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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考研結束,我便開始了找工作歷程,每天下班,就在某人才網瀏覽、搜索合適工作,申請,等待,電聯,篩選,面試,再申請,等待……直到找到故鄉市裡那份工作前,我陸陸續續面試了好幾家公司。
我面試的第一家公司,就是黃雅麗市那家製藥公司。前面說過,面試進行得很不順利。那天我到了那家公司後,招聘經理先跟我聊了會。他問了些我當時工作、生活上問題,然後告訴我,通過了他的面試,後面還有車間主任和老板的面試。What?還有車間主任和老板的面試,而且還不是同時進行?想要應聘成功這份工作,跟打遊戲似的,還要打通關?這家公司怎這樣牛逼?!
卻說車間主任和老板的面試,果然有升級打怪感覺,問的問題一個比一個苛刻和刁鑽。比如那二十八九歲車間主任看到我身體有些特殊情況後,便直言不諱問:
“我同學也跟你有差不多情況,你覺得你們這情況,影不影響找工作?”
後來我想,若自己是那種強硬性格,定然道:
“那你問你同學去啊!影不影響找工作,不關你什麽事吧?只要不影響咱這邊工作?”
或許擱在現在,我大概會很機智很圓滑地道:
“如果你們公司因此不招我,那就是有影響咯,反正以前的公司,當初連問都沒問,就招聘了我。”
而當時,我突然被他這麽不近人情地發問,又一夜火車顛簸,隻防守地老實道:
“不會吧,這又不影響工作。”
最後車間主任問我,有個看反應釜工作,但需要倒夜班,工資也沒有那招聘經理說得三千以上,能不能接受?這時我知道,他們招聘的主要是看反應釜工作,什麽三千以上品控工作,只是噱頭。不到三千塊錢的工作,能接受,我瘋了嗎我?可當時我還是先答應下了。其實,那時我並不明白,面試是雙向的,公司面試自己,自己也在面試公司,若公司不適合自己,又何必浪費彼此時間,又何必委曲求全。
到了後面老總面試時,他問我為什麽要來這邊,又問我和女朋友進行到了哪步,是不是見過家長,是不是打算在這邊買房,家裡兄妹幾個,存款有多少,買房家裡能提供多少雲雲。這些問題搞得我很煩。後來才明白,老總問這些問題,是在衡量我能不能在他們那邊長足發展。而後面刁鑽問題,我卻可以看出,他們並不想要我,比如老總問,在上家公司做出過什麽突出貢獻,比如工藝上——我就是個才工作不久的大學生,還能設計工廠不成?諸如此類問題,還很多。
面試結束,招聘經理走來說,面試結果還沒出來,讓我回去耐心等電話通知——我明白,自己大概沒有通過他們面試,若應聘人多,需要挑選,這句話便是真的了,可面試隻我一個人,尤其招聘經理送我出公司門時,很抱歉地說,讓我大老遠跑這麽趟……
滿地找工作。雖然我不打算在濰坊工作,可看到濰坊有家公司招聘化驗員,聯系了下感覺各方面還可以,便去面試了。我剛到那家公司後,面試經理便流露出自己大概過不了面試意思,我也直截了當問為什麽,他們說,專業不對口。無語,特無語,當初投給他們的簡歷上,專業寫得明明很清楚嘛!又是理由吧。那時我真快禁不住懷疑,難道真是因為自己身體緣故嗎?只是想起從開始我跟他們聯系時,他們就不太熱情,只是問一句答一句。我在填完表格後,
無意看到下面那摞應聘簡歷,大概全明白了:他們應該定下了人選,還讓我們來面試,無非是為了讓他們工作看起來做得很到位。 這還不是最無語的面試。有次我去故鄉鄰市一家公司面試,那公司大概很有實力,是某建材集團下屬公司,而那集團公司是鄰市知名企業,說實話,去應聘那個工作,也是考略了他們實力意思,去了找到人力資源部,將自己簡歷交給面試經理,可面試經理只看了兩眼,真的只是兩眼,翻開瞅了瞅,便放在桌子上,簡單問了兩句,便說回去等通知吧,當時我就懵了,從進門到結束五分鍾都不到呢?!而在我後腳進門面試的哥們,更快。面試經理見他沒帶畢業證,連簡歷都沒看,放下,告訴他回去帶了畢業證再來。畢業證只是個憑證,完全可以在教育在線上查到。我們倆出了公司,合計了下,才琢磨出點味道來:
那份工作大概早就安排好人了,所謂招聘恐怕是做給集團公司看的吧。
合適的崗位,差不多的工資,長白工作,平常休班、保險等福利待遇……想要找個各方面都可以工作很難,即便某些工作招聘簡章上看著大體符合,可電聯仔細問了下,才發覺裡面有坑,比如有的工作寫著三千多工資,卻是未扣保險前工資,有些工作不說實習工資,問了才知道,只有基本生活費那種等等。找工作真如取經,一步一個坎,一步一個坑。
我縱然仔細甄選,可沒想到,最後還是掉坑裡去了。
新工作,是我們市裡的某家氣體公司。當初我去面試時,到了預計的公交站點下來,卻沒能找到那家公司,用導航,也顯示已在目的地附近,幸好碰到一環衛工人,問了下才知道,公司在前面胡同中。走進胡同,我雖然有了上家公司是亞洲最大異丙醇生產公司經驗,可看到招聘簡章寫得魯西南最大氣體生產公司時,還是忍不住想要罵娘:
低矮房屋,石棉瓦似的屋頂,比小學操場大不了多少地方,哪像公司,分明是個小作坊嘛。還沒有兩個卡車寬的廠門上一旁寫著“齊鑫氣體廠”,最唬人的也不過是另旁“齊鑫特種氣體有限公司”中的“特種”兩字,公司前綴是我們市。後來才知道,掛名“中國”和“某某市”、“某某縣”公司,級別不可同日而語。看到這模樣,我第一反應是打道回府,不過最後還是硬著頭皮進去了,畢竟如大多數中國人想的那樣,來都來了……
面試順利得出奇。那瘦高個年輕招聘經理跟我談了會兒,便說沒問題了,然後開始向我“安利”他們公司,什麽待遇豐厚,工資三千五以上,每月休四天,日子可自個定,休班方便,有節假日福利,雖不管吃,卻是福利性食堂,菜價便宜又好吃,管住,宿舍在公司後面,上班方便,宿舍內有免費wifi和空調,公司重視人才,有全市最高標準的學歷補貼,扁平化管理,上升渠道快,像他才二十九已是經理……他說的這些,基本跟招聘簡章上出入不大。
我撿重點問,三千五以上,是扣完保險前還是保險後?
他想了想說,像我們新來的,開始是吃平均工資,可公司效益好,每月三千七八不成問題,所以三千五可以說是交完保險之後。對此我基本滿意。上家公司漲了工資後,也才不過三千七八,扣除保險,也不過三千四五,卻沒有四天休班。這時我忘了問一個很重要問題,其實也不是忘了,而是以常規度之了。
接著我問,實習期多久,實習工資又怎麽算?
那經理很肯定的說,兩個月,實習工資就吃平均。
我看到外面那些咣咣裝氣體瓶子工人,問,實習都做什麽?
他說,主要是跑工藝流程,偶爾也幫工人裝卸氣體瓶子,又說,這點要說明下,公司並不是真想讓我們乾活,而是鍛煉我們,讓我們對車間有切實了解,以便開展後面工作,這也是他們公司企業文化,公司每位領導都是從基層做起,沒有人是空降,包括他這經理,剛才來時也是在車間乾活呢,而且是特殊時期,在一線工作幹了很長時間,那時真感覺有點累呢,差點就走了,不過熬過來便是經理了……
他又說,他們老板很厲害,是大學生創業,而且白手起家,很年輕,現在也才四十多歲,老板眼光獨特,一直想走科技創新道路,所以公司很注重創新,提出合理化建議,尤其是工藝上的改進,一旦采納就有五十到五百獎金不等,注重人才培養,只要你有能力和才華,在這裡一定可以有番作為……最後他說,這裡是老廠又老又破,很丟面,公司發展蒸蒸日上,已在工業園建了新公司,馬上就要搬過去。然後他開車帶著我還有其他幾個面試的人,去了新公司。說實話,新公司也不太大,可至少是個公司樣子。
那時,我就決定回去辭了那邊工作,便來這邊上班。
當時我知道,招聘經理話中肯定有水分,比如他說福利性食堂,大概不會太福利,他說住宿舍條件很好,在看到那灰褐色的二層小樓就知道,宿舍內不會太優雅,反正自己也不太講究這些,而他說偶爾幫工人乾活,聯想到他說自己在一線工作的事,也很可能要實實在在乾活的,不過反正他說我們實習只有兩個月,也倒無所謂,什麽偏平化管理,上升渠道通暢,就是在純粹糊弄剛畢業大學生的話。
這份工作最吸引我的,其實是,看起來比操作工有前途的研發崗位:氣體研發。
招聘經理有他“小九九”,我也有我的“如意算盤”。可當我去了這家公司才知道,這是家多麽扯淡公司。入職那天,我才知道,麻蛋,上當了。
原來招聘我的經理已調去新公司。去公司報到時,接待我的是位新經理。那也是他第一天上任。他邊看公司制度邊對我說,我們新來員工,只有乾到第二年公司才給交五險。臥槽?不是簽訂勞動合同後就給交五險麽?實習期也是要簽訂臨時勞動合同的麽?他說,這家公司跟其他公司不太一樣,實習期沒臨時勞動合同,過了實習期也沒勞動合同。臥槽!這不就是“打黑工”嘛!接下來隻用“臥槽”已不足以形容驚訝,新經理說,一年之後繳納五險的比例,個人與公司是五五分,他還說:
這已經算是給員工提高待遇了,以前都是六四分。
哎呦臥槽!
在應聘的所有公司中,我從未聽說過,哪家公司是一年後給員工交五險的而且還是跟員工平分。小公司也沒有這種操作啊!五五分,個人就要承擔五百多塊錢。我問新經理,工資倒是吃平均,每月大概可以領三千七八。只是扣除保險,再去除飯錢,實習工資每月到手也就只有三千左右了。那也罷了,反正轉正後,研發崗位工資是四千五。
至於新經理後面說的,每月四天休班,也不是想休哪天就休哪天,要根據別人或崗位需要,新員工入職要繳納兩百塊錢押金,乾不滿半年不退;新員工進入公司都要乾活……這些我都已不太驚訝。最後新經理問我,可還入職?
入還是不入?不入職,再找工作不知要到何時,入吧這麽多坑,現在似乎已騎虎難下。那就不下了吧。我想到,兩個月,研發,咬了咬牙道:
“入。”
在辦公室“培訓”三天后,我領了工作服,到了車間,果真乾起了活兒。而且這時我知道了個想問候他們祖宗的消息。
“兩個月轉正?想什麽呢。你知道那給你辦入職的新經理,在車間幹了多久才讓他轉正成經理的?半年!這已經算快的了……原來招聘你的荀經理,他在車間幹了年吧。”那老員工指著跟我同齡的正在乾活的四五個小夥子說,“這不,他們長的已經幹了三個月多了,短的也有兩個月了,不還是沒有點動靜?咱公司就這樣,忽悠你們來乾活兒!”
欺騙,赤裸裸的欺騙!
我問,當初荀經理跟你們說實習期多久?怎麽沒去找他?怎麽能說話不算話呢!
其中有個笑起來露上牙床的夥計,冷笑了聲,說那有什麽用?荀經理當時說的實習是三個月,前段時間,我們去找他了,可他又說公司現在人員緊張,沒法子,只能讓我們先委屈下了,還說這都是老板意思……
忽悠,我深深感到,中國人之間充滿了忽悠。從參加濰坊那工作時,郭濤就跟我抱怨,當初公司跟他們專業許諾的基本工資是三千,而不是兩千八;在找工作時,我更是遇到太多名不副實招聘。我感到,中國人根本沒有信用可言,一切都是忽悠技術的切磋——看誰忽悠住誰。這件事怪誰呢?怪沒有信譽的荀經理,還是怪不夠慧眼的自己?其實荀經理不過是公司裡的小嘍囉,最大的忽悠,我想是老板。
自己跳進來的火坑,說什麽也要忍住!
於是,我變成了車間裡最普通的員工,整天跟氣瓶打交道。那些氣體瓶子,一般都是五十千克,若是老氣瓶便更重了。我們就像耍陀螺似的,左手一隻到脖頸氣瓶,右手一隻到脖頸氣瓶,然後兩瓶微微傾斜,手上旋轉著,腳上踢著,手腳並用轉動著瓶子。我們跟客戶裝瓶、卸瓶,這裡效益,真如經理所說,太好了,拉瓶子的車,一輛接一輛,人流如織,車如流水。一天乾下來,腰酸背痛,胳膊累得吃飯時拿筷子都發抖,全身像散了架,倒在床上立馬就睡著了。後續來的很多員工,乾不了三天就跑了,其中不乏是養家糊口的中年人。我若不是曾有搬家經歷,也撐不下來。
我宿舍來了個新員工。順便說下荀經理口中說的條件良好的宿舍情況:
十多個平方的簡易材料隔斷的小房間,,放了四張上下鋪的床,空床上,胡亂堆滿了衣服、鞋子、襪子、被子、臉盆等等,其他空余地方更是塞滿了各種雜物,整體看起來像個雜物間,到處都是灰塵,有兩指頭厚,有人的床上被單也烏黑發亮,屋裡陰暗逼仄,地上髒得不能看,牆上掛著不知從哪個垃圾場回收的空調,宿舍裡充滿了臭腳丫子味、衣服發霉味、垃圾桶臭味等等混合味。宿舍樓沒有廁所、沒有晾衣服陽台,就連洗刷地方也沒有,走廊盡頭只有個水龍頭,下面自製了長方形的槽子,算是自來水池,每到早晨好幾個宿舍的人,都排隊在那簡易自來水池那洗刷。樓梯口處的是個只能小便的無門的“廁所”,那騷氣縈繞了整個走廊,時不時鑽入宿舍。想想以前在濰坊住宿條件,真是沒有對比就沒有鑒別,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我們宿舍來的那夥計,三十歲出頭,長得那叫虎背熊腰、腚大腰圓,個頭一米九以上,進宿舍時都要低下頭來,每次下班回來,房間立刻就暗起來,仿佛進來的不是人,而是一坨……一坨肉盾。當我第一眼看到這夥計時,就感覺,可以,他這身板絕對可以勝任這工作,何況他又剛生了二胎。可我萬萬沒想到,他幹了沒三天,就開始談人生了:
“兄弟,你說,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啊?”
他說話慢條斯理蔫兒烘烘的,又問:
“你有理想嗎,兄弟,你的理想是什麽?”
看他斜楞楞眼神,正在忙著的我心想,你有病吧?隻冷冷道:
“人活著意義這課題太宏大。我說不好。現在還談理想也太奢侈了。”
到了晚上,原本恢復了睡眠質量除了尿意就是天塌也擾不醒的我,不知半夜是幾點,也不知為何,竟醒了,迷迷糊糊中,就聽到對頭而睡的那夥計,嘟嘟囔囔,開始以為他在夢囈,仔細一聽,卻嚇出了一身汗。
“哎呦呦,哎呦呦,累死我了,可累死我了,累死了……
“人活著究竟為了什麽?就為一天到晚受苦?沒意思,真沒意思。
“我不想活了,真的,我真想死,也許你們都覺得我有病。
“是的,我有病,我有神經病(精神病)。我要給醫院打電話,讓他們來接我。”
這時我聽到他摸摸索索聲音,隨即電話裡傳來女孩聲音:
“喂,您好,我們是叉叉市人民醫院……”
“我不好!我幹嘛?當然是有病,我有神經病(精神病),真的,我的病發作了,你們來接我吧,你問我什麽症狀?我想自殺算不算?別扯別的,我就問你,現在能不能派救護車來接我?地址……”
我驚出了一身冷汗。這夥計大概不會真是精神病吧?怪不得平時他看人眼神總那麽斜楞。我開始後悔,晚上睡覺時,為什麽那麽冷淡,沒好好回答他呢!他若遷怒於我,宿舍裡只有我們倆,那樣五大三粗動起手來,我怎麽是他對手,到時是要奪窗而逃,還是去隔壁喊人,是不是激怒他,聽說精神病人殺人不償命啊!大哥,兄弟我錯了,真的,要不那個問題你重新問……
在心驚膽戰中,我慢慢熬到了天亮。救護車到底沒來。我思量,今天晚上該怎麽辦,要不搬到其他宿舍,還是出去住?那天下班回去,我欣慰地發現,那哥們的東西已收拾了個乾乾淨淨,揮一揮衣袖,隻給留下了噩夢般心悸,走了……後來我想,他說自己是精神病人,就跟那些酒後說自己沒醉的人一樣,做不得準,不過是累壞了想要逃避。
這份工作可以說快趕上了搬家公司的活了,有時身體累點還沒什麽,最怕的是心累。在沒有客戶來拉氣瓶時,我們就坐在凳子上休息。可這公司車間經理有些變態——見不得員工歇著。他只要看見我們歇著,沒活也給我們找點活乾,有點小活,更是鬼哭狼嚎叫我們。起初我很厭惡那經理,心裡常罵,傻逼,又不是拿你家工資!後來我也明白,那經理其實跟荀經理一樣,充其量是個爪牙——真正病根還在老板那,是老板見不得手下員工歇著。沒人性,簡直。其實,這件事冷靜下來想,若我們是老板,看到付了薪水的員工休息,心裡會不會也不舒服?答案是肯定的。人性如此。產生現在這種現象根本原因,我想,並不在個人吧。
其實,我們不光與羅經理或說老板有不可調和矛盾,就連我們自己,也不乏傾軋。在我們這些來的新員工中,有個人夥計很精明,他原本跟我們坐一塊休息、說話,見羅經理走來,忽地站起來,跑去幹活,從來都不跟我們招呼聲,這樣可就顯現出他來了。後來我們但凡見他忽然跑開,不用亂瞅,趕緊散了先。他也很會聊天,在中午吃飯時,常跟經理、副經理聊這聊那,這樣還可以晚回車間會,少乾點活。這哥們年紀比我們大,也比我們來公司早,不知是不是因為此,常常安排我們乾這乾那。那時我向來都厭惡這種鑽營、阿諛奉承之人,心想,想要表現自己,又何必踩著我們嘛!
我們這些實習員工中,還有個小胖子,在每次一塊卸車時,也總偷懶,看到還剩下幾個瓶子便提前跑開。而氧氣車間胖子班長,更毒更絕,什麽髒活累活都甩給我們,每到卸車時,保證半天都找不到他人影。加上之前經歷,我對胖子都懷有偏見起來,總沒有科學依據地想,但凡是胖子,大概都很自私,都只顧自個吃喝玩樂,正是如此才成為胖子。那時每天乾活都需要心力交瘁地計較。那時我才明白,我們努力奮鬥,努力擠進上層,不止為那份高雅,更是為了不用在小人物堆裡掙扎。
乾這樣累的活,我們這些“知識分子”都沒有走,讓人出乎意料地待下來,一方面是適應,一方面是我們前面都有根胡蘿卜。
我們四五個人中,有人報銷售,有人報化驗,小胖子還有笑起來露牙花的鍾世勇,跟我相同,都報了研發。這些崗位都是我們心中理想中的崗位。
可我們幹了一天又一天,遲遲不見轉正跡象。天氣已轉涼,我們穿上了厚衣裳。我們其中乾的最長的都已半年多了,而且我也聽說,新公司那邊研發部,最多要兩個人,在我之前來了個研究生,已提前進入研發部,那麽報研發的我們仨中,最後只有一個人能去研發部。就在大家都快熬不住,紛紛表示,再不轉正就不幹了後,老板終於找我們談話了。
談話剛開始,四十多歲的臉色黢黑老板,抽著煙,向我們道:
“我說來,也許你們不信,每次我下樓看到你們這些大學生在那乾累活,心裡就說不出的疼,這是多麽大人才浪費啊,可沒法子,公司現在處於人員緊張狀態,新公司那邊不太緊,只能拿你們頂一頂……”
不出所料,老板找我們談話目的還是想讓我們從“大局”出發,理解公司苦衷,服從公司決定。老板開口便打上了感情牌。老板還跟我們說了氣體行業境況,以及公司未來發展方向。比如他說,現在特種氣體打開了銷路,可銷售人員平均每省不足一人,他說,現在新公司那邊正在研發高純甲烷提取裝置,但遇到了技術瓶頸,生產效率太低,而且下個項目,是生產高純一氧化碳氣體……從談話中,我們感覺到老板是個強勢的、有自己想法的甚至又有些自負的人,比如他很篤定地說:
“現在中國經濟一定出現問題了,就說二氧化碳氣體吧,以前每月賣出八千瓶,可這兩月毫無征兆地急增到一萬四五千瓶,這可能並不是件好事兒,未來會怎樣,真的很難說。其實,中國經濟也許早在這之前就出問題了,現在經濟都是靠房價拉動起來的,房子真值那麽多錢嗎?我想了很長時間,天天說發展,到底什麽是發展?說到底是人們勞動創造商品,使物質極大豐富,最終是為了人民幸福,可現在呢,全國各地拚命蓋大樓,那些高樓是沒有多少價值的!現在中國經濟已南轅北轍,為了發展而發展,為了物質生活提高,已經不惜人民背負巨大生活壓力……”
老板有些話還是振聾發聵的。
後來我斷斷續續知道了這老板一些事跡。我們老板是大學生,有人說是上海某名牌大學的大學生,也有人說只是個專科生,有人說他專業學的是化工,也有人說他學的是機械,反正他畢業後回到我們市某化工廠工作,在平凡崗位上幹了很多年,工作沒有起色不說,好像還因為他出了個事故,另一種說法是,那國營化工廠在改製浪潮中倒閉了,反正就是在那時,老板失去了工作。他沒法子,隻好批了氧氣瓶子,蹬人力三輪車,混跡於各大市場,將氧氣瓶子販賣給魚販子。後來人力三輪車變成了柴油三輪,再後來,又買了四輪騎車,兩輛,三輛……這時候他也還只是個倒賣氧氣瓶的二道販子,真正發跡是,有人給他融資四十萬,讓他建了個氣體儲罐,成立了小有規模氣體廠,慢慢發展,最後才建了現在空分塔,可以自己生產氧氣和氮氣……
卻說那個給他融資四十萬的人,並不是別人,而是他親哥。所以在公司有個奇葩稱呼,說大老板是指他,說二老板是指任董事長的他哥。他哥能有這麽多錢,據說,是因為他哥當時在某國企棉紡廠當車間主任之故。 可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四十萬也絕對是個天文數字,一個小小車間主任怎麽賺下這些錢,咱就不敢說也不敢問了。
所以說,我們老板自主創業、白手起家,完全是碗高度濃縮的雞湯。
在這次談話之前,經理讓我們每人都寫了份工作總結,經理說工作總結可以隨便寫,但老板很喜歡有合理化建議的報告。我們為了能夠引起老板重視,都奮力表現自己。我洋洋灑灑寫了將近三千字,以“指點江山”勁頭,指出公司某些不足,某些氣體如何發展等等。後來想想真很可笑。
卻說那次談話,老板似乎比較青睞小胖子,因為小胖子在報告中,關於二氧化碳與氬氣混合重裝時,把二氧化碳倒到大罐氣瓶,再從大罐氣瓶充裝到正常規格氣瓶時,提出用隔膜泵,源源不斷充裝,這樣可以省去倒罐繁瑣。老板雖否決了他的提案,說隔膜泵流量太小,根本供不上使用,可老板對他大約高看一眼。
那時我就想,同樣是本科生,自己為何沒能像小胖子那樣,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即便那法子是行不通的,難道是小胖子聰明,還是他專業知識扎實?都不是。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小胖子是在跟二氧化碳車間班長閑聊時,聽班長說,新公司那邊用隔膜泵充裝高純氣,於是想到了那條改進建議。這還真是個有意思問題。
老板找我們談話後,我們又熬了一個月多,過了年,才都被調到新公司。我和小胖子王大海,一笑露牙床的鍾世勇,三人終於如願以償進入研發部。從此我們仨開始了正式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