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一眾怪胎們,早已因為猛獸與任存時的突然離開而狂歡起來,還未從昏迷之中蘇醒的李傑自然成為了它們爭搶的對象。
嘶嚎聲之中夾雜著可怖的慘叫聲,被迅速淹沒下來。
畢景頗為解氣地笑出聲來,腳步卻沒停,只是讓一眾跟在身後的人們有些奇怪。
一路馬不停蹄地奔向別墅,但在到達前,畢景還是讓眾人停下,著重對段秀進行了一番叮囑:
“他雖然是你兒時的竹馬,但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他了。我希望你遇到危險的時候一定要大聲叫出來,我們會第一時間來救你。而且,如果他已經沒有辦法挽回,我希望你能親手取走他的生命。”
畢景伸出雙手握住段秀有些顫抖的雙肩:
“他已經不是你熟悉的那個竹馬了。”
段秀閉上雙眼深呼吸了幾次,再度睜開雙眼時,眸子裡的淚光還在閃爍著,但那其中的堅定卻莫名地讓人有些心碎。
“我知道了。”
她獨自邁進了大門之內,踩著黏膩的血水朝著窗口裡透出微微光亮的別墅走去。
猛獸降落在她身前,濺起一片腥臭的血水,迷住了她的雙眼。
她抬起手輕輕擋了一下,輕聲說道:
“我是來找存時的。我是段秀,你應該認得我。”
猛獸明顯一怔,沒說話,只是緩緩退開,把路讓給了段秀。
畢景在遠處帶著些許焦慮,不停地朝著別墅張望。
這個世界正在逐漸變亮,守在大門口的那隻猛獸看著即將升起太陽的地方怔怔出神。
畢景在暗處小心翼翼地觀察了許久,直到猛獸開口:
“放心,我還沒有完全失去自己的人格。”
畢景從藏身處出來:
“你收到的命令是什麽?”
“守住這裡,除了段秀不允許任何人的進入。”
畢景還想用條件進行交換:
“隻放我一個人進去,我保證讓你重獲自由。”
猛獸搖了搖頭:
“只要你踏進大門半步,你我都會後悔。”
畢景咬著牙,聲音帶上了哀求:
“我不認為段秀一個人能完成這件事,我想你也不覺得吧?”
猛獸似乎來了興致,示意畢景到跟前來:
“這孩子是我手下一個實驗人員的女兒,也是這個動物園園長的女兒。”
“我是看著她一點點長大,出落成如今的美人的,她的性格我自然也有些許了解。”
畢景一邊靠近猛獸,一邊在身後示意其他人悄悄摸進大門之內。
猛獸卻斜睨了他一眼:
“別想耍花招,現在的我幾乎是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可別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溜進去。”
猛獸伸出爪子輕輕敲了一下畢景的頭:
“好好聽我講故事,否則這些故事可能就要就此失傳了。”
身後鬼鬼祟祟的幾人縮了回去,畢景無奈地找了片乾淨的地坐下來聽它講故事。
……
另一邊,段秀已經推開別墅的大門。
她終於見到了那塵封記憶中的那個孱弱溫柔的孩子。
當他們眼神交匯的那一刹那,段秀終於確定了那個殺人無數,設計弑母的人,就是那個當年無故消失的任存時。
她的眼淚滾落,臉上卻帶著笑:
“我終於找到你了,存時。”
任存時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如今的段秀和當年的段秀已然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了,
但當她說出那句話時,他的心臟還是狠狠抽動了一下。 是她。
他突然有些拘束,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竟然還是那樣,小小的,怎麽不見長。”
段秀緩緩靠近過來,臉上卻絲毫不見重逢的喜悅,只有佔領她臉龐的悲傷。
任存時手足無措地想退開,想逃離,卻被段秀抓住了輪椅,他再也推不動。
他側著臉,不敢看向她。
段秀撫上他的臉龐,讓他直視著自己的臉。
似乎想起來剛剛被猛獸濺了滿身的血,她慌忙地胡亂擦了擦手和臉,又開口道:
“對了,我還記得你消失的時候,也就這麽大。”
“我也好想留在那個年紀等著你,可我做不到。”
任存時終究還是開了口:
“這麽多年來,你有哪天想過我嗎?”
口中吐出的稚嫩童音讓他有些自形慚穢,輕輕別過頭去。
段秀已經不再哭了,她蹲在任存時的輪椅前方,雙手撐著下巴,似在思考一般:
“你消失了二十三年,我剛開始還不相信你會無緣無故地消失,因為當時你還跟我約定好明天一起去獅子園玩。”
“我找了你一天。”
“然後我問我爸媽,他們都說你是因為得病了,要送出國去治療,不然很早就會癱瘓,然後死掉。”
“我又去找你媽媽,她卻經常避開我,不想見我,有時候被我問煩了還會罵我。”
“不過她好像很想你的樣子,我經常看到她在動物園門口那個小噴泉那裡,一呆就是一天。”
“那個小噴泉後來拆掉了,我還覺得挺可惜的。”
段秀還想說什麽,卻被任存時打斷了:
“我看到你,就會想起我這荒廢的二十年。”
段秀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沉默彌漫開來。
“所以,你就造出這些四不像的怪胎,把殺戮當成樂趣,還用遊客,觀眾,甚至是親友,做你的殘忍實驗?”
段秀的語氣中染上了些許憎惡。
“你不再像之前那樣溫柔了,你變成另一個人了。”
段秀趔趄著退後兩步,眼中帶著怒火:
“你為了自己的實驗,殺了我的父母,讓我像傀儡一般活在人群之中!”
“可我做的這些實驗,都是為了離開那個令我痛苦的地方,回來找你啊。”
任存時張了張口,卻沒有說出這句話,只有臉上劃過晶瑩的淚珠。
“你本應該有更光明的前景,但你卻把你的才華浪費在我,這個只看到你創造的那些怪胎的觀眾身上了。”
段秀大哭起來,聲淚俱下:
“你已經不值得救贖了,你的雙手沾上太多罪孽了。”
段秀瘋了般衝上去,死死地掐住了任存時瘦弱的脖子,嘴裡發出無意義的痛苦嘶吼。
在門口與畢景等人聊天的猛獸突兀地抬頭看向別墅,輕輕扇動了一下翅膀,卻並沒有離開。
它閉上雙眼,不再講述那些故事了。
別墅之內,任存時的臉色已經變成紫黑色了,他無力地抬起雙手,輕輕觸碰了一下段秀的臉。
她失去力氣癱坐在地,把頭埋在臂彎內,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那隻猛獸睜開雙眼,瞳孔之中滿是悲傷:
“他已經死了,你們可以進去了。”
畢景等人連忙起身朝著別墅內跑去,落在最後的畢景聽到它開口,虛弱地說了一句話。
然後,它起身,騰空離開此地。
來到別墅的眾人攙扶著段秀站起身來,畢景看著幾乎快要哭泣到昏迷的段秀,張了張口,還是沒有說出那句話。
“存時讓我給段秀帶個話:這荒廢的二十年中,支撐我的只有你。”
這句話只能是傷害了吧……
遠處的太陽照常升起,不過這次的大門口,早已沒有了擁擠的人流。
眾人一一與段秀告別,便消失在這個世界之中。
狂歡中的怪胎們失去了主人的控制,便癲狂起來,自相殘殺著,嘶吼與慘叫不絕於耳。
在溫暖的陽光之下,只剩下了滿地的殘肢與泊泊流淌的血水。
那隻心中住著一個母親的猛獸,來到了任存時生活最久的實驗室之中,趴在他經常呆著的那個地方,緩緩死去了。
已經接受了這個結果的段秀,抱著身體冰涼的、小小的任存時的屍體,回到了那個被拆掉的小噴泉邊。
她用手挖了個小小的坑,堪堪能夠把任存時放進去。
她從自己的包裡翻出一張泛黃的照片,與他放在一起,輕柔地用一捧捧泥土松軟地把他蓋上了。
她回到別墅,在廚房中找到了一把鏽跡斑斑的菜刀,泡在浴缸裡,費力地割開了動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在夢裡,她還是小小的,他也還能健康地奔跑。
他們手牽著手,跑向獅子園。
……
畢景醒來,看到熟悉的天花板。
他翻了個身,繼續睡著。
林夕時在外面大咧咧地敲著門:
“好久沒回來了!我們出去逛逛街!我想吃火鍋了!”
畢景無奈地坐起身子,把上個歌界之中的一切都拋在腦後,起身隨意抓了一件襯衫穿上便出了門。
“知道了知道了……”
林夕時拿著手機在劃拉著:
“這家評分挺高的,就去這家吧!”
她仰起頭,眼睛笑得眯了起來,煞是好看。
他撓了撓頭,轉過頭去假裝沒有看到她有些紅腫的眼圈:
“好好好,都依你。”
“你記得拿鑰匙!”
“行……”
“對了,要不要給穎熙姐打個電話?他們也住在這附近呢!”
“我可不想再見到她……”
“喂,是穎熙姐嗎?我是林夕時呀……”
門被關上,兩人的嬉笑逐漸遠去,留給這個小小的出租屋一片寂靜。
夕陽的光芒灑在盛滿了水的浴缸之上,有些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