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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天之驕子》六
  6

  考試表彰大會過後,班裡就按成績排位了。成績好的同學先進教室,隨便選座位。這時我同桌如願以償地換成了張行光,滿心歡喜。

  過了一個月又一個月,高中生活似乎慢慢走向正軌了。我卻越發感覺孤單。先說同桌吧,我們倆不在同個宿舍,他又不學習,我們倆很沒話題;再說入學時我認識的第一位高中同學王一棟,在正式開學後,我們也並沒有像當初想象的那樣成為親密無間好朋友,在軍訓我們沒約起來,便各自找了吃飯夥伴,開課後,他不愛吃食堂也不愛去外面,時常買方便麵、麵包等零食回宿舍,偶爾逃出宿舍上網,也不在學習上用心,於是我們倆很自然地就疏遠了;最後說宿舍裡,那兩個特別能侃的劉國輝和趙前發,還有我感覺不太好說話劉貝以及邵元,他們常常座談,我不可能也不會跟他們成為朋友,那麽只剩下王一棟下鋪蔡坡,還有個頭矮矮的,瓜子臉,留著毛刺的徐毛同學,以及劉貝上鋪孔加有好感,可我又跟他們不太熟悉。宿舍裡也只有張行光最能成為我好朋友。

  張行光知道學習,入學成績也比我好太多了。有次吃飯,他告訴我說,他是基督教徒。我很驚訝,基督教徒?在農村好像也只有些老頭兒老太太才信,我們這個年紀,還真聽說過誰信基督教呢。我問他是不是家裡有人信基督。他說,不是,他信基督是受一位大哥影響,那大哥就是基督教徒,還是魯西南基督教首腦。他跟我講,家裡有兩個哥哥,都成家了顧不上他,那大哥如何正直,如何欣賞他,一直以來如何幫助他,又悄悄對我說,這次高中學費,還是那個大哥資助的。後來我又從其他同學那裡輾轉聽說,在他小時候他父親就不在了,有兩個哥哥,還有個瘋了的媽媽,家裡很是貧困……我知道他身世後,對他很親近了。我們倆同樣有糟糕家庭,同樣又都用心學習。

  我以為自己終於找到志同道合朋友。

  於是我們倆常常在一塊,一塊去廁所,一塊去買東西,一塊去教室。他沒有杯子,我就用自己大杯子打了開水我們倆人喝……我們越發親密,大有形影不離趨勢。這次調位,我們倆也早就商量好做同桌了。

  可當真的做了同桌,我進一步了解張行光後,卻越發失望起來。

  有天,我要我陪他去廁所,我二話沒說便跟他去了。回來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兒,便道:

  “我筆芯沒水了,陪我去超市買個筆芯唄?”

  這句話雖然是個疑問句,但在我心裡卻是陳述句。可我沒想到他竟道:

  “我不去!快要上課了,我先回去了。”

  超市就在我們教學樓旁邊,即便上課鈴響了,再跑上二樓教室也晚不了。我以為他跟我開玩笑,走了幾步猛然轉頭,才發現他竟然真的自己先回教室了。當時我歎了口氣,因為想起,這段時間所謂一起上廁所,一起買東西,一起回教室,大部分都是我陪他。平時我都很少開口要求他陪我幹什麽事兒,沒想到他竟然拒絕了,而且還是用那種很粗暴語氣。我甚至都在反思是不是哪裡得罪他了?想來想去還是沒有,畢竟剛才陪他上廁所時,我們還是有說有笑。於是我有種感覺:或許在張行光心裡,我只是他利用對象,只是他呼來喝去小跟班?

  當然我也反過來想,是不是自己太小心眼,太敏感了?算了總不能因為這件小事就把他否定了吧。

  晚自習上課鈴聲還沒響起,不過全班都安靜下來了。

可張行光還轉著身子跟後面同學有說有笑,怎怎呼呼,聲音很大,說了好長時間,也沒有停下來意思。我便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提醒他:  “兄弟,全班就你在出聲,好意思唄?”

  張行光轉過身來道:“你管得著嗎?!”

  好吧,我管不著,畢竟還沒上課,畢竟我也不是班幹部。

  那段時間我總是在反思,反思自己錯誤,反思是不是自己哪裡不得當讓他如此。後來我才發現,其實張行光這樣對我,已經是好的了,已經給我留面子了。差不多情況,中午午休時,張行光跟他旁邊鋪單升說話,聲音依舊聲若洪鍾。一直以來我感覺不太好說話劉貝,終於不耐煩道:

  “哥們,小點聲兒,這是午休時間。”

  “你管得著嗎?!”張行光張口道,“你以為你是誰呀!”

  當時劉貝就跟他要吵吵,幸好舍友你言我語相勸,才止住了那一場打架。

  小時候我手腳脫皮,後來雖然好了,可還是有些後遺症,每年春秋換季手腳還會有些脫皮。有天晚上,我喜歡腳發現了許多脫下來死皮,便一點點往下扯。張行光走進宿舍,看到我在“扯皮”,湊上來看了眼便道:

  “你腳蛻皮?哦,你有病!哈哈,你有病!”

  張行光只是開玩笑倒還罷了,卻是一副幸災樂禍模樣。我看到很多舍友看過來,心裡很不悅,心想,你才有病呢!可我並沒有說出來,畢竟從小到大都逆來順受,似乎不會也不敢表達自己,笑了笑也便沒再說話。

  那時我在心裡還為張行光開脫:他只是不會做人做事,口無遮攔,性格直爽罷了。我一再努力維系我們倆“友誼”。這樣小事多了,我對他就越發失望起來。後來我在心裡跟他徹底“決裂”,卻是因為這兩件事兒。

  那天下課,小學兼初中同班同學魏青笑意盈盈走過來。

  “你幫我拿的作文呢?”

  “啊?”我一時語塞。

  這時猛然想起,前天中午放學,我抱著一本作文書回宿舍,在走廊遇到了魏青。我們倆問了彼此近況,她對我拿著的作文好奇起來,便要過去看了,作文書裡面有范文又有作文素材,覺得很不錯,便要我借她瞧瞧。可這本書並不是我的,而是同桌張行光的,於是我滿口答應她,回頭幫她借。

  “不好意思啊……他作文書,讓別人拿走了……”我支吾道。

  “對……對不起啊。”我又趕忙道歉道。

  可魏青已經轉身走掉了。我看得出來魏青很生氣。她似乎看出了我說謊了。

  這件事兒我的確說謊了。張行光作文書,並不是被別人借走了,也不是我忘了幫她借書,相反那天下午回去我便向張行光開口了。

  “那什麽,你那本作文書,能不能借給別人看看呢?”

  “你借給誰?”他問。

  “我一同學,你不認識。”我說。

  “不認識?我不認識幹嘛要借給她?!”

  我:“……???……”

  不看僧面看佛面嘛,我從未想過張行光會不同意,更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話來。作文就放在我們倆課本中間。我並沒有死皮賴臉再向他借。自此後,我一直在思索怎麽答覆魏青,畢竟我在她面前,乾脆得就差拍胸脯了。魏青突然問起這事兒,我隻好臨時扯謊。

  張行光暖壺,在開學用了沒多久便丟了。那天中午張行光對我說,他想洗頭,正巧我也想洗頭。於是張行光便跟我商量說,他陪我打水,打了水,我們倆個人一塊洗。我自然答應了。我們實驗中學水房在超市旁邊,說是水房,其實是一排自來水龍頭,打開便是熱水,一暖壺或超大杯子兩毛錢,普通小杯子一毛。我打了水提著暖壺,在張行光陪同下回宿舍了。可我回去發現自己床鋪有些亂,想要將穿髒了的衣服歸攏下回頭一塊洗,便跟他說,讓他先去最後別忘了留點熱水就行。

  張行光答了一句,提暖壺就去了洗涮間。當我收拾完去洗涮間,張行光已經洗完了一次,於是趕忙用熱水濕了頭髮,打上洗發露,一番揉搓,伸手去拿暖壺。我想,剛才還有半暖壺呢,張行光再用一次,也會有給我留下的吧?可這時,我發現暖壺輕輕,熱水基本沒有了。張行光把自己臉盆衝洗發露的大半盆水嘩啦倒掉說:

  “嘻嘻。沒水了。”

  說完,他擦著頭髮,飄然離去。我只能用暖壺僅剩下的一茶杯多點的水渣子勉強衝洗了下頭。這時我真的很生氣了,明明告訴他留點水,也許他沒往心裡去,可在他第二次用熱水時,看我已打完洗發露後心裡還沒數嗎?就這樣也忘記留水了也行,當我發現沒水時,好歹說話抱歉的話啊,輕飄飄走了,這是怎麽個意思?

  我想起前段時間,自己腦袋一熱,買了本英語字典,寶貝得不行,生怕弄髒了。可張行光用字典時,從來也不問我用不用,更不管我是不是正在用著,拿過去便用。這也沒什麽,可他總有個習慣,喜歡在查到的單詞下面畫橫線,難道是有“到此一遊”意思?好多次後,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便委婉著說“不要劃嘛”。可他每次都嘻嘻一笑,下次依然故我。我想起之前很多次我陪他,他卻不肯陪我的事兒,心裡終於下了個結論:

  自私。

  張行光內心是個極度自私的人。

  於是我對他失望,甚至絕望起來。我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要奢望他是自己好朋友了。當時我只是在心裡跟他“決裂”,心下蒼涼地依然延續著我們表面“友誼”。

  我就在與張行光漸行漸遠時,與馬玉華關系也出現了變化。

  那天中午放學,我從教學樓裡出來,馬玉華依舊站在樓北側路沿石上等著。這三個多月來,我們倆還是像剛開學時那般,每天中午、下午放學吃飯時都在樓前等著對方,然後一塊去。這時我心下躊躇,這件事兒怎麽開口呢?又是什麽時候說呢?現在嗎?還是吃過飯再說吧,若不然,眼前這頓飯就會吃得有些尷尬。我們倆個在學校門口路邊攤子上,各自要了碗餛飩,又吃了從別處買來的包子。

  當吃完最後一個餛飩,湯杓叮地放回碗裡,我鼓起勇氣對他說:

  “那什麽,以後你不用在教學樓外面等我吃飯了。”

  馬玉華一愣。我隨即補充道:“咱倆不在一個班,放學時間也有快慢,有時出來的人多看不清,一個以為走了,一個等半天也等不著,挺麻煩的……”

  馬玉華隨即一笑,道:“嗯好的。”

  我偷覷了馬玉華一眼,也不知道他生沒生氣?好像沒有。第二天,教學樓外,果然沒有馬玉華。我有些落寞,獨自一人去吃了午飯,心下悵然,有些後悔。不過我知道這是早晚事兒,只是由我先說出來罷了,因為開學後,隨著時間推移,我明顯感覺出馬玉華跟我越來越遠。

  起初時,他早中晚三頓飯等我一塊吃,早晨和中午還會去我宿舍叫我起床。慢慢的,早晨和中午他不再叫我起床,早餐也不和我一塊吃了,而是和他舍友一塊,只在中午、下午,依然在教學樓前等我。而現在,就連中午、下午,也時常見不到他人影,常常由他同學捎個口信,說他今天有事兒就不和我一塊吃飯雲雲。我們倆一塊吃飯時候,越來越少了。根本原因,我知道,他結識了自己班裡同學。這在我預料之中,到了新班級,日子穩定下來後,必然結識新朋友。那麽,他對我這個老朋友自然會有些疏遠,或說我們關系會出現另一種穩定局面。表面關系疏遠也並沒什麽,可我卻發現,我們倆個目標越發遠起來。

  馬玉華結識的同學,在我看來,全是些“不三不四”孩子。那些人吸煙、喝酒、晚上偷溜出去上網,偶爾還打架,怎怎呼呼,在宿舍熄燈後,一聊就聊到深夜,也不顧其他同學休息,更不管舍管大爺警告。我聽到深夜嬉笑裡,馬玉華混在其中,還是主流聲。馬玉華跟那些同學一樣,吸煙,喝酒,上網。我知道,他能上高中,是他父親花錢買分又托人才能進來。我們村小學同學,也是初中二班李曼,很想上高中,卻沒考上,要交三四千塊錢才能上,她父親說什麽也不肯出這筆錢,就讓她輟學了。我知道依照馬玉華平時成績,恐怕跟我們村李曼差不了多少。付出這麽大代價進了高中,我沒想到,馬玉華卻沒將心思放在學習上。

  吃飯時候,我不止一次以開玩笑形式提醒他:

  “你現在就差談戀愛,這一件事兒了。”

  可沒用。馬玉華依然跟著那些同學廝混。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想,我們倆關系遲早有天會歸於平淡,與其這樣,不如乾脆點吧……

  新的好朋友還沒找到,以前老朋友,我也主動疏遠了。那時我有多麽孤單,就有多麽想念汪濱,想念王建,想念賀佳強,想念以前那些日子。

  天氣轉涼了。早晨下起大霧。我獨自站在教室走廊窗戶邊,朝外望去。我很喜歡這個霧天,喜歡這種朦朧感,仿佛大地披上幔帳,猶如美女遮上面紗,當然喜歡霧天,還有種原因,那就是霧天別人大概看不清我這寂寥身影。可我無比討厭眼下霧天,因為它讓我看不清家的方向。

  第一次住校。已經整整第五個星期。我感覺身體內有千萬條蟲子,它們無不每時每刻啃著我的心,問我,走不走,走不走?不走再啃一口……原本以為第四個星期我們就能回家,可學校突然通知說,等到下星期到國慶,一塊放假。我像著了魔,心裡只有回家念頭,越想越難熬,越難熬越想,一分鍾都不想再待了。三十五天, 整整三十五天,我咬牙切齒等到那天已快瘋了。

  小弟看到我後,口裡喊著哥哥,撒歡似的朝我跑來。國慶三天中,小弟寸步不離纏著我,生怕一個轉身,我又不見了。三天是那樣短暫,我好像感覺才剛回來又要走。小弟弟哭著拉住我說:

  “哥哥,哥哥,你再玩一會兒……”

  五分鍾又過了五分鍾。我在家裡拖延到只能跑著才能趕上村口客車。我坐上客車遠去,看到弟弟還在後面追,母親使勁把他抱在懷裡,他卻哭著張手還要找我。那刻我內心的掙扎無法形容。那刻我才明白離別之痛。不敢回頭。甚至不敢呼吸。

  村子漸漸遠去,我思緒又紛飛,回念剛剛與小弟嬉鬧玩耍,回味家裡溫馨和快樂,也思辨,是否自己太矯情。歷史上那些開創一番事業名人,一個個在我腦海翻騰,安慰自己說,他們哪個不是背井離鄉,好男兒志在四方……可歷史那些名人終究太遙遠,他們終究還是難以安慰得了自己,每每在心底都升起這樣念頭:

  什麽學習,什麽事業,若能回家,統統去他麽的吧。

  相反到了學校我又“幡然醒悟”:既然費勁巴拉來上高中,那麽這些苦就不能白受。我的眼裡只剩下學習,以為,只要學習好,其他都不重要,即便沒有好朋友又怎樣,只要將來考上大學,等到功成名就那天,這些人都會說“哎我跟王博,那是高中同學”;尤其當我想起那件事兒遭遇,更是想,生在沒錢沒勢人家,只能努力拚搏,努力強大,強大到即便是有錢有勢的人也不敢輕易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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