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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叢曉菲同學要來我們這爬山。我答應叢曉菲,陪她和同學去爬山。
那天我們倆早早到火車站,她同學乘坐那趟列車,還要很長時間才到,我們便去大潤發超市,消磨時光。叢曉菲沒有上次買衣服時那樣愛逛了,說隻想靜靜坐會兒,或許是因為沒有買東西打算的緣故。我坐在她旁邊,跟她說著話。叢曉菲卻一直忙著玩手機,回復消息。我無聊中悄悄瞄了眼,竟看到叢曉菲QQ各欄好友加起來有好幾百個之多。她手指繚亂地同時回復著好幾個閃爍頭像。看得出來,那幾位都是男生。我驚訝於叢曉菲打字速度,驚訝於叢曉菲反應能力,驚訝於叢曉菲種種舉動。我想起,她每次跟我出來,手機總不離手,大概是在回復那些男生發來的消息,想起她那些秒回我的消息,大概也是這樣回的。直到這刻,我仿佛才真正看清了叢曉菲。
“你這麽多好友呢?還說人家黃路慶女性朋友多呢,你的也不少呢吧?”
“怎麽了,那又怎麽了?”她抬起頭笑著道,“我又沒跟他們談戀愛,我承認自己是有些男人緣,其實,在初中,我就跟男生玩得很好,那時,我奶奶還管著我不讓跟他們玩呢……”
叢曉菲大概是為了證明自個無辜性,又補充道:
“他們只是一廂情願喜歡我,這跟我有什麽關系呢?就像徐海忠——”
叢曉菲忽然閉口了,似乎才發覺說漏嘴了。徐海忠?就是那次老鄉聚會上又黑又高的“傻大個”。我有些迷惑地看著叢曉菲。她見瞞不住了,便說出了她和徐海忠的事兒。
她說,當時也是在一次回家中,認識了徐海忠,互加了好友。隨後他們倆偶爾聊聊天,慢慢成了朋友。後來徐海忠經常去找她,跟她一塊上英語,一塊上選修,一塊吃飯……那時她班裡流言蜚語,都說他們倆在戀愛,說他們倆是一對,直到現在,還有同學問她,怎麽你的partner不來了?最後叢曉菲說:
“我知道徐海忠大概是喜歡我的,但,那是他的事兒,我可沒跟他談戀愛。”
原來,她和徐海忠早就認識。那次老鄉聚會,叢曉菲與徐海忠認識,叢曉菲與徐文華認識,叢曉菲與那些女生認識……那次聚會,真正陌生人只有我自己啊,當時還覺得自我表現良好呢。怪不得,我和叢曉菲同去時,徐文華眼光那樣幽怨,怪不得我和叢曉菲離開時,徐海忠向我們投來深邃凝望;怪不得,隨後沒多久我和徐海忠在商業街偶遇,他有些突兀地問,我是不是在跟叢曉菲交往……
直到這時,我才知道,怪不得叢曉菲如此懂得男孩心理,原來她在男孩堆裡呢,從小到大都在男孩堆裡呢;這時我才明白,叢曉菲說,我不過也是她的N分之一,此話真不假啊。
一列嗚咽火車,終於在車站停靠。
叢曉菲的同學,她同學男朋友,還有同學的同班同學,總共五六個人,從車站出來了。我們與她們打過招呼後,叢曉菲又驚訝又羨慕地說:
“呀,你們都帶登山拐杖來的啊。”
不用說,她們定是在火車上被銷售員兜售下來的。價格高的離譜。其實,我們倆剛到火車站時,叢曉菲見到處兜售登山拐杖,也問過,要不要也買兩把?我以過來人身份告訴她,基本用不上,真要買,山腳下遍地都賣,又便宜又方便。可叢曉菲見到她同學都拿著登山拐杖後,轉身,又對我說:
“他們都帶著登山拐杖的呢。
” 我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便悄悄告訴她:
“他們買的拐杖,火車上每把二十五塊錢,這裡要十五,山腳下只要十塊,而稍稍往上爬段距離,到了洪門,就只要五塊錢了,半山腰甚至兩塊錢都賣……”
叢曉菲也是農村出身,我想她不會不理智的,何苦我已說了到山腳下再買也不遲,無關摳門,只是不想被敲竹杠而已。可叢曉菲同樣的話嘟囔了好幾遍。我隻好掏出錢,為她買下了那竹子拐杖,看她頓時很開心樣子,暗自歎息。又想發笑。真真被“敲竹杠”。我單知道叢曉菲稍稍有較多虛榮——別人有的,她一定也要有;卻沒想到,她虛榮心是這樣嚴重。
那個登山夜晚,有點涼。人擠人。登了一夜也未到頂。卻說回去公交車上,我已經再也不想多跟叢曉菲說什麽了,她看我悶在那兒,時不時找些話來說。這時公交車上有個年輕小夥,大聲叫喊:
“師傅!停,停車!我剛才不就按鈴,不是說了要下車,現在都到哪裡了,怎麽回事兒?!”
那小夥子在耐心的司機師傅解釋後還氣咧咧地下車了。叢曉菲轉頭對我說:
“我就喜歡剛才那樣男孩子,很有男子氣魄。”
叢曉菲說“有安全感”。我嘴角連個微笑也沒泛起,更沒說話,此刻心已低沉到塵埃。其實,在這之前,在她對黃路慶一點點描述中,我就已覺察到,她似乎很喜歡這種有脾氣男孩子,所以在後來坐車時,也曾故意大嗓喊過,擠什麽擠,後面一點空間都沒有了!想到此,我心裡泛起冷笑,最恣意冷笑,在笑她,更是在笑自己,一直以為那是粗魯而努力避免的“愣頭青”的脾氣,在叢曉菲眼裡,竟成了“男子氣魄”。我不惜把自己弄丟,努力地扮演著別人模樣,精心排演著一場波瀾起伏愛情戲,在別人眼裡,也便成了笑話,成了一場不倫不類獨角戲。我知道自己無論再怎麽假扮,也逃不過叢曉菲眼睛;我知道叢曉菲大概永遠不會喜歡自己這種謙卑的男孩子。我也再也不會假扮。我便是我。
太多的異性,太甚的虛榮心……叢曉菲早已不再是我喜歡的模樣。爬山歸來,我好長時間沒再找叢曉菲聊天。後來那天叢曉菲直截了當問,上次爬山一定讓我很失望了吧;說,現在我也要離開她了嗎;說,就知道我們男人都這樣,得不到想要的就會離開;說,她承認,她就是想讓天下男孩兒都圍著她轉……最後她說:
“現在,你一定把我歸到‘賤人’堆裡去了吧?”
這次我沒有再回復。從此我們倆斷了聯系。叢曉菲並不知道,有些話她說對了,我的確很失望,我也的確要離開她——以追求者身份,有些話她說錯了,並沒打算連朋友也做不了的離開。可我還是跟她斷了聯系,因為叢曉菲並不知道,在爬山過後沒多久,某天晚自習,我親眼看到,她跟另個男生,從未見過的男生,很帥氣的男生,從負一層教室手牽手走出來。叢曉菲沒有看到離著他們只有幾步之遙的抱著六級單詞書的我,正眼睜睜看著那那高高帥氣男生,蹲下身,給她系上開了的鞋帶,然後她們倆手拉手有說有笑離開。怔了怔,又怔了怔,半頁單詞我怎麽也背不下來。叢曉菲不是口口聲聲說喜歡黃路慶的嗎?!
那時我對叢曉菲的確有些怨懟, 怨懟她明明知道跟她弟弟情形相同的我,在那麽虛榮她那,從開始我就沒有機會,卻一直吊著我;怨懟她結交那麽多男生,自私地吊著那麽多男生;怨懟她喜歡黃路慶就喜歡吧,卻轉身跟其他男生牽手……很多年後,回想起來,從頭至尾回想,我才真正看懂她,才原諒了她。
叢曉菲結交那麽多男生,大概是在證明自己魅力,是在向那不知何處母親,無言宣戰:我比你還有魅力;叢曉菲父親定然是唯唯諾諾卑微地拉扯著姐妹仨的樣子,叢曉菲怨恨母親離去,暗暗埋怨仁懦父親不能牢牢吸引母親,所以她喜歡有脾氣的強勢的甚至看起來有些愣頭青的男孩子;她口口聲聲說喜歡黃路慶,可後來也說過好像不太喜歡他了,至於叢曉菲跟我看到的帥哥,又是怎樣故事,不得而知,也沒權利多說;甚至就連過多的虛榮心,恐怕也是在那困頓的家庭遭受拋棄,遭受周圍人白眼後,叢曉菲想活成不比任何人差的存在……其實,多年後再回首,某種程度上,我們倆多麽相似,都活在自己心結裡,以自己特有方式,跟過往宣戰,以特殊方式難為著自己。
就讓我們回到叢曉菲最初寫在空間裡的那句話那:
“曾經以為有些事兒過去了便是過去了,可在不經意回眸或緊要關頭,它常常又會跳脫出來,猝不及防,這時才忽然發現,原來過去的,早已在心中結下一道痂,那是不觸碰並不感覺傷口存在的痂,可到底存在著,無論時光怎樣掩埋,或許都難以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