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會因為害怕而止步,還有些人會因為害怕而去做讓自己害怕的事。
眼前這二百九十九名斥候便是屬於後者。
我也屬於這後者中的一員,我是第三百名斥候,所不同的是臨時編入。晚飯前找到牛指揮使,我說,今晚的行動算上我一個。牛指揮使堅決不允,出去百名斥候,有命回返的常常不到十名,這戰損是無數大戰中公認的概率。
最後,我無奈的拿出腰牌,而他也只能無奈的點頭。護衛營六位兄弟攔住我,說我不夠意思,赴險不帶上他們。我搖頭苦笑,只能把鍋甩給指揮使,而指揮使很好的以他的威嚴壓製了六位兄弟的念想。
營內,篝火燃著,柴火不時發出“劈啪”之聲。
抽到紅簽的二百九十九名弟兄與我一起坐在場中。今晚無風,也沒有月亮,寥寥數點星光高懸天際散發出可憐的一絲光亮。
而此刻,場中的多數人,心也是懸的,心也是暗的。
吃著也許是生命中最後一頓熱飯,捧著陶碗,只有咀嚼聲,沒有平時的交談聲。今晚夥食不錯,蘿卜燉肉,肉很肥,蘿卜很酥,湯也很鮮,可我分明瞧出多數人的心思根本不在手裡的食物之上。
斥候營偏將羅宏,一個瘦小沉穩的漢子來到場間,宣布今晚行動由我指揮,這二百九十九名斥候由我進行調配。
三百人共分十五組,每組二十人,組長人選由大家推薦產生。
齊國的防守之所以在三國之中屬於最穩健的,其地形圖的編繪確實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我與十九名組長在地形圖上仔細分析了行進路徑和沿途可能會出現的暗哨點,大家對今晚各自的搜索范圍已是了然於胸。
雁門關城樓之上燈火通明,而城下卻是黑暗一片。
一個個黑影順著繩索由城頭悄悄滑下,毫無聲息。盞茶時間,十五組人手已在城下各自隱蔽,等待我下一步行動。
白天被射殺的周兵屍體尚未帶走,此刻,幾具屍體仰倒於地,眼神空洞,毫無生氣。似乎,他們微張的嘴巴正在控訴著命運的不公。
是的,有時,命運就如同故事中的後母一般,刻薄而無情,在其心情不好時,倒霉的孩子便會被其毆打、痛罵,乃至就此拋棄。
順手扒下一個士兵的皮甲,說不定,這次行動中會派上用處。
眼前一片漆黑,燕秋山,白天那高聳的山峰,在黑夜中化為一道道漆黑的暗影,幾不可辨。前望,谷口距此不遠,此刻的谷口便如張開的袋口,神秘而深邃,似欲等待著獵物們自行鑽入其中。
周軍中軍帳中,一片肅殺之氣。
帳內燈火通明,一個個武將分站兩列,神情悲傷。
帳內居中躺著一具屍體,身著銀鎧,顯然正是日間被鴻睿狙殺的那庸王四子樊憓。只是身上的血汙此刻已被人仔細擦拭乾淨。
樊蒯,身著輕甲,眼神悲切,其身前桌案已被他方才一刀劈為兩半,此刻,他握刀之手微微顫抖,語調淒涼到:“四弟,為兄早勸你莫隨來,你非不聽勸,這下可好,你......你眼睛一閉,撒手而去,留下這攤子,讓讓......讓為兄回去怎生向父王和二姨娘解釋?”
言罷,眼角已是淚流連連。
此刻,帳下眾將紛紛上前道:“大公子,大敵當前,莫亂了心神,請大公子節哀。”
樊蒯握刀的手骨節發白,猛的把刀飛擲而出,刀身入土,刀柄兀自顫動不已。
猛的抬起頭,
環視眾人,厲聲道:“眾將聽令!” 底下眾人齊刷刷躬身抱拳道:“末將聽令!”
樊蒯咬著牙怒聲道:“此次破城後,我軍不納降俘!城內雞犬不留!”
底下眾將齊聲道:“末將得令!”
眾人散去,帳內隻留下樊蒯和他那已是身死的四弟。此刻,只聽樊蒯幽幽道:“四弟呀,這次是你這輩子中所做事情中唯一讓哥哥我開心的事。呵呵......”,樊蒯摸了把猶自掛在臉頰上的淚水道:“人哪,要不斷提醒自己想要什麽,這樣才能時刻保持清醒。今日你被我微微一激,便不管不顧,大家都眼見是你不遵將令,私自上陣,父王可是無法怪罪於我,你的母親,縱想遷怒於我也是斷無理由”
說罷,踱步至樊憓身側,轉了兩圈微笑道:“和我奪王位?你該有自知之明!就你那點才乾,若不是你母親,父王怎會處處袒護你?”
複又咬牙道:“你和你母親讓我恨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猛地,樊蒯蹲下身去,兩張臉幾乎鼻子貼著鼻子:“早想殺你,苦於沒有機會,哈哈哈......這次,這次,你終於把自己蠢死了......哈哈哈”,笑聲極低,微不可聞......
燭火搖曳,一個身影因為興奮而顫抖。
而此時,營帳外,一個嬌小的身影也在顫抖,只是那是因為恐懼。
營外傳來巡夜兵士的喝聲:“何人!”,那身影一顫,立刻轉身,向不遠處的營帳奔去。
樊蒯拉開帳簾,瞧著那條身影,嘴角微微上揚,一抹陰狠之色在眼中閃動。
我打了個手勢,眾人散開,悄悄摸向谷口。待快至谷口時,我的耳中聽到不遠處有數匹戰馬踏地發出的“嘚嘚”之聲向這邊緩步行來。我立刻向身後打出手勢,眾人紛紛各自尋找掩體躲藏。
是兩隊巡夜的騎兵,分別由東西向朝谷口行來。待到得谷口時,兩隊人馬停下,分別舉著火把朝谷內看了會兒,然後又各自反向而去。
待巡邏騎兵走遠,我身邊那兵士壓低聲音問道:“隊長, 可以走了嗎?”,我輕聲回復道:“再等等”。隨後向身後打手勢,讓眾人繼續隱蔽。
心中默默數著心跳,......六百九十......七百零一、七百零二,直到七百二十下,兩隊巡邏騎兵又在谷口相遇。重複默數了兩遍,都是七百二十下左右,此刻我的心中已是了然。
仔細傾聽,馬蹄聲已漸遠,兩手各做了個手勢,猛然揮下,兩組人已是俯身向谷口摸去,瞬間已是融入黑暗之中。
如此數回,十五個小組已是衝出谷口,各自向預定地點潛行而去。
夜間的山林很黑,很靜。
林間潛行,尤其是夜間,最是容易發出聲響。腳步極輕,極緩,努力控制呼吸的節奏,一步步向前方幽暗之處行去。
離我們這組約五十丈遠的六組,忽然某個兵士踩斷了一根樹枝,發出極低的“啪”的一聲,我心中暗道一聲“不好”,趕緊趴伏於地,身後眾人亦如此。
等了一盞茶,沒有任何動靜,悄悄呼了一口氣,緩緩站起,再次潛行。
林間除了偶爾貓頭鷹發出的嗚鳴之聲,再也聽不到任何聲息。前行了約有三裡地,我注意到,樹下有丟棄的半張烙餅,聞了下,沒有異味。時下這個季節,食物極容易變質,而這半張烙餅尚還新鮮,顯然丟棄的時間不會太久,頂多半日。
忙打了個手勢,吩咐眾人戒備。
晨霧,很淡,帶著微微的濕潤。舔了舔微乾的嘴唇,拿出水囊,小心抿了一口。
摸索了一夜,居然毫無所獲。難道牛指揮使判斷錯誤?