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買的那個房子在西安的南邊兒，據說是新劃歸西安市不久的一個區，原來那塊地兒就是西安周邊的一個縣。他倆在酒店歇了一會兒後先是搭地鐵往南直接坐到頭兒，下來後又倒了一趟公交車。人二土在車上也經歷了周邊的景色從繁華都市漸變成城鄉結合部的過程。

　　人二土記得在北京時他跟梅林自我調侃說回龍觀是城鄉結合部，結果被梅林結結實實回嗆了一把:“想的倒挺美，北京北邊兒的城鄉結合部得算是清河，你那回龍觀就是鄉，沒有城，也沒有結合。”人二土當時一下就笑出了聲，心裡想著:可不，您都昌平區了好像確實不應該算“城”了。

　　小美的父母已經提前一天到了房子那兒，為了盯著裝修他們在房子附近還沒拆的城中村中找了一個旅館，包了兩個月的房。當然這也是完全按照小美的“旨意”行事:裝修必須時時刻刻盯住了，可不能大撒把扔給工長就算完事，不然等到了驗收的時候看這兒不行那兒不滿意的再想改都沒機會，來回扯皮不止氣大傷身，還傷錢。

　　小美和人二土下了公交直奔售樓處:一個二層的小樓，後來被改成了那小區的物業辦公樓。進了大廳小美父母已經在沙發上等著了，看他們來他倆趕緊起身，人二土本以為他們會先聊點領證的事兒，婚姻大事嘛，人這一輩子這麽重要的時刻，好歹會給個笑臉兒說兩聲祝福的話，但是人二土從他們的表情上似乎沒有看出喜悅，倒好像憑空多了一些緊張和局促:

　　“我跟你爸剛才都進去問好了。”小美母親拉著小美說。

　　“在裡面辦是吧?”小美問她母親。

　　“對。”

　　“那走吧，要不你在這兒看東西，我跟二土和我爸進去辦。”小美指著人二土手中拎的東西跟她母親說，那是他倆這次回來給她父母買的例行禮物。

　　人二土就在一旁看著，她母親的臉好像一下就沉下來，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小美，還是當初送他們去機場時的那個小孩兒樣兒，好像在說:不嘛！憑啥讓人家在這看東西啊?這房我跟你爸出的首付，怎地?有了老公收房的時候想把我甩了?

　　“那讓我爸在這兒看著吧，咱們仨進去辦。”小美看她母親那樣也沒辦法。

　　她母親那臉更長了，嘴裡不知道嘟囔著什麽，人二土特別不適應她那樣:這麽大歲數怎麽表情總那麽幼稚呢?能不能注意點兒，讓人看著很是不知所措嘛！

　　“不用，你們一塊兒進去辦吧，我在這看著就行。”人二土當時沒想太多，也不知道他們一家在搞什麽心理戰，他覺得這事兒就是個流程性的節點，誰辦還不是一樣，有什麽好推來阻去的，趕緊辦完走人得了:沒事兒在一個售樓處帶拿著大包小包的算怎麽回事啊！

　　“那行，讓二土在這兒看東西，咱們進去辦。”他父母第一時間很高興的接受了這個提議，拉著小美就往裡面走。

　　人二土看他們進去後就把東西往沙發旁邊一放，獨自出去抽煙，剛才發生的一幕有點快，小美父母的態度也讓人二土有點想不通，他邊抽煙邊回想著剛才的每一個細節:

　　“不會是怕我倆結婚霸佔那房子吧?不對，這就是在防我呢呀！跟小美沒關系嘛。”人二土心裡漸漸升起一股火兒，氣的直想罵娘:把我當什麽人了啊！佔便宜的軟飯男?！老子這次回來就是為了領證，不然你們以為我願意來回折騰啊！人二土這人最受不了這種委屈，因為他根本沒法解釋:人家根本沒給他遞這個話兒呀！他要是強行撇清還好像他真有這份兒心似的，

或者乾脆就成了他的無理取鬧！想到這兒他狠狠的抽了一口煙，把煙屁股扔到地上用腳反覆碾著，以此發泄著內心的憤懣。　　人二土在那沙發上等了好久，孤零零的一個人，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雖然他已經結婚了，但是在這兒他永遠是個外人，人家跟他永遠是三比一，最好的結局也是二比二平，他就永遠只有聽呵兒的命，他不喜歡這種客場作戰的感覺。

　　“想什麽呢?”小美跟他父母辦完出來，看人二土靠在沙發上發呆。

　　“辦完了?”人二土沒有直接接小美的話，從那一刻起在小美和她父母面前他就只剩下強硬，堅決不會給他們任何擺布自己的機會，即使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即使他跟小美從來都是誠心以待，即使他本是個不敢惹事的慫人。

　　“對，辦完了。”人二土從小美臉上看得出輕松和喜悅，那是在她父母臉上沒有的。

　　“裝修的人找好了，我爸媽在這兒盯著，咱們去他們住的地方看看吧。”小美跟人二土說。

　　“好吧，正好把這些東西放那兒。”

　　小美父母住的旅館看著有些簡陋，簡陋到可以自己做飯的程度，那房間的衛生程度堪比上次他們倆去過的陶晶住的那個屋子，人二土放下東西找了一把破椅子坐下，因為那床他看著就覺得灰突突油膩膩的，他可不想坐上面。

　　小美跟他父母在那兒滔滔不絕的說著裝修的注意事項，還不止一次的強調每一項完成一定要拍照片發給她看，小美父母滿臉諂媚邊笑邊答應，

　　“我倆不行，還是我娃想的周到，哈哈哈。”

　　“那當然！你倆人家一看就是好糊弄，啥也不懂，還特別老實。”

　　“那工長看著挺老實的，我跟你爸應該能弄住他。”小美母親堅定的說。

　　“嗯， 總之就是不能讓那個裝修的說的算，需要啥材料讓他告訴我爸，讓我爸去三森買。”小美跟她母親說，“三森是西安南邊最大的裝修市場。”小美轉過頭跟人二土說，只是腔調還是他們的家鄉話。

　　“什麽森?”其實這兩個字人二土聽懂了，但是他就是故意要再問一遍:別跟我說你們那兒的家鄉話，我聽不懂也不想聽！

　　“三森，一二三的三，森林的森。”小美用普通話跟人二土說了一遍。

　　“嗯，沒聽過，北京好像沒有。”人二土冷冷的回了一句。

　　晚飯小美母親說自己做點兒，人二土當然是不同意的，小美也順著人二土的意思說出去吃，他們在城中村找了半天也沒看到一個瞧得上眼兒的店，只能還是出來往小美房子那邊走，最終在路邊發現了一家牛肚火鍋，

　　“就這個吧，看店面勉強還算湊合。”人二土回頭跟小美說了一聲也沒等她同意就推門進去。

　　那家店旁邊還有一家特別破的蘸水面館，後來人二土每回到西安都要在那兒大吃特吃，他覺得那兒的油潑面是西安所有其他美食都比不了的，他一頓能吃七八根兒，直到撐的直不起腰。

　　那天的牛肚火鍋就差點意思，其實與其說是火鍋不如說那是東北涮肚的本地化版本，只是在原有的湯裡加了一些烤串兒裡常用的茴香，其他就並無什麽特別。人二土吃的很是意興闌珊，沒幾口就放下筷子，不過小美父親好像很是中意，大口大口吃的熱汗直流，直到被小美母親呵止:“哎呀你少吃點兒嘛，吃那麽多對身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