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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天之驕子》一十三
  13

  考研亮起紅燈。戀愛告吹。那段時間我心情糟糕到極點,而面對公司同事種種欺壓,終於不想再忍了。以前我總安慰自己說,為了考研,算了,後來又安慰自己說,找到新工作就離開,何必跟他們再起爭端?現在,依然打算找到合適工作就辭職,卻不再那樣想了。

  有天水桶裡又沒水了,按往常,都是我去辦公室扛水換上,那次卻假裝沒看到。這時楊少春又帶著生氣口吻道:

  “王博,換水去!”

  我鼓起勇氣說道:

  “憑什麽每次都是我去?”

  楊少春還巴巴地講理說:

  “你難道不喝水嗎?”

  我剛想反駁,沒想到牆頭草楊玥說話了:

  “就是。你又不是不喝水,換個水還能累死啦,計較什麽,你去換了不就完了?”

  楊玥作為“既得利益集團”一份子,沉默也就算了,還站在道德製高點上發難,目的當然是在討好楊少春。寇啟坡對他的評價真沒錯。有些人就是有這種賤性,對比自己強的人,拚命巴結、奉承,對比自己弱的人,狠勁兒踩在腳下。楊玥或他們所有人,都以為我軟弱好欺,大錯特錯!我轉頭道:

  “那你怎麽不去換?!為什麽每次都是我?!這是一桶水的事兒嗎?!”

  楊玥張了張嘴,剛想說話。我立刻懟了回去:

  “這不關你的事兒!你就別逼逼!楊玥!”

  楊玥終於很老實地閉嘴了。中控室內很平靜。寇啟坡坐在那兒,從頭到尾沒發聲。當然我說完那些話,還是將他們已經運到屋裡的水桶換上,並告訴自己,不用急,這只是開始。這個班級就像條食物鏈,每個人為了自個利益,為了自個舒服,不惜踩著我,以後再也不會了。等著吧!

  而我跟楊少春長久以來的矛盾,在不久之後終於徹底爆發。那時寇啟坡已經走了。

  很有意思的是,我這個早就表明不會乾多久就離開的人,遲遲沒動靜,而從未說過這種想法的齊康和郭濤都突然地早就走了,已經當上班長的從未有過征兆的寇啟也辭職了。女朋友和他一塊辭職,回老家了。寇啟坡辭職起因,其實只是件很小的事兒。

  平時我們都是從公司帶桶裝水到宿舍喝,於是,宿舍滯留的空桶越來越多。那天公司的後勤大叔,帶頭檢查宿舍水桶情況。後勤大叔,就是曾開車去濰坊接我們的司機大叔,平時還管倉庫和食堂,總之乾的是閑差、肥差。畢竟他是公司關系戶,好像是王總姨夫還是姑父。這大叔平時說話也倒溫和、客氣,並沒有關系戶那種飛揚跋扈。卻說那天他帶人去查宿舍時,可能忘敲門了,到寇啟坡和女朋友合住的宿舍,直接推門進去了。

  自以為是慣了的寇啟坡當即發火:

  “你敲門了沒有,我讓你進來了嗎?!出去!”

  不管怎麽說,後勤大叔也算公司小領導,何況又是當長輩的,還當著其他人的面兒,公然受到寇啟坡呵斥,面子丟了一地,也發火道:

  “我是沒敲門,那又怎麽了!你怎呼什麽!”

  兩人就此嗆嗆起來。若不是當場有人拉住,據說他倆就乾起來了。

  最後後勤大叔指著他說:

  “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不乾就滾!”

  就是這句話點燃了寇啟坡脾氣。第二天,他就向公司打了辭職報告。薑廠長勸他說,再考慮下,畢竟為了這麽點事兒就辭職不值當,說辭職報告先放那兒,

想通了隨時都可以拿回去。我們都勸他,再想一想。寇啟坡似乎打定了主意,憤憤說,不敲門就進,若他們倆當時在“忙”可怎是好?!  楊少春“一如既往”附和寇啟坡道:

  “就是,又不是單身宿舍,單身宿舍也不行!太不尊重人了!咱公司就是不行……”

  後來在我們紛紛勸說下,寇啟坡似乎也有點後悔當初決定草率了,便跟我們說:薑廠長也又找他談話,想要他留下來,他跟薑廠長說,留下來也可以,除非讓老王來給他道個歉!可公司最後也沒從“大局”出發,派後勤王叔給他道歉,於是遞上辭職報告三十天后,他就和女朋友離開了。

  寇啟坡走後,班長出現了空缺。在這段時間裡,我和楊少春關系似乎出現了短暫的“蜜月”。我知道,楊少春是想拉攏我。按說,寇啟坡走後,班長會從我們班提,提主操,無疑,新班長是馮騰翔。他是公司元老,論資排輩以及工作經驗,都足可當班長。楊少春跟馮騰翔一直都勢如水火,楊少春當然不願馮騰翔當班長,於是那段時間,楊少春避開馮騰翔面,就向我,向別人直言不諱說他壞話。我只是附和著,心裡卻明白:

  “兩個都不是好東西!”

  下班後,楊少春常跟薑廠長、車間副主任等人打麻將。我不知楊少春在他們面前說沒說馮騰翔壞話,也不知是不是楊少春背後“宣揚”起了作用,還是馮騰翔平時太聰明,聰明反被聰明誤,領導最後也真沒讓馮騰翔當班長,把原本馮二愣子那班主操,高強,調到我們班當班長。高強在馮騰翔面前,是徒弟輩的。馮騰翔很鬱悶,沒多久,便也打辭職報告不幹了。我和楊少春矛盾就是在馮騰翔走後爆發的。

  我們倆爆發矛盾最直接原因是,班裡分成了三組看電腦,我還是和他一組,楊玥跟別班調來的夥計一組,高強跟儲運調來的徐海龍一組。那天夜班輪到楊玥組看電腦了,可他們倆還趴在中控台上沒睡醒,楊少春用胳膊搗了我下道:

  “叫他們!”

  “不是還有半小時時間呢嗎?”我問。

  其實,自從齊康走後,我們班內部又分成了兩組,班長隻掌控大局不調,現在因為調來了兩個人,又改成三組了,輪換時間也發生了變化,其實是我記錯了,記成了原先的輪換時間了。可楊少春一如既往凶道:

  “你是不是傻?現在我們改成了三組。你這人腦子怎麽那麽糊塗!”

  你這人說話怎麽那麽土,你這人怎麽那麽邋遢,你這人怎麽那麽不會乾活,你這人怎麽那麽健忘,就你這個腦子,考也考不上研究生……過往種種人身攻擊,我都沒有搭理楊少春,卻沒忘卻,而他那張頤指氣使的臉,也早就看夠了,於是當場就頂回去:

  “你記得清你叫啊,以後這種得罪人的事,別找我!”

  幾天前也是因為楊少春讓我叫醒楊玥他們,因為早了五分鍾,楊玥嘟嘟囔囔很有意見。當然我也有將楊少春軍意思,因為現在他跟楊玥也鬧翻臉了,兩人不說話。

  我們倆當時吵吵了兩句。班長高強和徐海龍等人勸說下,我們倆也沒再吵起來,各自休息了。等到天明,快要下班時,楊少春又開始逼逼了:

  “王博!你就是腦子糊塗!明明改了時間,是你記錯了!”

  輪著休息時我生著氣沒睡好,現在火氣更大了,猛地拍了桌子道:

  “我記錯了就記錯了!你有完沒完!”

  楊少春也暴怒了,起身走來:

  “你再說一句?!”

  我操起椅子,準備等他走近,先乾他頭上。班長和徐海龍還有來上班的其他同事,卻把我們倆攔住了。楊少春像藏獒似的張牙舞爪:

  “你個外地的,還敢跟我發脾氣!”

  “你是內地的!你是內地的又怎麽樣!”

  我也伸胳膊踹腿還給他。

  ……

  從此我也跟楊少春也不說話了。從此我開始全面反攻倒算:出去調閥門?你楊少春閑著不去,那我也不去!飲水機上水沒有了,最後那個喝完的不換,那我也不換,你們愛誰換就誰換……那時我工作已經找得有些眉目了,可還是決定:

  哪怕在這隻待一天了,哪怕隻待一分鍾了,也要挺起胸膛待著!

  自從與楊少春開戰後,我威信一下就確立了,班上再也沒有人敢任意拿我說事了!人不狠站不穩。當你面露凶狠時,你會發現,這個世界突然和善多了。果然。

  我也越發相信那條理論:和平都是打出來的!沒有戰爭就沒有真正的和平!一味妥協與退讓,換來的只是一時苟且,只會讓對方越發輕視與得寸進尺!國與國是這樣,人與人也是這樣。由此我也更加崇信***偉大。

  其實呢,我一直在用“和氣待人”、考研、不長乾為由,自欺欺人地掩飾著不敢表達自己的事實,掩飾著自己內心的懦弱!

  後來楊少春多次跟我主動說話,試圖緩和關系,我沒怎麽搭理。再後來,我就被調到南雲飛那個班組了。南雲飛,就是我和齊康來公司考察時,在宿舍遇到洗頭的那個人。他是個很有特點的人,瘦高個,戴眼鏡,一口淳樸的陝西話,很斯文,說話也很溫和。

  在我們剛來那會兒,公司檢修完的聚會上,我和南雲飛坐在一塊。喝酒時,寇啟坡總不斷勸我,讓我多喝點,是不能給他、給他班丟面子意思。我很反感這種凌駕於別人意志之上行為,不過沒法子,剛到公司,也硬著頭皮喝了很多啤酒。南雲飛卻拍著我的肩膀說,甭勉強,不能喝,就少喝點。當時我和郭濤都很想去他的班組,當然我們也知道,沒有特別原因,直接申請調過去可能性不大,而這種想法一旦說出,又沒調過去,那就太難堪了。所以當時想,也只是想想。

  可當我去了南雲飛班組時,發現好像也沒我們當初想象中的那麽好。南雲飛班的主操離職了,又趕上我與楊少春鬧矛盾,生產主任便把我調過去。他們班加上我,總共有五個人。而真正乾活的人,大概只有兩個人。因為其中一人是薑廠長親侄子,他仗著這層關系,上班隻來打個卡,高興了看看電腦,巡上兩趟檢,不高興了,只看看電腦,外面的活是從來也不會乾的。有時在他看電腦時間,出去煲電話粥,然後班裡其他人只能頂上去。剩下的三個人中,阿濤是南雲飛大學同學、老鄉,他們倆又住在一個宿舍,有什麽活兒,南雲飛不怎麽安排阿濤,所以只能算半個人。而我調去他們班時,新工作已經定下來,便打了辭職報告,隻待三十天,南雲飛也不太安排我,所以也算半個人。剩下乾活的那個人,就是那個叫賀蕭的夥計了。賀蕭扮演的就是我曾經的角色。

  賀蕭是江蘇人,個不高,說話很溫和,人很好,也很老實,十八歲中專畢業就出來打工,到現在二十五歲,經過努力,自己賺錢交了首付,在他們縣城買了房。南雲飛雖沒徐二愣子暴躁,也沒有寇啟坡強勢,安排活兒也好說好商量樣子:

  “蕭,要不你出去開下氫氣閥門吧?”

  賀蕭二話不說提了安全帽就出去開閥門。

  過了會兒,生產主任又來中控室抽人給廠區內的柳樹澆水。

  “你跟著主任去吧,累了就說聲,蕭?”

  出去澆水能有多累呢,賀蕭又是實在人,直到把活乾完才回來。

  有一年,不知是哪年,我也是偶然聽別人說的,已臘月二十八,公司放假了,可要留人看管設備,每個班組出個留守的員工,南雲飛便安排了賀蕭。當時賀蕭已三年沒回家過年了,行李都收拾好了,可還是被南雲飛留在公司。大年三十賀蕭去公司值班時,跟別人說起來,都眼淚淅淅的。

  南雲飛跟其他班長有什麽不同呢?他維護的還是班長利益。無非是手段溫和點而已。有時我也能理解南雲飛,小薑比他資歷老比他有關系,阿濤是他的死黨,到頭來他也只能委屈賀蕭。現在沒關系、沒人脈,只能靠邊站,只能忍氣吞聲,造成這種現象背後究竟是何原因?到底是什麽原因,讓社會走到了現在這個地步?

  楊少春在我調去南雲飛班組後,終於如願以償當上了主操。他一直都想當主操。這也是在馮騰翔走後,我們倆爆發矛盾的根本原因。這樣小公司,當班長又如何,所以我對主操位置根本不看在眼裡。可這擋了楊少春的道。據說車間主任有意讓我當主操,大概又忌憚脾氣暴躁的楊少春,於是我們班主操一直懸而未決。這就是那段時間, 楊少春更加對我發脾氣根本原因。直到快要離開公司時,我才曉得了些楊少春心機:他一直嚷嚷著公司怎樣不行,工資怎樣低,福利怎樣不好,領導怎樣垃圾,老板怎樣摳門,可自己並不離開,其實那樣說,他無非是想讓我們這些人離開,自己好上位。

  從大方面講,我們一進公司就陷入王總與薑廠長的鬥爭中了。王總是公司總經理,管理整個公司,可他也有權力達不到地方,那就是薑廠長直接領導的生產部。生產主任是薑廠長徒弟,而我們中控室很多老員工,也是薑廠長帶過來的或一手培養出來的。薑廠長之所以能夠成為廠長,公司一方面需要他的技術和經驗,一方面也需要他的人。不知是不是老板意思,王總有些排擠薑廠長,很想全面掌控公司。所以王總每年都會去學校招聘。所以我們來公司是那樣受重視。所以我們剛進公司,就被貼上“王總的人”標簽。所以楊少春剛開始就細數王總這人怎樣“卸磨殺驢”。我們上台後,自然會妨礙楊少春們的利益。所以我上班三天后,楊少春就變臉了。反過來說,薑廠長也需要他們來保住自己在公司地位。所以我們這些從學校過來的人,沒有誰乾得舒服。

  在我們剛到公司時,王總老婆就給郭濤打電話,讓他幫忙給她兒子輔導功課。在考研完後,王總老婆也多次邀請我去給她兒子補課,想必不止補課那樣簡單。我打了辭職報告後,王總老婆兩三次打電話勸我不要走,說我馬上就是主操,以我能力,當班長沒問題,甚至畫出當生產主任的大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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