一歲了唄。”
“你這身體怎樣啊?”上次二哥來北京帶大哥回去的時候說起大哥得了糖尿病,看他人當時也是瘦的不行。
“哎,沒事兒,我身體好的很,老姑你不用為我擔心。”
“得自己注意啊, 你爸當時不就是糖尿病,然後自己還不注意,往死裡喝。”
“我爸那誰管得了他啊?天老大他老二,你還不知道嘛,哈哈。”
“哎,就是你媽那人,也不管他,兩口子從結婚就打,一直打到你倆大了,以為老了能好好過日子了吧,結果最後倆人還離了!我大哥這一輩子啊。。。”
“哎,老姑,都過去的事兒了。”大哥也有點傷感。
“你可不能像你爸似的啊,跟這個媳婦就好好過日子吧。”母親估計是回到故鄉有點情緒激動,把這陳年舊事都想起來了。
“知道了,老姑,不用擔心我,我這現在也進編了,會越來越好的。”
人二土在旁邊一直聽著,他覺得母親話有點多,就算是實在親戚也不該這麽說,但是他看大哥好像也沒往心裡去。
大哥把他倆送到房子就回去上班了,他跟母親看著那個曾經的家,十年前人二土去北京上學後就再也沒回過這裡,期間那次過年回來也是住在奶奶家,這回睹物思人,十年時間宛如南柯一夢,醒來卻已是物是人非:過去的,失去的都再也回不來,隻留下腦海裡那些或模糊或清晰的記憶,
“這房子造的真是夠狼狽的。”母親沉默了很久冒出一句話。
“之前不是說姑姑幫著找人給租出去了?也不盡心啊,造成這樣,沒個家樣兒了已經。”
“你姑跟我說了,那家兒不租搬走了,還沒找到新的要租的人家兒,你姑那人從來不就那樣,日子讓她過的,窩窩囊囊真是能湊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