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之顯然有些驚訝,稍作思考,決定讓女孩先離開一下。
女孩雖然有些不願意的樣子,卻還是聽話地離去了。
裴晏之雙眼微眯,右手自然地撐在下巴處,不自覺地流露出一股慵懶的嬌媚:
“你要怎麽做?或者說,有什麽辦法?”
畢景自信的笑容浮現在臉上,似乎胸有成竹一般:
“你盡管進行你的計劃,你的生命安全就放心的交給我吧!”
裴晏之輕笑起來,卻讓畢景有些納悶:
“你笑什麽?”
裴晏之收起笑容,對著鏡子檢查起自己的妝容來:
“看來你並不知道我們這行的規矩。”
畢景情不自禁地問出了聲:
“是什麽?”
“做我們這行的啊,站上台,便要唱,百人唱,十人亦唱。哪怕台下是空淒淒,是那厲鬼與黑白無常,只要站在台上,哪怕跪著也得唱完。”
畢景沉默了。
裴晏之繼續說道:
“看來你定是與那些倭寇有著不共戴天之仇,才會找到我的。你可以協助我殺掉那些倭寇,但是救我一事,就別再想了。”
畢景又抬起頭:“只要保證你活著唱完,便可離去?”
裴晏之有些訝異於畢景的堅持,卻深知這是一件不可完成的事。
不過裴晏之並未說出口,只是輕點了點頭。
畢景輕輕鞠了一躬,退離了房間。
女孩急忙走進房間,甚至沒來得及看畢景一眼。
畢景也無暇他顧,只是回到了與林夕時分別的地點,一邊思考一邊等待著。
林夕時不多時便回到了這裡,見畢景居然在這裡等待著,不免有些驚訝:
“你這麽快就談好了?”
畢景點了點頭,又輕歎了口氣:
“事情不太好辦,我雖然已經猜出了歌界名,也知道他們想要幹什麽,但是我沒有能解救裴晏之的方法。”
林夕時有些驚訝:“你這就猜出來了?”
畢景看了她一眼:“這首歌還在我歌單裡呢,那肯定一眼就看出來了。”
林夕時的好奇心被勾了出來:“是什麽樣的?快告訴我快告訴我!”
無奈,畢景隻得將林夕時拉到一個無人的角落,輕聲簡述了故事的劇情。
日寇以全縣城百姓的性命相要挾,逼迫裴晏之登台唱戲。
裴晏之欣然相許,卻暗中計劃要燒死來看戲的日本軍官,自己自然也在其列。
在他們聽戲入迷之時,悄悄撒上燃油,轉移所有百姓,再命人點火,裴晏之便會與這些日寇們一起葬身火海。
畢景想的是,只要能讓裴晏之燒死這些日寇的同時存活下來,這次歌界應該就算通過了。
可沒想到,竟有些棘手。
而林夕時那豬腦袋想到的東西,畢景自然也都想到了。
一時間兩人都沒了頭緒,只能坐在那裡等待著事情的發生。
兩人發著呆,時間轉眼便過去了。
有人進來催著眾人離開,也有穿著軍綠色製服的人走進來。
眾人點頭哈腰地恭迎著這些人的到來,而在這些日寇看不到的地方,他們的臉色卻都不太好看。
畢景站在一旁恭敬地看著這些帶著滿臉高傲的日寇趾高氣昂地走進戲院,背地裡卻早就罵了他們千百回。
林夕時也在一旁,不過臉色卻不太好看,只是微低著頭,沒有看那些人。
不過行列最後卻有一個尖嘴猴腮的軍官,
似乎看上了林夕時,帶著滿臉奸笑看著她,高傲地走了過來。 他用自以為十分紳士的姿勢挑起林夕時的下巴,卻怎麽也藏不住嘴角的猥瑣笑意:
“這位美麗的女士,能否請你與我共同觀賞這場演出呢?”
畢景無心詫異於聽得懂這猥瑣軍官的日語,畢景連忙壓低聲音在林夕時耳邊說道:
“順從,但要應變。”
林夕時臉色雖然不太好看,卻還是強顏歡笑,對那軍官聲音嬌柔地說著:
“當然了,能被軍官邀請共賞我國歷史最悠久的戲曲,是小女子莫大的榮幸呢!”
軍官似乎也聽得懂林夕時的話,微微有些詫異:
“你會說日語?那更好了!在這片落後的土地上與那些語言不通的鄉下婦女交流太費勁了,我可是十分愛慕說著我國語言的美麗女士呢!”
畢景握緊了拳頭,脖子上暴著青筋,卻終於還是忍了下來,沒有做出十分衝動的事。
林夕時臉色也是微紅,卻還是強撐著微笑,與那猥瑣軍官交流著。
兩人落座,猥瑣軍官甚至開始動手動腳的,似乎按捺不住自己內心的獸性一般。
可林夕時似乎說了什麽,讓軍官嚴肅了起來,開始正襟危坐地等待著戲曲的開始。
畢景心裡暗道:委屈你了。
轉身走出了劇院,輕輕帶上了大門。
與門外等待的人們眼神交流了一番,院中的鑼鼓聲已經開始響起,大家開始靜靜等待起裴晏之的出場。
林夕時是有些害怕的,雖然暫時保住了自己的貞潔,不過按照畢景講述的事件經過來看,自己終將會被燒死在這劇院之中。
此時戲曲已經開場,林夕時卻有些心不在焉,四處觀察著,想找到逃離的方法。
法子沒能找到,戲倒是已經開場。
一半老徐娘上台,開唱:
清明時節柳含煙,春風吹綠了秦淮岸邊。
春去秋來日移月轉,迎新送舊花開花殘。
李貞麗我這幾載容顏漸減,幸我養女兒貌若天仙。
閑來且把琵琶舞,不知彈斷了幾根弦。
畢景聽院中已經開唱,心裡暗暗思索:就算拖也要把裴晏之拖出來。
跟周圍人要了個劇本,畢景開始讀了起來。
而院中,裴晏之已然出場。
“來了!”
鑼鼓聲俱停,連帶著院中觀看的人也停止了討論。
畢景也屏住了呼吸,靜靜等待著什麽。
一片寂靜之中,一縷如黃鸝鳥般婉轉清麗的歌聲傳出:
惱人春色眠不起,樓頭黃鶯聲聲催。
懶點胭脂,懶畫眉。
滿腹春愁告訴誰?
似是驚豔於裴晏之的美色,場中竟傳來一陣低低的訝異聲。
畢景有些好奇,忙問一旁的領頭人:“我能不能看看裴先生最後一次演出?絕對不會耽誤計劃的!”
領頭人歎了口氣,命令旁人搬來一個短短的梯子搭在牆上,讓畢景上去看。
畢景連忙爬上去,露出半個頭,一眼便認出了裴晏之。
他如今扮演的角色是李香君,原本自然散發出的魅惑之意竟被掩飾絲毫不露,此時反而有些英氣與俏皮。
姿色更是不降反增,竟讓姿色幾乎是萬裡挑一的林夕時在他的映襯下都有些暗淡。
“比我家曉曉都只差那麽點點了。”
畢景心中暗道。
稍稍驚豔於李香君的絕色,畢景回過神來,開始對照著劇本看起了戲。
而在第一節【教歌】唱完之後的間隙,畢景抓緊時間看完了整個劇本,基本確定了裴晏之打算在什麽時候放火。
而在第一節裴晏之剛剛出場之時,畢景已經看到有人把劇院唯一的出口鎖住了。
整個戲共有八節,按照畢景的猜測,裴晏之將會在第七節【罵賊】中將事件的發展引入高潮。
但照劇本來講,其中應該還有兩個其他角色。
畢景下了梯子詢問了一番,竟然發現大家都沒意識到這個問題!
據說是裴晏之隻安排他們唱到第六節,至於之後他自己會解決。
畢景暗想:難道他要唱獨角戲?
仔細翻看了一番劇本,卻發現根本沒有這類似的戲份,至少都會在台上留下兩個人。
而鑼鼓聲此時已經再次響起了,畢景不知如何是好,隻得再上梯子,繼續觀察起形勢來。
第二節,【打阮】。
這一節沒有裴晏之的戲份,領頭人不太放心,已經去後門找裴晏之了。
畢景跳下梯子跟了上去,卻見裴晏之正在安慰著領頭人:
“沒事的,相信我。第七節我會將整個氣氛點燃,讓他們無暇他顧的。”
畢景直接道出了心中的疑惑:“第七節你要一個人唱?”
裴晏之輕點了點頭。
畢景若有所思,卻沒再問下去,只是走回了梯子繼續看起了戲。
第二節還沒演完,畢景趁機觀察了一番其他人的演技。
似乎除了唱歌之外,念白還是可以做到的……
畢景心生一計,輕笑幾聲,卻沒多說什麽。
不多時,第二節演畢,演員們下台,來到院外,個個都是喜笑顏開。
“剛剛罵的我好爽!這群倭寇聽又聽不懂,偏偏還故作聽懂了的樣子,還在台下輕輕點頭呢!笑死我了!”
幾個演員壓低聲音嬉笑著,而第三節開場之時,領頭人終於發話了:
“你們幾個,去通知全縣百姓,迅速離開本縣城,我們只有一個時辰的時間。”
除了幾個接下來還需出場的演員和掛在牆上的畢景, 其他人都沉默著點了點頭,迅速離開了。
不過畢景賴著不動彈的行為還是讓領頭人有些反感,卻沒有多說什麽。
因為畢景本來就在計劃之外。
不多時,第三節也已經接近尾聲,侯朝宗正在為李香君題扇:
夾道朱樓一徑斜,王孫初禦富平車。
青溪盡是辛夷樹,不及東風桃李花。
眾人恭維著下了台,那半老徐娘卻還留在台上,輕唱著:
今朝了卻心頭願,但願得家國並全千百年。
畢景微微動容,卻被台下不明其意還在鼓掌的倭寇們逗得差點笑出聲來。
而場中正上演第四五節之時,院外的人們已然忙碌了起來。
一桶桶燃油被人們從事先挖好的小洞與溝壑中灌進院內,而院內此時也飄起了奇異的花香,一時竟遮蓋住了刺鼻的燃油氣息。
人們忙忙碌碌,畢景也不好意思再閑下去,幫著將所有燃油通通灌進了院子。
領頭人似乎已經落下了淚珠,卻輕輕擦去,換上了堅毅的面孔。
承載著百年心血的大院與年輕貌美卻才華橫溢的裴晏之,今天都將一同與這些可惡的倭寇陪葬。
不知有誰低聲叫罵著:“媽的,真是便宜他們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一時之間群情激憤,人們手中的火把竟似已經快要被怒火點燃了。
與此同時,第五節業已謝幕,第六節即將上演。
畢景拿著還未引燃的火把,心中暗道: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